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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居易也“居大不易” 虽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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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在这宫中生活了一个月,但细细想来,胡佑还是觉得太荒谬了。
因为他是一只“干戈”。
黄昏之时,若有兵刃屠戮过万而无损,则生“干戈”,皆人形,本体皆携于身,不可离也。
几乎所有妖怪都不敢随便招惹“干戈”,他们是天生的强者,一诞生便能拥有其他妖怪梦寐以求的人身和逆天的修为,个个都是天庭巴不得赶紧封为妖仙的狠角儿,其中更不乏“大夏龙雀”、“干将莫邪”、“青龙偃月”这些名盛人妖两界的大妖。
一言以蔽之,“干戈”的诞生就是奇迹,他们是天地的宠儿,除了诞生的条件过于苛刻,他们几乎毫无缺点。
大概吧,至少胡佑从不这样认为,跟他的同族比起来,他这二十年简直活得像个笑话。
自诞生之初,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不过
他硬是流浪了二十年才彻底明白:
自己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干戈”。
因为没有哪只“干戈”像他一样羸弱,也没有哪支干戈的本体像他一样奇怪——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同族若是知道了“干戈”之中还有我这种废物,估计都会以我为耻吧。胡佑心说。
的确,连修为稍高些的老鼠精都打不过的“干戈”,普天之下也就他一个了。
其实胡佑至今也没想明白那只老鼠精为什么揍他。
那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暴雨,他妖力孱弱,避水咒无法长久释放,便寻了一间林中废宅躲雨,可没曾想刚点燃火堆,门外边冲进一只半脚大的老鼠精,劈头盖脸便向他杀来。
他被莫名打了一顿自然心里不满,于是他气势汹汹的拔剑暴起,然后……没打过,败走雨中。
走了几步,他回头,揉着肩,望着火堆旁悠然入睡的老鼠精自言自语:“那火还是我生的呢……”
没办法,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你拳头大,你就有话语权,像他这样的小妖就得夹紧尾巴讨生活,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
后来,胡佑四处漂泊了几天,也许是一个月?又或是半年?他记不清了,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几年或几天感觉都差不多。总之,他流浪到了一座名叫“汴京”的城市。
听人类说,这是他们的国都。
想来应当十分繁华吧。他望着城门口摩肩接踵的人群暗自感叹。
和他想的一样:的确很“繁华”。
首先是守城士兵以“乞儿不可入城”为由拦下了他,偏要他花钱买什么“路引”,他看了看长得人高马大的守城兵士,暗暗打消了偷混进城的念头,只好耗尽全身盘缠买了一张“路引”——一张随手撕下的纸片,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过”……
这不纯坑人么……
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纸片,却被往来的人流挤进了城内。
没钱了,自然要找个活计干,毕竟妖怪也是要吃饭的,但……
“小哥竟然带着剑,何不去闯荡江湖,干一番大事业?”正在招工的茶馆老板调笑道。
也是,谁会愿意雇一个剑不离身的人呢?
结果直到入夜他也没挣到半个子儿,连个像样儿的落脚处都没有,只得寻条清静巷子席地而坐,好在初夏时节算不得冷,能让他勉强凑合一晚。
巷外,街市上走过几匹高头大马,是支迎亲队,新郎官驾马走在排头,一身喜袍帽插鲜花,好不得意。
他忽然记起很多年前他在南方听过的一段说书,说大诗人白居易初到长安时,曾被人告诫: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之类云云,彼时的他不知所云,可如今……
“果真是‘长安米贵’啊,”他靠着墙,抬头,是月明星稀的夏夜,“干一番事业?还不如一顿饱饭来的实在呢。”
他扭扭身子,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十几天,胡佑已经饿得双眼发昏,一连十几天滴水未进,也没多少妖怪能扛得住,迫不得已之下,他打上了一家包子铺的主意。
三个包子,他不顾灼人的蒸汽,一把抓起就开跑,可没想到还是让人堵进了死胡同,被人吊着打了足足半个时辰……万幸的是他们没把包子抢走。
他挨着疼,一点一点从衣襟里扯出那三个包子。嗯,只是被压扁了,还热乎着呢,能吃。
他报复性的猛咬一大口,然后,一言难尽地盯着手里那三个包子。
这包子,没蒸熟……胡佑欲哭无泪。
不过好歹也是白面捏的肉包子,总归是能填饱肚子。他三两口吃下两个,打了个嗝,正想把手里最后一个包子消灭,却忽然汗毛倒立,来不及吐出包子便旋身拔剑警戒。
死胡同的出口,一个仙风道骨的道袍老者正站在那儿。
他一手死死握着剑柄,一手把包子塞进了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好歹是费尽功夫才得到的食物,不能浪费。他心说。
不远处的老道身材高挑,分明是寻常老者的样貌,在胡佑眼里却如山峦般不可撼动。
他虽不善战,但作为“干戈”的本能告诉他:
“这个道士,很危险。”
怎么办?正面打肯定会死,该怎么办?
额角流下一滴冷汗,他疯狂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一线生机,但这本就是一条死胡同,他胡佑一不会飞行二不会遁地,就连翻墙他都不太熟练,而那老道士又恰好把唯一的生路给堵死了。
要死了么?胡佑咬着牙,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正剑拔弩张之时,那老道士忽然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吓得胡佑心里一惊。
正惊讶时,老道开口了:
“早闻城中来了一位妖仙大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贫道近日事务繁多,未能及时接待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胡佑闻言,连胸口还未顺进胃里的包子都梗了一下,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从嘴里挤出一句:
“啊?”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可看那老道严肃的模样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胡佑只好认为是这个世界疯了。
而那老道见他不回话,原本躬着的腰又低了几分:
“贫道此番贸然叨扰大人,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翌日早晨。
“我听那老道士说能给我一份包吃住的工作”胡佑跟着身前的少年转进一条回廊,疲惫的脸上带着许多无奈,“所以我便来了。”
这里是汴京城的中心,天子的居所,皇城,后宫。
而带路的少年名叫纪明,算是老道安排给他的引路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袭青袍,脸上总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眼睛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精明与沉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心都看穿。
但最令胡佑震惊的是,纪明一眼便看出了胡佑“干戈”的身份,而且脸上满是“你是‘干戈’,那又怎样?”的无所畏惧。也算是个奇人了。胡佑心说。
“也怪不得那老头儿会找你,”纪明看着他笑了笑,“不过普天之下还真找不出比你更适合的人了,你们‘干戈’都个顶个儿的能打。”
胡佑下意识按按肩上的旧伤,应和着干笑了几声,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