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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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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安比往常到汽修店晚了十分钟。初夏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风里多了点凉意。他快步走进店时,额角沾着点薄汗——刚送完林知微赶来,书包带在肩上勒出浅痕,还没来得及擦。
“哟,今天怎么晚了?”江晨正蹲在一辆旧皮卡旁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磕,朝冰柜扬了扬下巴:“刚从超市里买的冰棍,凉得很,先歇口气。”
陈砚安点点头,熟门熟路钻进里屋换工装。深蓝色的工服裹着他挺拔的身型,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上周拖车时被铁丝划的浅疤,在夕阳下泛着淡白的光。出来时,江晨已把冰棍递到他手里,塑料包装撕开的瞬间,绿豆沙的清甜混着冷气漫开来,他靠在卷闸门旁小口咬着,冰晶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路的热意。睫毛被暖光染成浅金色,侧脸线条冷硬,却被这慢悠悠的动作衬得柔和了些。
“哥!你买的冰棍怎么都这么难吃!甜得齁人,是不是快过期了?” 清亮的女声带着点娇嗔从里屋飘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吊带开衫的身影“噔噔噔”跑出来,牛仔短裤下的长腿几步跨到江晨身后,把半融化的冰棍举到他眼前,“你抠搜劲儿跟谁学的?我零花钱都比你大方!”
江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嫌难吃自己去买,就知道窝里横,在学校也这么跟老师说话?”
“你管我!” 江念气鼓鼓地揉着额头瞪他,余光却“嗖”地扫到了门边的陈砚安。
夕阳正从车库顶的气窗斜斜淌进来,像道金纱,刚好罩在陈砚安身上。他微微低着头,碎发被傍晚的热风吹得轻晃,几缕沾在汗湿的额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到动静时,他抬眼望过来,夕阳刚好落进眼底,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原本带点冷锐的眉眼显得柔和不少,却又因这不经意的慵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宽肩窄腰被工服衬得愈发分明,握着冰棍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搭在另一只手肘上,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格外惹眼。
江念的心跳“咯噔”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转头冲江晨嚷嚷,眼睛却像黏在了陈砚安身上:“哥!这谁啊?你新雇的模特吗?”
陈砚安闻言,侧过头嘴角勾了一下,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这一笑倒让他肩上的锁骨更明显了些,和下颌线的轮廓一样清晰。
江晨“嗤”了一声,笑着推了妹妹一把:“少胡说八道。这是来兼职的同学,陈砚安。比你大,叫哥。”
江念没理会他的话,扒开哥哥的手,几步冲到陈砚安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帅哥你好!我叫江念,江晨是我哥!你叫陈砚安?哪个‘砚’?哪个‘安’啊?你也在上学吧?你高几啦?哪个学校的?”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陈砚安愣了一下,从初中起追他的女生就没断过,他早习惯了这种直白的目光,大多时候要么冷着脸走开,要么干脆不搭腔。但这是江晨的妹妹,他总不能太生硬。
他侧头看了眼江晨,对方正抱着胳膊耸肩,那表情明摆着“随她闹”。陈砚安只好收回目光,伸出手和她轻轻碰了下指尖就收了回来,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陈砚安。笔墨纸砚的砚,平安的安。”
“陈砚安……” 江念小声重复着,眼睛亮晶晶的。“你兼职是每天这个点来吗?是不是快高三了?学习忙不忙啊?我哥这人可凶了,他要是欺负你,我帮你告状!”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雀跃。
陈砚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晨已经从后面拎住江念的后领,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屋里拉:“查户口呢?作业写完了没?人家来干活的,不是来陪你唠嗑的,别在这儿添乱。”
“江晨你放手!” 江念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立马炸毛,“你凭什么拽我?信不信我给爸妈打电话,说你雇童工还凶我!”
江晨被她这句“威胁”逗笑,松了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小祖宗,人家来兼职的,不是来听你问东问西的。再闹我把你冰棍扔了啊。”
江念悻悻地瞪了哥哥一眼,却又趁他松手的功夫,转头冲陈砚安眨了眨眼,飞快地做了个“下次聊”的口型,才被江晨推着搡进里屋,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偷偷瞄了陈砚安一眼。
卷闸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蝉鸣随着暮色变缓,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陈砚安低头咬了口冰棍,绿豆沙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想起刚才江念亮晶晶的眼睛,那天他帮林知微修好自行车,她站在路边说“谢谢你啊”时,眼睛也是这么亮,只是比江念多了点怯生生的软,像刚撕开糖衣的奶糖。
他轻轻皱了下眉,把快吃完的冰棍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起江晨递来的扳手走向那辆旧皮卡。江晨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丫头,怕是又看上谁了。
江念在隔壁市读高一,月末假总来店里跟江晨凑活。江家条件好,江父江母把两个孩子宠得像宝贝,偏偏江晨非要自己闯,跟着师傅学了三年汽修,攒了点钱开了这家小店。
月末假这几天,江念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像朵花——今天穿鹅黄色连衣裙,明天换粉白相间的卫衣,连发卡都天天不重样。江晨每次见了都笑她:“你这是来走秀还是来监工?花蝴蝶都没你能晃。”
可只要陈砚安来,江念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含着草莓味棒棒糖,托着腮盯他干活。他拧螺丝时,她就说“帅哥你手好稳啊,比我哥强多了,他上次还把螺丝拧滑丝了”;他擦车时,她又凑过来“你擦得好干净啊,连轮胎缝里的泥都抠了,我哥擦车就会糊弄”。
陈砚安大多时候不搭腔,只偶尔“嗯”一声。她也不介意,自顾自讲学校的事:从“我们班男生跟老师顶嘴被请家长”,讲到“隔壁班女生给校草写情书被当众念出来”,连谁偷偷在课上吃辣条被抓,都讲得绘声绘色。每次都是江晨看不下去,拎着她的后领往屋里撵:“别在这儿烦人家,再闹我就把你零食全没收。”
到江念要回家的前一晚,陈砚安刚换好校服要走,就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小姑娘指尖带着点草莓糖的甜香,眼睛亮得像星星:“帅哥,你到底哪个学校的啊?有没有女朋友啊?你就跟我说一句嘛!”
陈砚安被问得头大,又怕太严肃惹她不高兴,毕竟是江晨的妹妹。他挣开手,丢下一句“高二,市一中”,转身就走,耳尖却莫名有点热。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敲下“市一中高二陈砚安”,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她咬着唇笑了笑,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跟爸妈说,她想转学去市一中。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像炸了锅。刚下课,就有人趴在桌子上哀嚎:“怎么这么快就出分了?我还没做好挨我妈骂的准备呢!”;有人挤在教室后墙的榜单前,踮着脚往里凑,连呼吸都带着紧张,时不时发出“完了完了,我又退步了”的叹气声。
林知微在人群后踮着脚往里挤。热气裹着细碎的叹气声扑过来,她的目光先扫向榜单中间——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十六名,物理成绩赫然写着“62”,比上次进步了近十分。心里刚松了口气,指尖却下意识往下滑,直到瞥见榜单末尾的那行字。
“368名,陈砚安——语文62,数学52,英语58,物理56,化学49……”
林知微的眼睛猛地亮了。她记得半个月前,陈砚安的物理还总在二十分徘徊,连受力分析图都画不明白;现在居然冲到了五十六,比她上次的分数还高一点。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点“56”的位置,心里有点替他开心——他果然没骗人,真的在好好学。
卷子发下来时,陈砚安盯着英语卷上“58”的红笔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指腹蹭过卷面上的红叉,心里有点发闷:明明考前林知微划的重点他都背了,怎么还是差两分?
“喂。”
林知微轻轻扣了扣他的桌角。见陈砚安转头,她伸手拿过他的卷子,指尖划过那些红叉,眼神认真得像在研究习题。
陈砚安别过头,等着听她的嘲讽,毕竟在这之前他是那么自信满满。可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没等来,反而听见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软乎乎的:“虽然卷面是58,但你课堂上都认真听了,奖励一分;我讲过的题你全对了,再奖励一分。”
陈砚安闻声转头,撞进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连眼睫都泛着浅金。他愣了两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知微被他看得有些慌,慌乱的从书包侧袋摸出个浅蓝色的盒子。盒角贴着张小小的星星贴纸,是她昨天特意去文具店挑的,怕太显眼,还裹了层透明胶带。“所以……总分60,这是奖励。”
陈砚安被她这副慌乱的样子逗笑,却故意装作不在意,伸手接过盒子,还嘴硬:“想送我直说。”
林知微没有理他,心里却悄悄松口气。
陈砚安打开盒子,眉毛微挑,里面躺着支纯黑色的钢笔,金属笔身沉甸甸的,笔帽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月亮。他指尖捏着钢笔转了圈,忽然想起林知微的笔记本上,也总在页脚画小小的月亮。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漫上来,他低头“唔”了声,声音比平时软了点:“谢了。”
“希望你以后再接再厉,把字再练好看点。”林知微耐着性子补充,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的物理卷,“对了,你物理怎么进步这么快?有什么诀窍吗?”
陈砚安也没有藏着掖着,翻出那本张宇送给他的笔记,示意她打开。
林知微越翻越惊讶,这笔记条理清晰的像教辅书,里面都是一些考试重点和常考题型,并把涉及的所有知识点都整理到一起,比老师的板书还易懂。
“这也太厉害了吧!”她抬头看向陈砚安,眼里带着光,“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陈砚安正低头转笔,闻言嗤声一笑,“我可没有这闲心。”他下巴向左后方抬了抬,“他送的。”
林知微顺有他的视线望去,张宇正低着头刷题,额前的刘海遮住半张脸,手指捏着笔杆轻轻晃动,完全没注意到前排的动静。“他特意给你整理的?”
陈砚安没否认,只是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便利贴,是张宇那工整又拘谨的字迹,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加上的。
林知微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张宇也太用心了吧。”她把笔记推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可要好好用,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陈砚安指尖捻起那张便利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个歪笑脸,没说话。
刚到家的江念就和江父江母吵着要转学,两人抵不过小姑娘的吵闹,第二天就去办手续,然后打电话给江晨。
江晨开车到家的时候,江念正欢欢喜喜的收拾行李。
“爸,妈你们这也太惯着她了吧。”江晨大抵猜到她为什么非要转学,双手掐着腰说到。
还没等江父江母回应,江念先向江晨吐吐舌头“你别挑拨离间!”
“阿晨,我看了,C市一中确实教学质量更好,而且你在也方便盯着小念。你钱够不够?妈妈在给你转点?”江母走过来拍了拍江晨的肩膀,江父则在一旁应和“对,你给阿晨转点。”
江晨看到父母这个态度,无奈摇摇头,看来这学是非转不可了。
林知微认真研究自己的物理试卷,基础都没怎么丢分,可是一旦两章的知识结合到一起,她就怎么也没有思路。
脑海里飞快想着解题方法,眼神却突然落在陈砚安桌子上那本淡蓝色笔记,林知微轻轻攥了攥拳头,转头看向身后正埋头学习的张宇。
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张宇,可以请教一下你的物理怎么学的吗?”
张宇愣了一下,慌乱点头,然后说起物理的学习方法,最后开口:“还有几本教材很好用,书店里有卖的。”
“叫什么?”林知微眼睛一亮盯着张宇。
张宇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小声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放学一起去买,我的练习册在家。”
林知微立刻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放学一路走着,林知微开口问他物理怎么学的这么好,张宇则在一旁向她讲小时候爷爷给他补课的经历,一路上不算尴尬。
从旧书店出来时,晚风里飘来一阵隐约的吵闹声,像是有人在嘶吼。林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张宇,你听到没?好像有声音?”
张宇的肩膀瞬间僵住了,怀里的资料册被他攥得变了形。那声音像根针,一下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是之前一直欺负他那几个男生嚣张的骂声:“上次让你多管闲事!今天非得卸你一条胳膊!”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巷口的方向。
林知微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皱着眉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这声音好近….…会不会是有人在校园霸凌啊?”她想起老师在班会上说过“遇到霸凌要及时求助,不能视而不见”,心里顿时有点急,“我们去看看吧?万一有人被欺负了呢?”
“别去!”张宇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没、没什么好看的,可能是有人在吵架,我们快走吧。”他伸手想拉林知微离开,他怕,怕和自己当初一样被围堵的场景,更怕自己再次被卷入那种窒息的恐惧里。
林知微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张宇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慌乱。她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很认真:“张宇,要是真的有人被欺负,我们装作没看见,他会更惨的。老师说过,遇到这种事不能躲。”
她顿了顿,拉过他的手腕往巷口走,脚步很轻却很坚定,“我们就站在拐角看一眼,不靠近,要是情况不对就立刻报警,好不好?”张宇被她拽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自己被堵在墙角时的画面。他想甩开林知微的手,想大喊“别去找打”,但看着林知微挺直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那么亮,像坚信“善良能战胜恶意”的小太阳,让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悄悄走到巷口的拐角,林知微先探出头看了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张宇的心跟着沉下去,也鼓起勇气望过去。
巷子里,陈砚安被好几个混混围在中间,校服外套被扯掉扔在地上,嘴角破了皮,正死死攥着一个混混的胳膊,哪怕被另一个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也没松开。领头的人手里拿着根断了的拖把杆,正恶狠狠地往他背上砸:“还敢还手?给我打!”
“是陈砚安!”林知微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张宇的心跳瞬间飙到最快,恐惧还在,但看到陈砚安被打的画面,上周陈砚安替他解围时的背影突然在脑海里炸开。他攥着资料册的手指突然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却没再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