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青雀》崂蛇山君

2、流离之人不止一个 “岚岚

　　“岚岚退后！”

　　陈乐眼神一凝，伸手拦下想要冲上前的李岚岚。

　　女人额角青筋暴起，凝视着陈乐，手中的黑剑，也随她的情绪闪烁着凶厉的寒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怒目圆睁。

　　“我早便说过了”陈乐不卑不亢的看着她，仿佛女人手中那把剑未曾出鞘，“在不了解真正病因之前，即便是神农在世也无计可施，女侠若真想治好自己的‘病’，那便如实相告；若女侠执意隐瞒，我无灾堂也不缺这一份诊金。”

　　二人无声的对峙着。

　　良久，女人轻叹一声，将剑入鞘，像被人抽去脊骨一般，重重地坐了下去。她没有说话，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乐倒是不急，又给自己添了些茶。

　　窗外的街市上行人渐密，半个时辰不到，道路两旁便挤满了小贩，小楼的木梁间悬挂着红带与彩练，虽然夜色未至，却俨然已有了几分庙会的氛围。

　　女人忽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连肩膀都因此大幅度起伏，仿佛仅仅这样便耗尽了她全身气力。
　　“十年前，我自一片尸山血海中醒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沙哑得仿佛真的来自十年前。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儿，但苏醒后，我便失去了一切记忆。所居何处，家中几人，姓甚名谁，我都一概不知，只隐约记得自己武艺超群……就连我手里这把剑，我也不知其来历。”

　　“后来我四处漂泊，为了混口饭吃，就凭着一身武艺成了专门捉拿朝廷重犯的捉刀人，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已经成了百姓口中‘红衣黑剑美人面’的女剑仙。”

　　“可那又怎样？”女人自嘲地笑笑，“我曾经救下过一个被恶匪绑架的女孩，她问我叫什么名字，这时我才发现，我连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世人只知我为民除害，应是个天大的好人，却不知我其实和那些死在我剑下的贼人毫无区别，不过都是具虚耗光阴的行尸走肉而已”

　　说罢，她轻轻靠上椅背，窗外强烈的阳光射进来，几乎要刺穿她单薄的躯体。

　　陈乐沉吟片刻，说：“女侠的病，不难治，但……”

　　“钱不是问题。”女人补充道。

　　“诊金自是小事，”陈乐摆摆手，“女侠既然见过那猫妖，想来也猜得到我无灾堂治病救人的手段非凡，想要助你恢复记忆，寻常汤药已然无用，唯有‘窥魂’一术方可成功。”

　　“法术？”她惊讶地抬眼看着陈乐。

　　“不错，但这‘窥魂’也有弊端，施术时，你会因为魂魄离体而变得十分虚弱，方圆五里内的孤魂野鬼都会来抢夺你的身体，若要保你周全，只能提前服下……会让人昏迷的镇魄丹，但如此一来，你便看不到自己丢失的记忆，只有……”

　　“只有你能看见，对么？”她问。
　　陈乐点了点头，又找补道：“不过放心，待女侠醒来后，我会一一转述于你，不会瞒骗女侠，更不会道之于外人。”

　　街角的戏台上远远地传来了《霸王别姬》的吟唱，那“虞姬”唱得如泣如诉，扣人心弦，引得台下看客齐声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站起身，如释重负地拱手道：

　　“那便在此提前谢过陈大夫了。”

　　“不再考虑片刻么？”陈乐抬起头，仰视着女人。

　　“不必了，”她摇摇头，向来冰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说来也怪，我与先生虽然只是初见，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先生是个可信的人。”

　　阳光勾勒着她美好的侧脸，如同暖阳化冰般融化了冷漠，显露出水一样的柔和。

　　陈乐愣了愣，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既然女侠心意已决，那陈某也不便多言。”
　　一旁等待的李岚岚立马会意，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女侠，且随我进内室服下镇魄丹。”

　　“麻烦了。”女人点点头，跟着李岚岚走向内室，就在二人即将踏过门槛时，女人忽然转过身道：

　　“不过先生还是最好别让我在外界听到关于我的流言，否则……”

　　空气中传来锋利的利刃破空声，“嗒”地一声，八仙桌一角应声而落，断面光滑平整。

　　陈乐只是头也不回地捡起木块，乐呵呵地说：“三十年红豆杉打的桌子，这一块的市价是五十六两银子，合算进诊金拢共一百九十九两。”

　　又是“嗒”地一声，桌面上忽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陈乐拿起来掂了掂，不由得面露喜色：
　　“女侠大气。”

　　身后传来关门声。

　　陈乐哑然一笑，又给自己添上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嘬着。

　　半晌，内室门口探出一个留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师父？”

　　“睡了？”陈乐回头看着李岚岚。

　　她点点头。

　　“哎，又要干活儿了啊。”他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三两下合上门窗，一个翻身跃上柜台，从房梁上取下了一个比手掌略大的木匣。

　　木匣缓缓打开，一抹温润的幽蓝色光芒自匣中浸出，在这昏暗的室内，仿佛天上银河倾泻而下，片刻后，光芒散去，一颗鸡蛋大小的碧蓝色宝珠，静静躺在匣中，其间隐隐可见水波流转。

　　“鲛珠！”李岚岚失声惊叫。

　　匣中宝珠正是鲛人族至宝，鲛珠。

　　相传每当一只鲛人死去，便会在体内凝聚出一颗蓝色宝珠，将死之人服下可延寿五年，辅以其他药材更是功效无穷，可生死人肉白骨，是有价无市的稀世奇珍。

　　李岚岚眨巴着小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师父，你是看上那个姐姐了？”

　　陈乐抬手轻敲她的后脑勺：“瞎说。”

　　“不是你自己说嘞，这个啥子鲛珠是要留给很重要的人用嘞咩？”她抱着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小孩子家家的，别胡乱猜想，”他合上木匣，走向内室，“进来给我打下手。”

　　李岚岚揉揉脑袋，嘟嘟囔囔地跟了上去。

　　房间里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套桌椅，一个药柜，一张床，窗外则是陈乐的药圃。
　　女人平躺在床上，双目闭合，呼吸平稳，怀里仍然抱着那把黑剑。

　　陈乐站在床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视线在女人和黑剑之间来回徘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这五千两纹银的宝贝啊。”

　　说着，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身周忽然涌现出缕缕柔和的白光，匣中鲛珠被这光芒虚托而起，又在转瞬间融化成一束星河，缓缓萦绕在陈乐周围，他的发丝渐渐褪去黑色，显现出一种圣洁的银白色来，再睁眼，原本黝黑的瞳孔也被银白色取代。

　　他驱使着星河起伏，最终缓缓注入……黑剑。

　　一旁默默守候的李岚岚显然对这番奇异的景象早已见怪不怪，但那双微蹙的眉头却有些疑惑：

　　“师父用的这个法术……好像不是‘窥魂’……”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