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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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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安推开门时,屋里的灯暗着,不用想也知道爷爷又出去找活干了。他轻手轻脚换了鞋,鼻尖还萦绕着巷口打架时沾到的尘土味,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疼,却顾不上疼,先冲进卫生间翻出干净衣服。校服后背的血迹和泥印被他用冷水泡在盆里,泡沫漫过指节时,他盯着镜子里嘴角那道没消的红痕,眉头皱得更紧——绝不能让爷爷看见。
窗外的天渐渐沉成墨色,厨房飘起饭菜香。炒好的番茄鸡蛋在砂锅里咕嘟着,米饭的热气漫上玻璃锅盖,陈砚安刚把碗筷摆上桌,门轴就“吱呀”一声转了。爷爷背着个旧帆布包走进来,鬓角的白霜沾了点晚风的凉意,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肿得发亮,看见桌上的饭菜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砚安今天回来得早?”
“嗯,江晨哥店里临时关门,我就先回了。”陈砚安接过帆布包往桌上放,指尖触到包底的硬角,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准是爷爷又捡了些废纸板塞在里面。他捏了捏爷爷粗糙的手腕,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嗔怪:“说了不让您瞎跑,您这腰能受住?”
爷爷没接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蛋:“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祖孙俩的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间碰着,话不多,却有股暖融融的烟火气在小屋里漫开。陈砚安扒着饭,眼角余光瞥见爷爷悄悄揉了揉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扒饭的速度更快了些。
饭后收拾碗筷时,陈砚安从房间抱出个印着“健康养生”字样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爷爷面前。
“爷,您看这个!”爷爷刚要擦桌子的手顿住了,老花镜滑到鼻尖,盯着那崭新的包装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上周他帮砚安拾掇书包时,分明在掉出来的手机上瞥见过这个,价格栏的“698元”刺得他眼睛发涩。
“这啥呀?”爷爷故意装傻,指尖却轻轻摩挲着盒子边缘。
“按摩仪!”陈砚安拆开包装,把带着说明书的仪器拿出来,脸上笑得灿烂,“今天放学路过商场,看见人家搞活动抽奖,我随手一抽就中了!您腰不是总疼吗?试试这个,据说能热敷还能按摩。”他说着就绕到爷爷身后,小心地把仪器往爷爷腰上戴,松紧带勒在爷爷佝偻的背上,显得爷爷的肩膀更瘦了。
“嗡——”仪器启动的低鸣声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薄毛衣渗进皮肤,爷爷僵硬的腰脊似乎真的松快了些。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感觉后颈一热,有什么湿意顺着皱纹滑下来,滴在衣领上。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哑着嗓子笑着说:“舒服…我们砚安运气真好。”
“那当然!”陈砚安没看见爷爷泛红的眼眶,还在得意地调着档位,“以后您每天都用,保准腰不疼了。”
等陈砚安回房写作业,爷爷才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最底层摸出个牛皮信封。他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把今天刷盘子挣的一百块钱仔细叠好,塞进信封里——里面已经厚厚一沓,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每张纸币上都沾着点油烟味和汗渍。他知道砚安这孩子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嘴上说“抽奖中的”,指不定又在汽修店多干了多少活,手上的茧子是不是又厚了?
爷爷摩挲着信封上砚安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眼眶又热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别家孩子还在撒娇要糖吃,他就会踩着小板凳帮自己择菜;被同学骂“没爹妈”时,宁愿自己红着眼眶打架,也不肯回家说一句委屈。现在为了给他买个按摩仪,又不知道偷偷干了多少活。
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塞进床底的木箱里,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木箱角落的药瓶——那是他最近刷盘子累得腿疼,偷偷买的止痛片。他得攒着,得多攒点,不能让砚安知道他还在拼命,这孩子心里装的事已经够多了。
房间里,陈砚安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发呆,笔尖悬在半空。隔壁传来按摩仪低低的嗡鸣声,混着爷爷偶尔舒服的喟叹,他嘴角悄悄扬起,后背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目光落在物理课本上“受力分析”的标题上,忽然想起那天林知微说“考大学学专业才能赚大钱”的样子,她当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这话时连鼻尖都带着认真的劲儿。他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道线,心里默默盘算:等这周末再去汽修店干两天,给爷爷买瓶好止痛膏;至于这些公式……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总不能让她以后真把自己当成“只会打架的笨蛋”吧?
第二天陈砚安刚把书包往凳上一甩,就觉出旁边有道目光黏在身上——林知微正支着下巴看他,课本摊在面前却没翻页,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她的声音压得轻轻的,视线扫过他嘴角淡了些的红痕,想起昨晚药店门口他后背隐约的血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陈砚安被她看得不自在,侧身拉开椅子坐下,故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装得漫不经心:“早好了。”说着从书包里抽出本物理书,哗啦一声翻开,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林知微咬了咬下唇,想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那副冷硬样子,好像多说一句都是打扰。她只好转回头,指尖在课本边缘划来划去,心里却乱糟糟的。
空气安静了没几秒,陈砚安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昨天……遇到群混混在巷口闹事,没忍住动手了。”他说得极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眼神却飞快往张宇座位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立刻收回来,他说得极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搭在桌沿的悄悄攥紧的手却出卖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像别人解释,因为他不想让这个一直相信他的人失望。
林知微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还没散去,就先弯起了嘴角:“我就知道。”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块青苹果味的硬糖,剥开透明糖纸递过去,“给你,大侠的奖励。”
陈砚安被她这声“大侠”逗得噗嗤笑出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平时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他接过糖扔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漫开,连带着心里那点紧张都散了。“谢了啊。”他说着,嘴角还扬着没下去,是难得一见的爽朗模样。
等陈砚安从物理题里抬起头,才发现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个笔记本,天蓝色封面上贴着张鹅黄色便利贴。他指尖捻起便利贴,清秀的字迹落在眼里:“昨天谢谢你,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笔记,你或许能用得上。”
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张宇——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工整里带着点拘谨。陈砚安指尖摩挲着便利贴边缘,忽然想起上次张宇红着脸递桂花糕的样子,当时自己把人怼得手足无措,现在想来倒有点别扭。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丝浅弧,翻开了笔记本。
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格外整齐,从受力分析到公式推导,连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着重号。最后一页还夹着张手写的“公式速查表”,边角被细心地折过,显然是熬夜整理的。
在陈砚安斜后排的张宇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却偷偷用余光瞟着前排的陈砚安。他熬了半宿整理笔记,既怕太简单帮不上忙,又怕像上次的桂花糕一样被退回,连便利贴都改了三版才敢贴上去。
忽然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陈砚安转过身来。张宇吓得赶紧低下头,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了兄弟。”
三个字清清爽爽地落进耳朵里,张宇猛地抬头,撞进陈砚安眼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冷硬,甚至带着点他从未见过的温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陈砚安扬起的嘴角上镀了层浅金,把那句“兄弟”衬得格外清晰。
张宇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心里像被温水漫过,暖融融的。以前总觉得陈砚安像座遥不可及的山,浑身是刺又冷又硬,可此刻那句“兄弟”,却让他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塌了,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这样温和的一面。他慌忙低下头,指尖在桌角悄悄蜷成了拳,藏住了眼里忍不住泛起的湿意。
午休铃刚落,陈砚安就揣着英语书往阅览室走。他吃饭向来狼吞虎咽,此刻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林知微还没到,便把书摊在桌上翻开,指尖点着单词表一行行扫——其实没看进去几个,耳朵总不自觉往门口竖,却故意没抬头,假装专心盯着书页。
阅览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林知微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张望,目光扫过几排书架,很快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身影。
明明周围坐满了看书的同学,可陈砚安就是格外显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却丝毫不减那份冷冽的帅。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头发被镀上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微微翘起来的发梢都在光里轻轻晃。他低着头,睫毛长而密,偶尔垂眸时像小扇子似的扇动,落在书页上的影子都带着点安静的认真,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和周围埋头苦读的氛围融在一起,又偏偏像加了层柔光滤镜,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时不小心碰出轻响,陈砚安这才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疏离还没散尽,看到是她便松了些:“来了?”
“嗯,刚才被老师叫去改作业了。”林知微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还残留着走廊的热气,她偷偷瞟了眼他的单词表,发现上面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怎么,背单词卡壳了?”
陈砚安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难得没嘴硬:“这几个词总记混。”阳光刚好落在他推书的手上,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第一天在汽修店工作落下的疤,却和清秀的单词表意外地搭。
林知微凑过去指着单词讲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书页的油墨香。陈砚安侧耳听着,偶尔点头时,发丝蹭过耳廓,在光里泛着浅金。
日子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悄悄溜走,午休的阅览室成了固定据点。林知微给陈砚安补英语时,总被他急吼吼的做题节奏气笑:“能不能慢点?题目里的时态提示词都被你吞掉了?跟后面有人追你一样。”
陈砚安头也不抬头地圈住错题,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坑:“比你磨磨蹭蹭强,考试哪有那么多时间发呆。”话虽冲,却趁她转头翻笔记本的功夫,捏着空杯溜到走廊接满热水。回来时故意把杯子往她手边一推,溅出的水珠在桌角晕开小圈。林知微指尖刚碰到杯壁,就被温热的触感烫了下,抬头时正撞见陈砚安假装翻书的侧脸,耳根还泛着点红。她偷偷弯了弯嘴角,赶紧低下头扒拉单词表,刚才的气闷忽然就散了。
月考倒计时牌的数字跳到“3”时,林知微对着陈砚安的模拟卷挑眉:“进步很快啊,要是英语能考到六十分,给你发奖励。”
陈砚安捏着卷子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点促狭:“哪有老师倒贴奖励的?”心里却在琢磨——总不会又是青苹果硬糖吧?上次那糖纸他还夹在物理笔记本里。要是真考到六十分,她会不会讲语法时少瞪我两眼?想到这,他低头翻卷子时,嘴角没忍住弯出个浅弧。
这份莫名的雀跃,连汽修店的江晨都看出来了。傍晚收工时,陈砚安蹲在地上帮他卸轮胎,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江晨一边用扳手拧螺丝,一边用胳膊肘撞他:“你小子最近不对劲啊,天天傻乐什么?发春了?”
陈砚安手上的动作一顿,把卸下来的轮胎往旁边一推,闷声道:“干你的活。”话虽硬,手上却很自然地捡起江晨刚掉的扳手,递过去时指尖都在微颤。
江晨“嗤”了一声,手上的扳手敲得叮当响:“嘿,现在敢这么跟老板说话了?信不信我扣你工资,把你开了?”嘴上吐槽着,却把刚买的冰可乐往他面前递,“说真的,是不是跟你那个小同桌?你们最近不是一起补课吗?”
陈砚安没接可乐,抓起抹布转身擦工具箱:“瞎扯什么。”工具箱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嘴角还没压下去的笑,心里忽然盼着月考快点来——六十分好像也不难,就是不知道那奖励到底是什么。
这两天的晚饭,林知微都是在学校附近的面馆解决的。爸妈出差前给她留了钱,嘱咐她别凑合,可她对着厨房的煤气灶实在犯怵,索性每天傍晚揣着钱包下楼,点一碗番茄鸡蛋面,加个煎蛋,权当对付。
今天放学铃一响,她就背着书包往面馆走,晚风把路边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快到面馆门口时,她习惯性往口袋里摸钱包,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兜——早上出门时明明塞在这儿的!
林知微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停下脚步,把书包卸下来翻来覆去地找:侧袋的笔袋、夹层的纸巾、甚至连课本缝隙都扒拉了一遍,哪里有钱包的影子?
钱包里不仅有爸妈留的钱,还有她的公交卡。林知微站在路边,看着面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闻着空气里飘来的葱花香味,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还特意把钱包按了按,怎么就不见了呢?
晚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踝,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林知微咬了咬下唇,掏出手机想给爸妈打电话,却发现电量只剩一格——早上急着出门,忘了充电。她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点无措,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更添了几分委屈。
偏偏今天她没有骑自行车,平时骑自行车十几分钟的路程,她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小区楼下。
开门的瞬间,空荡荡的客厅让她心里更空了。林知微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冲去给手机插电。看着充电线接口处亮起的白光,她蹲在插座旁发了会儿呆——手机很快就能充满电,可怎么跟爸妈开口说钱包丢了?她仿佛已经能想象出妈妈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怎么这么不小心?说了让你收好东西……”爸爸大概会沉默片刻,然后叹口气说“没事,钱丢了再转,人没事就好”,可那声叹息比责骂更让她难受。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发慌,才慢吞吞起身翻找。忽然想起上次买文具找的零钱,好像随手放在了书桌抽屉里。拉开抽屉时,果然在角落摸到个小纸包,拆开一看,里面躺着三张五块、三张一块,加起来正好十八块。
离爸爸妈妈回家还有三四天,她准备下楼买几袋泡面和面包,剩这几天就对付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