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烬》沫子芝芝

2、笔尖下的褶皱

　　江亦舟几乎是逃进教学楼的。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他才敢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胸腔里像揣了只失控的鼓，咚咚声撞得耳膜发疼，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低头看向怀里紧紧抱着的素描本，封面上被指甲掐出的浅痕还清晰可见——刚才顾辰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甚至觉得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太蠢了。”他在心里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干涩的空气。
　　明明只是被撞见画画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就慌成那样？
　　他甚至没看清顾辰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是嘲讽？还是……像看一个突然跳脚的傻子？
　　江亦舟闭了闭眼，试图回想刚才的画面。顾辰额角的汗珠，被风吹起的黑色背心边角，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在瞥见素描本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没等他看清涟漪，就被自己慌乱的动作打碎了。
　　数学课的最后十分钟，阳光斜斜地切过黑板，在江亦舟的练习册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光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停在半空，笔尖悬在“解”字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草稿纸上，刚才无意识画下的梧桐叶已经被涂得漆黑一片，像个丑陋的墨团。江亦舟盯着那团墨，喉结又开始发紧——他又想起了顾辰。
　　想起顾辰刚才在走廊尽头回头时，那双带着点探究的眼睛。
　　“发什么呆？”同桌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老师刚点你名呢，没听见？”
　　江亦舟猛地回神，抬头时正撞上数学老师镜片后的目光。全班的视线都聚了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后颈发烫。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抱歉，老师。”
　　“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做？”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
　　江亦舟的目光扫过黑板，大脑却像被浓雾罩住了。明明是昨晚刚做过的题型，此刻那些线条和公式却像活过来的虫子，在他眼前乱爬。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偷笑，大概在说“学霸也有翻车的时候”。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江亦舟的脊背莫名一僵。他知道那是谁。
　　顾辰的座位在他斜后方第三排，隔着两条过道。刚才他走神时，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像羽毛似的，挠得人心里发慌。
　　“延长BC到点D，”顾辰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议论里，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江亦舟耳朵，“构造全等三角形。”
　　像被按了开关，江亦舟的思路瞬间通了。他定了定神，顺着这个方向说出解法，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连老师的眉头都渐渐舒展开来。
　　坐下时，他的指尖还在抖。不是因为刚才的窘迫，而是因为顾辰那句不动声色的提醒。
　　他没回头，却能想象出顾辰此刻的样子——大概正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支着脑袋，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那句提醒不过是随口哼了句歌词。
　　这个人总是这样。张扬，却又带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分寸感。
　　下课铃响时，江亦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肚。他想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像往常一样，趁着人流没涌出来之前，先溜回那个租来的小房间。可手刚碰到书包带，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喂，江亦舟。”
　　顾辰的声音就在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江亦舟的肩膀瞬间绷紧了，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刚才那道题，谢了啊。”顾辰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要不是你提醒，我估计得站到下课。”
　　江亦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明明是顾辰帮了他，怎么反倒成了他谢自己？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意识到刚才是谁在提醒谁？
　　“我没……”江亦舟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不习惯和人这样近距离说话，尤其是和顾辰。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窜，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画得挺好的。”顾辰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别人听见，“那个卖栗子的老奶奶，很像我家楼下的张婆婆。”
　　江亦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最害怕的时刻，还是来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同学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瞟。那些目光像带着钩子，要把他藏在素描本里的秘密全都勾出来。他几乎能猜到他们会怎么想——原来江亦舟不光会做题，还会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原来他也会有这种“不务正业”的一面。
　　“我……”江亦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只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能画那么好？”顾辰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揶揄，“你也太谦虚了。”
　　江亦舟终于忍不住回头，对上顾辰的眼睛。少年的瞳孔很亮，像盛着秋日的阳光，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好奇的打量，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这种目光比嘲讽更让他无措。
　　“关你什么事。”江亦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刻意板起脸，想把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轻轻拽住了。
　　顾辰的指尖很烫，隔着校服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江亦舟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辰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没再追上来。
　　江亦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书包在后背撞得咚咚响。走廊里的人很多，他低着头，像条游鱼似的在人群里穿梭，耳边全是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跑到楼梯口，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冲，直到冲出教学楼，撞进满是梧桐叶的风里，才敢停下来喘气。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粒。江亦舟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里又酸又胀，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他发疼。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顾辰只是说了句“画得挺好”，只是拽了他一下手腕，他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
　　是因为被看穿了吗？看穿他不是那个只会做题的机器，看穿他也有自己的喜好，看穿他那层“冷静自持”的壳底下，藏着多么可笑的敏感和慌张？
　　江亦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指尖还在抖。那串钥匙很旧，只有两把——一把是租来的房间的，另一把是学校储物柜的。他的储物柜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很少有人去，他把素描本藏在最里面，用旧报纸盖着，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赃物。
　　他现在只想立刻去储物柜，把那本素描本拿出来，锁进房间的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图书馆后面的那条林荫道。
　　刚才他坐过的长椅还空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长椅旁边的地面上，还留着他刚才匆忙起身时带起的几片落叶。
　　江亦舟走过去，慢慢坐下。
　　风又起了，卷起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抬手捡起来，那片叶子边缘已经枯黄，叶脉却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他忽然想起素描本里画过的那片叶子，是春天的，嫩绿色，带着绒毛，被他夹在画纸里，压得平平整整。
　　他从书包里摸出素描本，手指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翻开。
　　顾辰看到的那一页还摊着——卖栗子的老奶奶，蒸腾的热气，还有角落里那幅自画像的一角。他盯着画里自己的笑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上个月画的。外婆来学校看他，给他带了新做的棉鞋，蓝布面，纳得厚厚的鞋底，说是天冷了，别冻着脚。他蹲在操场边的槐树下试鞋，外婆坐在他旁边，剥了颗栗子塞到他嘴里，说：“我们亦舟笑起来最好看，多笑笑。”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暖融融的，照得人心里发甜。他回去就对着镜子画了那幅画，画里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
　　可现在再看，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刺眼。
　　顾辰会觉得这幅画很傻吗？会觉得他在装模作样吗？
　　江亦舟的手指抚过画纸，指尖的温度让纸面微微发皱。他忽然想把这一页撕掉，像撕掉一个暴露在外的秘密。可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又舍不得了。
　　这是他画给外婆的。外婆说，等他考上大学，就把这些画带回家，贴在墙上，让街坊邻居都看看，她的外孙不光学习好，还会画画。
　　“江亦舟？”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确定。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顾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抱着个篮球，额角又沁出了汗，大概是刚打完球。
　　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手里的素描本。
　　“你还在这儿。”顾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江亦舟下意识地想合上素描本，手腕却被顾辰用指尖轻轻按住了。这次顾辰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别藏了。”顾辰的声音很软，带着点笑意，“我又不会抢你的。”
　　江亦舟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他看着顾辰的手指，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带着点打篮球磨出的薄茧。就是这双手，刚才拽了他的手腕，此刻又按住了他的素描本。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亦舟的声音冷硬，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辰没回答，反而指着画里的老奶奶，问：“这是校门口那个吧？我上周买过她的栗子，特别甜。”
　　江亦舟愣住了。他没想到顾辰会说这个。
　　“她的三轮车后面总绑着个保温桶，”顾辰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里面装着热水，说是给买栗子的人暖手用的。我上次忘带手套，她还塞给我一个暖宝宝，说‘小伙子打球别冻着’。”
　　江亦舟的睫毛颤了颤。
　　他也知道。那个老奶奶总是这样，冬天会备着暖宝宝，夏天会带着凉茶，见谁都笑眯眯的，像自家的外婆。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就是想把她眼里的暖意画下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江亦舟低声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是你画得好。”顾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能把人画活的，才是真本事。”
　　阳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江亦舟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他看懂了画里的东西。
　　“我……”江亦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和人这样聊过自己的画，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突然见了光，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雀跃。
　　顾辰忽然指着角落里的自画像，挑了挑眉：“这是你？”
　　江亦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猛地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像护住什么珍宝。“谁让你看的！我…我…”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点恼羞成怒，“我…我画着玩的！”
　　顾辰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画着玩都画这么帅？江亦舟，你也太谦虚了。”
　　“你闭嘴。”江亦舟别过头，看向远处的篮球场，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他能感觉到顾辰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笑意，暖融融的，不像嘲讽，倒像……宠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顾辰在宠溺他。他们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天的交集不过是场意外。
　　“喂，”顾辰忽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你明天还来这儿画画吗？”
　　江亦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对上顾辰亮晶晶的眼睛。
　　“我……”他想说“不来了”，可看着顾辰眼里的期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一定。”
　　顾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明天来找你。”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江亦舟的肩膀，力道很轻。“我先走了，篮球队还有训练。”
　　江亦舟没说话，看着他抱着篮球跑向篮球场，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道跳跃的光。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江亦舟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封面上的浅痕还在，可刚才那种被烫到的感觉，却好像变成了一点温热，慢慢渗进心里。
　　他翻开素描本，找到那页空白的纸，拿起笔，下意识地画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先是一个篮球的轮廓，然后是一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正在奔跑。他画得很快，线条有些潦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
　　画完后，他看着纸上的画，忽然愣住了。
　　他好像……有点期待明天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跳，像有朵小小的花，在褶皱的心底悄悄绽开了。他赶紧合上素描本，站起身，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篮球场上那个跳跃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交叠在一起。
　　江亦舟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放慢了些。他想，或许，偶尔晚点回去，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