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未注销》古明楼兰

6、第 6 章

　　林知微在超市货架前挑了半天，终于拎着几袋泡面和面包走到收银台，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钱包到底是掉在了教室还是路上？她垂头丧气地往出口走，压根没看路，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人身上。
　　“哎哟！小姑娘走路不看路的哈？”被撞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烫卷的头发别着个珍珠发卡，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嘴角撇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脾气。
　　林知微连忙站稳，下意识地弯腰道歉：“对不起奶奶，没撞疼您吧？”……
　　“你还叫我奶奶？”老太太一听更气了，眉毛“唰”地竖了起来，“我看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眼神倒不好使！”正要继续数落，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冰汽水开瓶时的脆响，却比平时低了半分。
　　“林知微。”
　　林知微猛地抬头，就见陈砚安站在不远处的蔬菜摊旁，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和番茄。他旁边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也跟着陈砚安的视线看过来。
　　老太太以为陈砚安是来帮腔的，狠狠剜了林知微一眼，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规矩”，气鼓鼓地转身走了，珍珠发卡随着脚步在银发间晃悠。
　　其实陈砚安盯着那画面好几秒了。今天本不该这个点来超市——江晨临时接妹妹，汽修店早关了门，他才陪爷爷来买菜。远远见林知微对着泡面发呆，他还嫌打招呼尴尬，脚步放慢了想绕开。可这会儿看她九十度鞠躬、被老太太数落得头都不敢抬，手指在裤缝里抠来抠去——他刚往后退了半步想装没看见，老太太拔高的声调一落，“林知微”三个字已经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他懊恼地抿抿唇，插在裤兜的手无意识蜷了蜷，指尖把布料捏出个小褶子。没等那点不自在散掉，脚步已经先一步迈向她，开口时语气压得尽量随意：“怎么了？”
　　“刚刚没看路，把一个……阿姨给撞了。”林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说着还偷偷把手里拎的泡面往后藏了藏。
　　陈砚安顺着她的动作瞥了眼袋子，眼神松了松——看来不是被刁难。“骑车不看路，走路也不看路，你属游魂的？”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泄了气，眼里没什么恶意。
　　被陈砚安这么打趣，林知微悄悄撇了撇嘴，没反驳。
　　“砚安，这是你同学？”爷爷慢悠悠跟过来，打量着林知微，眼神温和。陈砚安点了点头，没打算多介绍。爷爷偷偷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知微，笑眯眯地说：“我是砚安的爷爷。”
　　林知微立马漏出笑容，浅浅弯腰“爷爷好，我叫林知微，我和陈砚安是同桌。”
　　“同桌好，同桌好！”爷爷一听更高兴了，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他知道陈砚安从小没什么朋友，刚才见他主动叫这姑娘的名字，就觉得稀奇，原来是同桌。这小子总算有能说上话的同学了，爷爷打心底里欣慰，看向林知微的眼神也更热络了，“来买东西？”
　　林知微点了点头。
　　爷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一看到里面的泡面和面包，脸色立马变了：“怎么净买这些？你们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泡面哪有营养啊！”
　　听到爷爷的话，陈砚安也向她手里的袋子望去，眉毛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我爸妈这周出差了，没人在家，我就想随便吃点”
　　爷爷立马回复“那也不能吃泡面呀！”
　　林知微听后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尴尬的笑笑。
　　忽然爷爷像是想到什么，“小同学，你要是不嫌弃去我们家吃吧。我做菜手艺还不错的。肯定比泡面香。”
　　林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了爷爷。我都买好了，而且我爸爸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了。”
　　“麻烦什么！”爷爷不依不饶，“你是砚安的朋友，就别见外了。再说了，这小子脾气倔，你们当同桌，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就当爷爷给你赔罪了。”
　　林知微还是摆着手“爷爷，没有，他脾气挺好的……”她慌乱地说道，可还没等说完，爷爷就偷偷拍了一下一旁的陈砚安，给了个眼神让他去拿林知微手里的袋子。
　　陈砚安一脸“麻烦”的表情，却还是伸手从林知微手里拿过袋子，低头扫了眼——除了泡面，还有两包全麦面包，看来她还是真打算对付两天。他没说话，拎着两个袋子转身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半拍。
　　林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爷爷拉着跟上了。夕阳把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子铺在地上，陈砚安高高的身影走在前面，手里的袋子一晃一晃的，影子刚好遮住了她和爷爷的脚。林知微和爷爷并排走在后面，爷爷絮絮叨叨地跟她聊起陈砚安小时候的事。
　　“这小子小时候淘得很，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哭着说鸟蛋比他疼；还尿过裤子，被我笑话到现在……”
　　林知微听得偷偷笑，看向走在前面的陈砚安，原来传闻里“暴躁不好惹”的陈砚安，小时候是这样的？莫名有股反差萌。
　　前面的陈砚安听到身后的笑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耳根有点红：“爷，你别什么都说！”
　　爷爷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哄：“知道知道，你走你的，我们说悄悄话呢。”
　　林知微看着陈砚安有点懊恼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林知微跟着陈砚安走进一个老小区，居民楼的墙皮因为岁月流逝泛着模糊的浅黄，楼道里没有精致的装修，灯是声控的。陈砚安刚走进去，就重重跺了下脚。
　　“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应声亮起，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知微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比例很好，宽大的肩膀显得头很小，走路姿势带着股特有的“劲”，如果没有他身上的校服，仿佛就和时尚杂志的模特一样。
　　他家住在二楼，陈砚安掏出钥匙打开门。“吱呀——”那扇工作了快二十年的木制门发出一阵悠长的声响。陈砚安长腿一跨进去，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翻出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那是前两天爷爷给他买的，鞋盒还没来得及扔。
　　“家里没有小码的，将就穿一下吧。”他把拖鞋递给林知微，随后自己换了双深蓝色旧拖鞋，径直走向屋里，脚步在地板上敲出轻响。
　　林知微换好鞋，脚踩进全新的男士拖鞋里，鞋底软软的带着肥皂香，心里的拘谨松了半分。走进屋时陈砚安正半摊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头发用手随意地往后推了推，细碎的发丝张牙舞爪地翘着，给那张有些凌厉的脸庞平添了一丝生活气。
　　房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摆着一张相框，里面是小时候的陈砚安。灯光洒在家具上，反出淡淡的光亮，空气里飘着股旧木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很温馨。
　　“那个……小林同学是吧？你先坐、先坐，我去做饭，你和砚安聊聊天哈。一会儿就好。”爷爷乐呵呵地对林知微说，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青菜。
　　林知微乖巧地点点头。
　　爷爷又转头看向一旁玩手机的陈砚安，立刻收起笑容严肃道：“砚安，你带着小林同学说说话！别总刷手机。”
　　陈砚安收起手机，抬头应道：“知道了爷。”
　　随后爷爷走进厨房，客厅里只剩下陈砚安和林知微。平时只在学校里见的人，忽然换了场景独处，空气里莫名飘着点尴尬。林知微只好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亮着却不知道该看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陈砚安手里拿着个苹果站在她面前：“吃吗？”苹果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果皮上，折射着灯光。
　　林知微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小声道谢：“谢谢。”
　　“你先坐着，我帮爷爷做饭去。”陈砚安漫不经心地说，眼神飞快瞥过女孩泛红的耳尖，转身走向厨房。
　　林知微点点头，看着陈砚安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的局促又冒了出来。除了亲戚家和奶奶家，她从小就没去过别人家，就连小时候小伙伴过生日邀请她，妈妈都不让去。这么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同龄人家里。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茶几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黄色半袖，头上还戴个蓝色的鸭舌帽，眼睛笑成一条缝，张嘴大笑时还向镜头比着剪刀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模样简直和现在的陈砚安联系不到一起，别说大笑，林知微连他好好笑的样子都没见过几次。
　　“小林同学，饿了吧？”爷爷从厨房拿出碗筷来，“砚安不让我炒菜，他炒呢，快了，再等等。”
　　林知微听到爷爷的话，微微一惊，没想到陈砚安还会炒菜。顺着爷爷走来的方向望去，厨房的玻璃隔断蒙着层薄蒸汽，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微微弯腰站在灶台前，一只手端着锅沿，另一只手握着铲子翻动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蒸汽里若隐若现，连平时冷硬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她又一次对陈砚安感到惊讶，上一次还是开学前见他安静捡瓶子的时候。想起学校里对他的传言，她第一次对他的经历产生了好奇——眼前这个安静炒菜的少年，完全和“打架斗殴的混混”联系不到一起去。
　　不一会儿，陈砚安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一盘番茄炒蛋红亮诱人，一盘青菜翠绿鲜嫩，热气裹着香味在客厅里漫开。
　　“将就吃吧。”陈砚安淡淡开口，又从身后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林知微和爷爷对面。
　　“小林同学，砚安的手艺怎么样？”爷爷夹起一块鸡蛋给林知微。
　　“嗯。好吃。”林知微笑着说，眼神不经意间瞟一眼对面正低头大口吃饭的男生。不过，她倒是没撒谎，连着吃了三天楼下的面条，她真的很想念家里饭菜的味道。不一会，一碗米饭就见了底，连番茄汤汁都拌着饭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林知微本也想帮忙一起收拾，爷爷愣是不让她动。
　　等陈砚安和爷爷收拾完，天也彻底黑了，窗外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林知微讪讪开口：“谢谢爷爷，今天麻烦您和陈砚安了，那我先回家啦。”
　　“啊好，明天你爸爸妈妈还不回来吧？”爷爷挽留道，“明天再来吃呀，爷爷给你做红烧排骨。”
　　林知微连忙摆手：“不用了爷爷，真的不用麻烦了。”本来今天跟着来吃饭就已经有点后悔，她觉得这样太麻烦人了，脸颊都发烫。
　　“那有什么，就多一双筷子的事。”爷爷立刻回复，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林知微正在想怎么拒绝，突然陈砚安开口：“她最近在帮我补英语。”
　　爷爷一听，瞬间眼睛都亮了，自己这个孙子从来没认真学过习，如今竟然能从他嘴里听到“补课”两个字，他立马来了劲，抓住林知微的手：“那更得感谢你了呀！这样吧，明天吃饭让砚安叫你，就当是给你的补课费了。”
　　林知微被爷爷这样说，不知怎么拒绝，只好咬牙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再找个理由推脱。
　　“砚安，天都黑了，你送小林同学回去吧。”爷爷转头对陈砚安说，语气不容置疑，“女孩子自己回去不安全的。”
　　“不……”林知微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陈砚安打断：“走吧。”说完还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拎的泡面袋子，大步走向门口换鞋。林知微只好跟爷爷道别，悻悻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排在路边走着，夏夜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脚下轻轻交叠，蝉鸣在树叶间此起彼伏，衬得一路的沉默都带着点微妙的安宁。
　　林知微捏着书包带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余光瞥见陈砚安拎着她那袋泡面的侧影，路灯在他发梢镀上圈暖黄，连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弧度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就要月考了，你可要加油啊。”林知微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静。
　　陈砚安脚步顿了顿，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侧过身看她：“放心，奖励我一定能拿到。”他说得坦荡，连嘴角都扬着志在必得的弧度，仿佛那六十分早已囊中之物。
　　林知微被他这副自信的模样逗笑，怕他看见，赶紧把脸侧到另一边，肩膀微微耸动，嘴角却没忍住弯起。
　　“不过……”陈砚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漾着点狡黠的笑意，“我不要糖了，太甜，腻得慌。”说完故意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恶作剧似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知微听完立刻收回笑容，偷偷白了他一眼，手指卷着书包带小声嘀咕：“你还挑上了？嫌东嫌西的。”
　　声音虽小，却被晚风清清楚楚送进陈砚安耳朵里。他突然伸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头，稍一用力就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你是不是忘了他们怎么说的了？”他故意板着脸，弯腰凑近，视线与她平齐，身影带着淡淡的压迫感，“我脾气可暴，你这么说？”最后三个字说得又慢又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刻意的威胁，“挑衅我？”
　　林知微完全没反应过来，被他强硬转过来与他对视的瞬间，心脏跳空了一拍。她僵在原地，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呼吸都变轻了。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碎光尘，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她从来没这么近看过陈砚安的眼睛——他的双眼皮很宽，像是叠了三四层似的，明明都说双眼皮的男生温柔，可他的眼睛却偏生的深邃又带点疏离感，此刻微微眯起，眼神带着点戏谑看她，长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竟有种说不出的迷人。
　　林知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忘了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眉毛微微蹙起。愣了两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抬手去拍他按在自己头的手，声音带着点气鼓鼓的慌乱：“陈砚安！你干嘛！”
　　陈砚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喉间溢出声低低的轻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弯着浅弧：“算了，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林知微立刻皱起嘴，伸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指尖触到发烫的耳根，心跳却像擂鼓似的，“咚咚”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怎么都平复不下来。她偷偷抬眼瞪他，却撞进他眼里未散的笑意里，那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晚风又起，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两人重新并肩往前走，没再说话。
　　等到了林知微家楼下，陈砚安才把手中袋子递给她。“谢谢。”林知微又一次道谢。
　　陈砚安嘴角一撇，扬起一丝弧度“就会说谢谢。”
　　声音很小，被树叶沙沙的响声盖过了林知微没有听清，侧着头问“你说什么？”
　　陈砚安没理她，耸耸肩，然后自顾自的转身离开，刚走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挥了挥不过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回来，带点模糊的笑意：“明天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