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烬》沫子芝芝

3、素描本与橘子汽水

　　顾辰盯着走廊尽头江亦舟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篮球，金属质感的钥匙扣硌得指节发麻。他仍记得昨日梧桐树下那幅画——画里的江亦舟坐在槐树下，唇角漫着浅淡笑意，像把揉碎的日光都藏进了眉眼。可当他今天想再找机会聊聊素描本时，江亦舟却像被装进了透明玻璃罩，课间操时远远站在队伍末尾，午餐时绕开了顾辰常去的食堂窗口，连放学都提前收拾书包，把自己缩进了暮色里。

　　周三午后，顾辰在篮球场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他防守时走神，让对手连进三个三分球，教练把战术板一摔：“顾辰，你要是不想打，就去后勤搬水！” 顾辰耷拉着脑袋往器材室走，经过艺术楼时，玻璃窗里透出的光晃了他眼睛。

　　那是间空画室，颜料罐在窗台上积着灰，画架歪歪扭扭挤在墙边。江亦舟正坐在最里面的画架前，膝头摊着那本素描本，笔在纸上簌簌响。顾辰鬼使神差地贴到玻璃上，看见画里是前天实践活动的场景——他和队友击掌时扬起的笑脸，连汗珠从额头滑到下巴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在看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炸开，顾辰差点撞翻窗台上的颜料罐。江亦舟抱着素描本，校服领口又系得严严实实，只是耳尖泛着可疑的红，“我…… 我刚巧路过。” 顾辰手忙脚乱解释，余光瞥见画里自己的表情，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江亦舟转身要走，素描本里掉出张便签，顾辰眼疾手快接住。上面是幅简笔画：歪扭的橘子汽水罐，旁边写着 “周三食堂二楼”。他脑子一热，拽住江亦舟的袖子：“这是你画的？你…… 你是不是在找我？” 江亦舟身子猛地僵住，像被戳中了藏得最深的秘密，半晌才低声说：“是素描社的任务，要画校园里的 ‘青春符号’。” 可他攥着素描本的指节泛白，顾辰分明看见便签背面，用铅笔轻轻写着 “顾辰的笑像橘子汽水”。

　　顾辰第二天就去报名了素描社。社长是个扎马尾的学姐，看他填报名表时直乐：“顾辰，你篮球打得好，怎么想起学画画？” 顾辰挠挠头，目光飘向教室后排——江亦舟正坐在那里，对着石膏像画结构素描，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顾辰心里那片刚冒头的柔软。

　　“顾辰，你和江亦舟一组，画 ‘校园日常’ 主题。” 学姐拍他肩膀时，顾辰差点把铅笔掰断。江亦舟转过来，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没看顾辰，可素描本上的铅笔痕深了几分，像是在较劲。

　　第一次合作在天台。顾辰带了篮球当道具，江亦舟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旧搪瓷杯，杯沿磕掉块瓷，里面是凉透的大麦茶。“画这个。” 江亦舟把杯子推过来，杯底沉着片桂花，是顾辰从没尝过的味道。他想画活蹦乱跳的场景，江亦舟却执着于杯子上的锈迹：“这些痕迹里，藏着门卫大叔三十年的晨读声。” 顾辰不服气，用炭笔在画纸上扫出大片阴影，把搪瓷杯衬得像要发光。江亦舟看着画，突然笑了下，“你这人…… 倒像团火。” 顾辰耳朵轰地烧起来，原来江亦舟的笑不是画里那样含蓄，是能烫伤人的。

　　周五傍晚，素描社组织外出写生。他们选了校门口的老梧桐，顾辰揣着瓶橘子汽水，看江亦舟支起画架。暮色漫上来时，江亦舟的画纸上，梧桐叶的脉络像要渗出血色，顾辰忍不住说：“你该多画点亮的颜色。” 江亦舟没应声，笔却顿了顿，在叶缝里添了道暖黄的光。

　　收工时，顾辰发现素描本不见了。他翻遍了书包、画架，甚至跑回老梧桐树下找，最后在垃圾桶旁看见被踩脏的本子。江亦舟冲过来时，顾辰正蹲着擦本子上的泥，指尖被碎玻璃划出血，“我…… 我想帮你捡回来。” 他声音发颤，像在抢救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江亦舟接过本子，突然抱住他。顾辰听见他埋在自己颈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没必要为这个拼命…… 这只是本破本子。” 顾辰愣了愣，伸手回抱他，橘子汽水在口袋里被挤得咕嘟响，“可这是你的本子，是画了我的本子。” 暮色里，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老梧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藏起这个发烫的秘密。

　　周六清晨，顾辰在教室抽屉里发现张便签，是江亦舟的字迹：“食堂二楼，十点。” 他到的时候，江亦舟已经打好两份饭，窗口的阿姨多给了半勺红烧肉，“这孩子说，要给朋友补补。” 阿姨笑着指江亦舟，顾辰看见他耳尖又红了，忙低头扒饭。

　　“那天在画室……” 顾辰咽下一口米饭，“你画的橘子汽水，是想约我吧？” 江亦舟筷子顿在半空，“是素描社任务。” 可他夹了块红烧肉到顾辰碗里，肉香混着大麦茶的味道，在空气里缠成解不开的线。顾辰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江亦舟的眼睛：“江亦舟，你是不是…… 喜欢我？” 这话像把锤子，把安静的食堂砸出个洞。

　　江亦舟垂眸，睫毛抖得厉害，“你别乱猜。” 可他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攥住了顾辰的衣角。顾辰笑起来，把橘子汽水推过去，“我也喜欢你画的世界，喜欢你藏在画里的…… 所有秘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他们相触的手上，像颗迟到的、会发芽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