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谢了春红》留人醉

2、植物人 为什么是我

　　再次醒来，已是暗夜。墙边的四方桌上摇曳着两支蜡烛，照着墙上的光影时明时暗，昏昏黄黄。一瞬间，我有些心悸，眼里忽地一阵酸涩。原来最角落里的那一块血肉还在期盼着回到学校冰冷的水泥地，发现自己左腿骨折，发现自己做着南柯一梦。原来，人果然是在黑夜里更加感情充沛，我强扯嘴角，想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嘲笑。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浅黄色的身影，手里端着一碗什么。她迈步走向四方桌，把碗放在上面，走近床前。看到我睁着双眼，愣了一愣，惊呼：“小姐，您醒了？”明亮的大眼瞬时多了些水光。随即上前把我扶起，拿起床角的圆枕垫在我背后，动作温柔而细腻。然后转身回去取碗。动了动身体，我有些晕，低头对着自己双手发呆，忽地发现一身脏衣已给人换过，现在身上是一袭嫩红的罗裙，却依然是纯白的上衣，干净清爽。
　　“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声音依然低哑，却比白日里有了长足的进步，嗓子也不那么疼了。
　　“是，是奴婢换的，小姐先喝碗参汤吧。”说着，就把碗递到我的嘴边。这种东西可也只在电视里见过，这回真个儿碰上了，于是一口汤就这样含在口里准备让味蕾好好感受一下，岂知非但没品出什么，反而猛然嘴里一阵抽搐被呛得不知今夕是何夕。蕊儿忙伸手过来拍抚，一边拍还一边忙说着：“都怪蕊儿，都是蕊儿不好。小姐很久都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现下突然这样吃怎么可以……”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叫我很久都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这是什么话？我这么大人了不自己吃怎么吃，难道还要人喂么。
　　岂知越急越是咳，等终于缓下来能说话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定了定心神，我开始准备进入状况，思考着用什么作为开场白来装失忆，最终决定选用那句：“你是谁？”
　　预期中瞪大的惊恐双眼并没有出现，她反而一脸平静的开口长篇大论似乎早已准备好回答我的提问，我这才知道自己连最起码的穿越义务：装失忆，都用不着做了。
　　“小姐，我是蕊儿，是服侍您的奴婢，已经两年多了。小姐七年前突然没了知觉，自此躺在床上再没起过身。今天小姐醒来真是菩萨保佑，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老爷不知有多高兴，今天一天都来看了小姐不知多少趟，可小姐总是睡着，老爷好生失望，抓着好几个人问，小姐今天是不是真的曾醒来过。小姐，您现在感觉怎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瞧瞧。白日里大夫来过一回，说小姐能醒来真是个奇迹，已经开了些药，喂小姐吃过了。明早还要来的，小姐要是身子不舒服，现下就叫他来瞧瞧可好？要不叫老爷来吧，老爷一定很高兴看见小姐现在醒着的……”
　　我有些害怕她就这么一直唐僧下去些有的没的，于是极不忍心地打断了她的话茬。
　　“不了，现下也不早了，明日里再看吧。你能不能弄到些热水，我想洗个澡，身上有些不大舒服。咱俩慢慢聊会儿。”
　　“蕊儿这就去弄。小姐你稍等一小会儿，水马上就来。”话说着，蕊儿转身跑了出去。
　　工夫不大，一直大大的木桶就被两个壮汉抬了进来，搁在外间。看他们对蕊儿恭恭敬敬的样子，该是些粗使的仆役。只是笨手笨脚，看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蕊儿扶我走向木桶，远远的就望见阵阵水气上升，心中极是渴望，要知道我本是爱极了烫水澡的，再加上今天白天的折腾，一地的灰大概全让我亲历亲为地擦个干净吧。可虽然心早就奔过去了,步子就是迈不出。我把全身重量搁蕊儿身上，可蕊儿也是一娇滴滴的大姑娘，单薄的身子又有多少力气，这一段路走得我俩极是辛苦。
　　终是到了桶边，我低头一看，桶里飘着各种各样的叶子，我凑近细看，还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纯天然的绿色味道，很是舒服。我扭头看看蕊儿。
　　“这是为小姐开的药浴，补身子用的，说是小姐多年卧床，定是全身乏力，所以给小姐补补元气。”
　　我有些惊讶，原还以为跟电视上演的泡花瓣浴一个意思，不就是为了将来身上香香的嘛，不想却是为了这个。不过药浴不都应该是泡着一堆药材，味道怪怪的么，那像这这么清新的味道。算了，先进去再说吧。
　　“蕊儿，帮忙把我扶进去吧。”蕊儿答应着，扶我进了木桶。我舒服地叹了口气，人间极品享受啊。
　　静静感受青青的绿叶散发着生命的活力萦着林间的香气环绕在我周围，我懒懒地浮在水中。
　　“蕊儿多大了，照顾我两年多了是吧？”我挑开话头。
　　“是，伺候小姐两年六个月了。蕊儿今年十七了。”
　　“噢，照顾我这个植物人一定很辛苦吧，一个动都不动的人，除了还会呼气别的什么都不会的人，也很可怕呢。”
　　“小姐可别这么说，蕊儿才不怕。是他们胆子小，说什么小姐，啊？植物人？”
　　“不，没什么。他们说我什么？”
　　“他们说小姐，嗯，小姐是妖怪，不死不活的。还有人说小姐早死了，只是不知使了什么妖术身子不烂。总之小姐千万别在意，他们只是从来不敢进这屋子才不知情的，小姐有呼吸、有心跳，怎会是死人？一群胆小鬼。今天就把小姐一人扔在地上，偏巧蕊儿去街上买东西。唉……”
　　真高兴有人替我抱不平，原来这些人做雕像还是有原因的。也难怪，植物人在古代很罕见吧，估计以这儿的科技水平，植物人是活不了多久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我这个身子能活这么久。
　　“真恨死他们了，听说今天不知是哪个小子撺掇李府的四公子来瞧稀罕练胆子，就跑到小姐的闺房来了。我说这种贵人怎么会来咱这呢。不知他们怎生把小姐扯到地下的。不过反而因祸得福，小姐竟是醒了来。真是菩萨保佑。不过小姐您真是天赋异禀，睡了七年竟像是没睡过一半，说话清清楚楚的。”蕊儿似是有些困惑。
　　是不大对头。
　　“嗯，蕊儿，你说那个小鬼是谁？”我忙岔开话题。
　　“小鬼？”
　　“噢，不，那个李府的四公子是谁？”
　　“那是宣慰使大人李渊的四公子李元吉，老爷……”
　　什么！
　　原来是唐朝。不，不对，现在应该还不是。
　　“那，现在是哪一年？谁做皇帝？”我有些急。
　　“小姐？”
　　看蕊儿张大了眼，我问的似是有些突兀。但不管了，爱谁谁吧，我现在好奇心最大。蕊儿看我一脸期待，艾艾答道：
　　“现在是大业十一年，炀帝在位。”
　　晕，隋炀帝我知道，可对这纪年法可就万分无奈了。算了，突地，我又有些兴味索然。随便吧，这些以后再说，反正这段历史知道得极少，又有什么关系呢。倒是对日后唐太宗晚年、高宗武则天什么的有些了解，不过估计自个儿也活不到那份儿上，还是以我回不了家为前提。想到这，心中突地一跳，竟是一阵凄然。喂喂喂，别这么多愁善感啊。
　　定了定神，我忙扯些生活琐事，蕊儿的话也越来越多，真是应了那句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倒也因此了解了很多民风民俗、生活常识，发现自己二十一年的生活经验竟然大抵报废，有些惋惜。
　　忽地想起一事，我打断蕊儿关于清明风俗的演讲。
　　“蕊儿，我多大了？”
　　“小姐十三了，两个月前才过完生辰的。”
　　哦，返老还童八年，这算是上天的恩赐吗？
　　“那个老爷是我什么人？”
　　预期中大段关于我家人口的演讲介绍竟是没有流出。我发现蕊儿竟是顿在了那里，不过也只是一瞬。随即回话：
　　“小姐是老爷的女儿，不过不是大夫人所出。小姐的亲娘是二夫人，但是二夫人在七年前去世了。”
　　这么巧？我记得着这身子也是七年前晕的。
　　“我娘（真别扭）是怎么死的？”
　　“二夫人是病死的。二夫人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温柔美丽善良有爱心。蕊儿这辈子见过的人中，二夫人是最好的。”
　　蕊儿又顿住了，像是陷入回忆的样子。我突然发现蕊儿在说到这些时话少了很多呢。

　　躺回床上，满身疲累，这个身子真得很弱呢。我劝蕊儿去睡，蕊儿又坚持弄了碗参汤一匙一匙喂我吃了方才离去。我仰身瞪着床顶，想着刚才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却也清楚的知道照镜人不美的事实。小眼睛、塌鼻梁，只有唇形有些感觉，却也因那份青紫的唇色而失色。整个人苍白憔悴，瘦骨嶙峋，完完全全的病态。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进入这个僵尸般冷血的躯体中来呢？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我熟悉的世界，我的父母？
　　好一会儿坚持，我继续撑着已经被我硬睁得酸痛的双眼，然后对自己说：“就这一次。”然后泪流满面。
　　爸——妈——
　　你们可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