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泪》小耳耳耳

2、第一章

　　一月初九，宜祈福。

　　净业寺的晨钟穿透山间薄雾时，姜云昭的轿辇正停在石阶之下。侍女拂开绣着忍冬纹的轿帘，她垂眸踏出，腕间银铃轻响，惊飞了阶旁几簇沾露的野姜花。

　　“姑娘当心。”春桃将海棠红的披风拢在她肩头，"住持说今日辰时是请愿吉时。"

　　云昭指尖抚过右眼下的泪痣，青灰天光里，那颗朱砂色的小痣像滴永远落不尽的血。坊间传言这是"菩萨泪"，见之不祥。阿耶被调任礼部侍郎的敕书刚下，阿娘便催着她来这皇家寺院辟邪。

　　檀香混着松针气息扑面而来时，她正数到第二百零七级台阶。山门处古柏森然，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晃，洒落一地细碎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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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雄宝殿内，香云缭绕，梵呗低回。

　　云昭跪在蒲团上，身侧香客形色各异：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五体投地口中念着《金刚经》；年轻妇人怀抱婴孩，将开元通宝轻轻投入功德箱；更有衣衫褴褛的流民，额抵冰凉金砖，嶙峋脊骨如佛珠般凸起。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藻井的刹那忽地绽开，化作一朵宝莲形状。云昭将母亲准备的消灾符压在经卷下，住持的木鱼声惊飞了檐角铜铃上栖息的鸽子。

　　丈六金身的佛陀低垂慈目，彩绘剥落处露出灰白泥胎，却仍垂目俯视众生。

　　"姑娘可要去那千年银杏下许愿？"春桃扶她起身时低语，"都说灵验得很。"

　　云昭颔首，跨过门槛时忽被天光晃了眼。正欲举袖遮挡，帷帽却忽被山风掀起，轻纱翻飞间金雀钗竟脱了簪。一道玄色身影倏忽掠过，缺胯袍的下摆扫过积霜的石阶，骨节分明的手指堪堪勾住罗纱边缘。

　　"失礼了。"年轻将军递来帷帽，虎口处覆着厚茧，指节沾着未干的朱砂。晨光落在他腰间鱼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姜小娘子。"净业寺住持不知何时已候在回廊转角，"这位是谢家三郎，今日特来为阵亡将士供奉长明灯。"

　　云昭凝眸望去，只见他腰间鱼符在朝阳下泛着幽光，竟与阿兄案头那枚拓片一般无二。

　　"谢临。"年轻将军抱拳为礼，蹀躞带上的金銙相击有声，"刚从安西都护府回京述职。"

　　恰有风过，银杏叶纷扬如雨。日影西斜时，一片金叶正落在那颗朱砂痣上。云昭轻声道："将军仁厚。将士英灵得沐佛法，必能往生极乐。"

　　谢临眸光微动，却终是恪守礼法不曾抬手，任那片金叶被风卷着，飘向诵经声。

　　谢临离去后，云昭默立良久，直到春桃轻声催促。行至山门处，一位白眉老僧正低头扫着落叶，老者身形佝偻，白眉下的双眼却异常清亮，定定地望着她的泪痣："小娘子面相殊异，菩萨垂泪，非吉非凶。"
　　云昭心头一紧，正要追问，老僧却已拖着竹帚蹒跚离去，沙哑的偈子飘在风里："朱砂泪，将军血，乱世起时见明月..."

　　春桃不安地扯住她的衣袖："这老僧说话好生古怪，咱们快些回府吧。"云昭回望寺门，暮色中的净业寺金顶泛着暗红光泽。山道上，谢临率领的黑甲骑兵正疾驰入城，马蹄声震落满山野姜花。

　　寺中梵钟无人自鸣，余音震荡间，檐角金铎与经幢同时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