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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月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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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清晨带着点未散的凉意,同学们来的都比往常早了点,包括陈砚安。他单肩挎着书包,脑子里还转着昨晚林知微发过来的重点题型。
路过街角那家早餐店时,眼神无意瞥过。他本已走过两步,脚步却像被什么拽住似的顿住。玻璃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盯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杯温热的豆浆,还有个用油纸包好的肉包。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砚安朝座位望去,林知微正低着头,用手轻轻捂住耳朵,眉头微蹙地盯着笔记本,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还带着余温的豆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忽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才妥协般地走到座位旁坐下。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林知微的发梢上,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陈砚安把豆浆和包子往她桌角一放,声音压得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买多了。”
林知微这才抬起头,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下,眼里还带着刚从知识点里抽离的茫然。显然是没有听清他刚才说什么,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早餐,又看向一旁的陈砚安。
陈砚安看她这幅模样,莫名有些气闷,眉头微蹙着压低声音:“吃吧。”
林知微抿了抿唇,更不解了,但见他没打算多解释,只好小声说:“我早上吃过了。”
陈砚安眼神扫过她桌上空空的水杯,想起昨天在超市看到的那两袋孤零零的全麦面包,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他语气里添了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不吃就扔了。”
林知微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副别扭脾气。但胃里确实还空落落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油纸袋,拿起包子小口咬了起来。温热的肉香混着豆浆的甜意漫开时,她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人,陈砚安已经翻开了课本,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考考场按上学期期末成绩划分,一上午林知微都没有见到陈砚安,望着喝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豆浆,也不知道刚刚的英语考试他答得怎么样。
下午是数学考试,因为张宇是转校生,所以被安排到了后面,阴差阳错和陈砚安一个考场。考场座位是随便坐的。
张宇走进考场,就看见陈砚安,其他人也不熟,犹豫了下便低着头走到陈砚安前排的空位坐下。
旁边一个男生见状忽然笑了,他知道张宇物理小考拿了第一,想必成绩不差,立刻凑过来拍了拍张宇的胳膊:“哥们,一会儿数学借我瞅两眼呗?”
张宇面露难色,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吞吞吐吐地说“监考老师……”
还没等说完,那男生就打断“没事儿,那老师管的不严,你就放那就行。”
前排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后排。陈砚安看似着前面一直低着头的张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冷意:“没看出来人家不愿意?”
那男生闻声转头,看清说话的是陈砚安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陈砚安正微眯着眼看他,明明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却让人莫名发怵。他讪讪地笑了笑,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宇刚想转过头道谢,就听见后面的人漫不经心开口“不想做就拒绝,谁打你就打回去。有那么难吗?”
张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没敢回头,只是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爷爷是教师,年轻时候却被别人恶意举报丢了工作,全家只好回到了农村。父母在他五岁时就外出打工,是爷爷拿着旧课本,一句句教他算题,才让他的物理成绩始终拔尖。
可村里的孩子总拿他父母不在家说事,推搡他、抢他的文具,他不敢反击。因为爷爷从小告诉他,凡事多忍忍,冲动会带来很多麻烦。
直到爷爷去世,他被父母接到城里,家里却多了个比他小八岁的妹妹。看着父母围着妹妹辅导作业的样子,他才发现,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暖,从来不属于他。他时常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可怜的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刚来的第一个晚上,他躲在被子里摸着爷爷留下的旧校徽,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他原以为新学校能是新开始,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深渊跳进另一个。开学第一天,他放学路上不小心撞到几个男生,看他不反击,他就被推倒在地肆意羞辱。陈砚安却突然出现喝止了他们,临走时还撂下一句“他们再来找事就告诉我”。
可当那些人再次堵住他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他和陈砚安非亲非故,不想他因为自己扯进来。却又不曾想,那天陈砚安再一次出手帮助他,甚至被打伤,对着他怒吼“你还算不算男人”时,他才第一次掉了不甘的眼泪。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像迟迟不退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早就习惯了身后空无一人的滋味。
今天陈砚安又一次替他出头,却不像之前那般嫌弃。他攥紧拳头,“有那么难吗?”五个字一直回荡在他脑海,直到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出来。
考试的时间总比平时上课快得多。林知微早就收拾好书包,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教室门口,等陈砚安回来。
过了几分钟,陈砚安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带着考完试的松弛感。
他刚坐下,林知微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个……昨天爷爷说让我去吃饭。但你不是还要去店里吗?我这次就不去了吧,免得耽误你……”这是她昨晚翻来覆去琢磨出的理由,说出口时却又怕他觉得自己不识抬举,尾音都带着点犹豫。
陈砚安正低头收拾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爷下午特地请了两个小时假,说要早点回家炖排骨。”他拉好书包拉链,侧过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要是不去,他又该说是我把你吓跑了。”
“爷爷特意请假了?”林知微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眼睛微微睁大,愣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过意不去,怎么也没想到爷爷会这么上心。她手指卷着书包带,纠结地晃了晃,抬头看向陈砚安:“那……会不会太麻烦爷爷了?”
陈砚安已经背上书包站起来:“不麻烦,他乐意得很。”
他瞥了眼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林知微,嘴角勾起点浅淡的弧度:“走了,书包还想让我帮你拎?”
林知微这才反应过来,想起昨天送她回家陈砚安拎了一路的袋子,脸颊微微发烫,立刻抓起书包背上,快步跟上陈砚安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时,天还染着层橘粉色的余晖。路过的女同学总会忍不住回头瞟他们,细碎的议论声像羽毛般飘过来,林知微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她悄悄抬眼,视线落在身旁男孩的侧脸上——真不怪别人偷看,他的下颌线利落得像被精心勾勒过,鼻梁高挺,在夕阳余韵里衬得五官愈发立体,像游戏里走出来的建模脸。
“偷看我干嘛?”陈砚安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对上她的视线,故意把“偷”字咬得格外清楚。
林知微像干坏事被抓包,慌忙移开目光,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没、没有……你今天英语答得怎么样?”
“就问这个啊。”陈砚安低笑一声,嘴角扬起的弧度藏着点戏谑,眼神却始终黏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林知微被他看得更不自在,半边脸烫得像火烧,干脆别过脸盯着地面,没再接话。
“等着准备奖励吧。”他终于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自信,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
林知微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紧跟他的步子。
等到了陈家楼下,陈砚安停住脚步,指了指二楼亮着灯的窗户“你应该记得吧。我爷应该在厨房,你直接上去就行。”
林知微愣了愣,抬头看他“你不回家吗?”
“兼职。”他语气随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语气轻描淡写,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林知微点点头,刚转过身要上楼,又忍不住回头叮嘱:“那你……路上小心点。”
陈砚安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巷口走。校服外套的衣角被晚风掀起个小小的弧度,背影挺拔又利落,没带一点拖泥带水。林知微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单元门。
林知微站在陈砚安家门口,指尖轻叩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板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陈爷爷和蔼的笑脸立刻撞进眼里,眼角的皱纹都堆着暖意:“小林同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玄关处,那双她昨天穿过的浅蓝色拖鞋还摆在鞋架旁,鞋尖朝里放得整整齐齐。她换好鞋跟着爷爷脚步走进厨房时,排骨的香味已经漫了满屋子。爷爷在灶台面前忙活,让她先去客厅等着。
林知微靠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抠着木头纹路:“没事爷爷,我在这儿看您做,正好学学。”
爷爷便不再催,铁铲碰撞锅底的声响里,他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砚安这孩子啊,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很懂事。”他往锅里撒了把葱段,白雾腾起时,声音也软了几分,“他爸妈走得早,小时候皮得像猴子。可越长大越闷,懂事的让人心疼,啥苦都自己扛着。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他什么活都不愿让我干。自己那么小,却天天出去干兼职。天天放学往汽修店跑,油污沾满身也不说累,就为了给我买个按摩仪……”
林知微听得认真,眼前忽然闪过那天在汽修店的画面:陈砚安蹲在自行车旁,蓝色工装外套沾着黑灰,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许多。他说嘴上吐槽着她,却把修好的自行车擦得锃亮,连链条都上了油。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在学校没少欺负你吧?”爷爷忽然抬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月牙,“这孩子嘴笨,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总反着来。”
林知微连忙摇头,脑海里闪过这一个月的碎片:他会在刚和她逗完嘴后,偷偷跑开把他水杯里的水给接满;会在她淋雨忘带伞时,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开;会在她抱怨笔没水时,从笔袋里扔给她一支崭新的笔,嘴上还嘟囔“别总用我的”。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没有,他挺……挺好的。”
爷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真的?这孩子不愿意表达,爱说反话。没什么朋友,你还是我第一个听他提起到的。谢谢你啊小林同学,肯陪着他。”他把炖得酥烂的排骨盛进盘子,特意在锅里留了小半份,这是给陈砚安留的,他最爱啃带脆骨的。
爷爷的话让林知微一愣,他们……算朋友吗?一起在阅览室补课,一起在课上传过纸条。应该算的吧。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浸过。
炖完排骨,爷爷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磕在碗里搅匀。他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就怕哪天走了,砚安一个人孤零零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哽咽了,手里搅蛋的筷子却没停,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搅出细密的泡沫。
话题突然沉重,林知微看着爷爷泛红的眼眶,连忙扬起笑脸,声音脆生生的:“爷爷您人这么好,肯定能长命百岁,以后我还想来爷爷家里蹭饭呢。”
爷爷被她逗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吃饭喽。”爷爷端着饭菜出来,林知微也没闲着在后面帮忙拿着碗筷。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小口,肉质酥烂得入口即化,甜咸的汤汁裹着肉香在嘴里散开。
“怎么样?我和砚安谁手艺好?”爷爷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林知微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是爷爷。”厨房里的灯光落在两人脸上,笑声混着饭菜香,暖融融的。
吃完饭林知微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爷爷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小林同学,爷爷……有件事求你。”
林知微心里一紧,连忙放下书包转过身,看着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影,认真地说:“您说,爷爷。”
“砚安这孩子心思重,不擅长表达,平时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多担待点。”爷爷转过身,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心里事太多了,在学校……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行吗?”说着,他竟微微弯下腰,像是要鞠躬。
林知微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爷爷的手臂,掌心触到老人干枯的皮肤,心里酸酸的:“爷爷您别这样,我会的。”她看着爷爷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爷爷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微微的颤抖:“谢谢你啊,小林同学……真的谢谢你。”
林知微回握住老人的手,直到爷爷眼里的泪意渐渐散去,才轻声说:“爷爷,那我走啦。”
爷爷这才露出笑容,挥挥手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下次有空再来吃饭,爷爷给你做糖醋鱼。”
林知微走下台阶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温温的石头。曾经对陈砚安那些模糊的好奇,此刻有了答案。原来那些强硬的表象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和柔软。
她想起爷爷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就怕哪天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想起陈砚安在汽修店低头拧螺丝时,脖颈处绷紧的线条。那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拼凑起来,让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原来他早已在生活里独自扛了这么久。
风穿过楼道吹起她的发梢,林知微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