《菩萨泪》小耳耳耳

3、第二章

　　姜云昭的轿辇碾过朱雀大街的积雪。春桃将鎏金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却见自家小娘子忽然掀开锦帘——

　　三丈外，妇人怀中的婴孩正啃食灰白土块，而更远处豪华马车里，一只纤纤玉手掷出半块玉尖面，惊起檐下啄食的麻雀。

　　"观音土..."云昭的指尖在轿帘上收紧，蜀锦帘面被掐出月牙形的褶皱。那妇人褴褛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是昨日绑过赈灾粥棚麻绳的印记。

　　轿辇转过坊墙，平康坊的琵琶声混着贵人们的笑声扑面而来。坊门处几个奴仆抬着描金食盒，最上层露出的炙羊肉滴下油脂，在雪地上烫出细小的黑洞。

　　"姑娘别瞧了。"春桃轻声道，"上月刚颁的赈给敕..."

　　突然的骚动打断了她。五六个流民扑向地上沾泥的胡饼，在撕扯间撞翻了官差的彩漆食盒。透花糍滚落泥泞，差役的鞭子抽在一个白发老丈背上，老人踉跄栽倒时，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停轿。"

　　云昭解下腰间宝相纹鲛绡帕按在老人伤口时，发现他指甲缝里还嵌着太仓粟米的霉斑。远处光德寺的幡杆上，昨日见过的血帕仍在风雪中飘荡，旁边新挂了几具覆着白布的尸首。

　　轿内暖炉渐冷，银铃无风自动。春桃声音发颤："听说光德寺今日又收了不少饿死的。"

　　雪在下。

　　饿殍填沟壑，朱门酒肉臭。

　　"回府吧。"

　　轿帘垂下时，最后一线天光被夜色吞噬。那方血帕在幡杆最高处摇曳，像面小小的招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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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归来了。"阍人老周叉手行礼，眼角却瞥向春桃手中的空食盒，"夫人使婢子来问过三回了。"

　　穿过乌头门，正堂的连枝灯透出温暖的亮光。姜侍郎正在案前批阅牒文，烛火映着他眉间深深的川字纹。云昭看见案头摊开的奏抄上"河东道饥馑"几个朱批大字，墨色犹新。

　　"昭儿。"姜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手中还捏着绣绷，"怎的这般迟归？"她目光扫过女儿沾雪的六幅罗裙，突然凝住，"你的鲛绡帔子呢？"

　　云昭尚未答话，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典谒捧着名刺匆匆进来："阿郎，殿中侍御史张公府上来人，说有要事相商。"

　　姜侍郎猛地起身，紫毫笔在奏抄上拖出一道墨痕。"可是为河东道的事？"

　　"说是张公今早在紫宸门外..."典谒压低声音，"触铜驼死谏了。"

　　堂内霎时寂静。云昭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发抖，那方沾血的帕子突然在记忆中灼烧起来。姜夫人手中的蹙金绣绷啪嗒落地，五彩丝线散乱如蛛网。

　　"备鞍马。"姜侍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某去张府。"

　　"郎君！"姜夫人突然抓住他的襕袖，"明日还有常朝..."

　　"正因明日有常朝。"姜侍郎轻轻挣开，转头对云昭道，"去将你兄长征西军中寄来的露布找出来。"他系金玉带的动作很慢，每个方銙都扣得一丝不苟，"若是...若是明日某未归朝，让娘子不必候门。"

　　云昭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青绸辇消失在雪夜中。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恍若净业寺超度的金铎。
　　 云昭望向庭中的积雪。月色下，那些雪泛着青灰的色泽，像极了白日里食观音土的那些人的面色。

　　"阿娘。"她突然开口，"张公...会白死么？"

　　姜夫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取下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放在案上。"你父亲当年在陇西作县尉时，曾私开常平仓赈灾。"她手指抚过钗头展翅的迦陵频伽，"后来先帝诘问为何抗敕，他说——"

　　"仓中黍稷腐蠹，不如黔黎腹中温。"云昭轻声接道。这是姜氏每个孩子都会诵的家训。

　　内室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姜夫人神色一动："七郎醒了。"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地上的绣绷，金线缠在云头履底，拉出长长的朱红色。云昭独自站在曲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让她想起张公府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铜铃——那是他给学生讲《孟子》时最爱摇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张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坊墙外的街鼓声

　　"姑娘..."春桃捧着热腾腾的杏酪过来，"喝些热饮暖暖身子吧。"

　　云昭摇摇头，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去岁张公来府上赏梅时，还笑着说要看着这株梅树开满百次。

　　她将铜铃系在腰间，转身走向府门。春桃急忙跟上："姑娘要去哪儿？"

　　"西市。"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设粥棚，今日需先去看看。"

　　"可是夫人吩咐..."

　　"母亲会明白的。"她迈出府门的脚步很轻，腰间银铃却发出清越的声响。远处平康坊的灯火依旧璀璨，而西市口的流民们，正蜷缩在雪地里等待天明。"张公用命换来的，不该只是几道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