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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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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空气里浮动着阳光晒过柏油路的暖融融的味道。林知微正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车链却毫无征兆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任凭她怎么用力蹬踏,车轮都纹丝不动,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车上栽下来。
她慌忙跳下车,蹲在路边仔细打量着车链,指尖拨了拨链条,却怎么也看不出症结所在。忽然想起学校附近有家汽修店,高一那年车坏了就是在那儿修好的,只是具体路线有些模糊。她只好向路边的行人打听方向,推着纹丝不动的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这车子没了动力,推起来竟格外沉,没走多远,额角就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被晒得泛起红晕。
汽修店门口,江晨正坐在小板凳上玩手机,抬眼就看见个推着自行车的小姑娘站在对面,眉眼乖巧,鹅蛋脸上沾着点薄汗,一双大眼睛正望着店里张望。他立刻起身迎上去:“怎么了,小姑娘?”
“嗯……蹬不动了,车轮也不转。”林知微用纸巾擦着汗,气喘吁吁的声音像被晒蔫的花瓣。
江晨接过她手里的车把,朝店里喊了一声:“砚安!来活儿了!”
林知微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下一秒,陈砚安就从满是机油味的店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袖口卷到手肘,小臂沾着点机油印,却透着股刚忙完活的利落劲儿。
林知微彻底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这两天他们在班里几乎没怎么说话,唯一的交集,不过是陈砚安偶尔低声向她借作业看。
陈砚安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江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哟,认识?”
没等林知微开口,陈砚安先低低地应了一声:“同桌。”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完全平复的气息,尾音轻轻落在燥热的空气里。
江晨挑了挑眉,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原来是同桌啊,那正好,砚安你练练手,给你同桌好好看看车。”
说着就把自行车往陈砚安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陈砚安接过车把,碰到林知微刚才握过的地方,温度似乎还没散去。他清了清嗓子,低头检查车链:“什么时候开始不动的?路上突然卡住的?”
林知微站在一旁,抿着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汽修店的遮阳棚,在他汗湿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色,平时教室里总埋着头的背,此刻微微弓着,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点淡淡的机油印。
“嗯,就刚才骑到路口,突然蹬不动了,差点摔下来。”她小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气喘。
陈砚安捏了捏车闸,又试着转了转脚踏板,眉头微蹙:“车链卡住了。”他回头对林知微说,“你站远一点,别溅到油。”
林知微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蹲下身开始卸车链。江晨在后面喊:“要不要帮忙?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小问题。”陈砚安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零件,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沾满油渍的工作服上。
林知微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微妙。明明是天天见面的同桌,此刻在汽修店的环境里,他身上那股平时被校服掩盖的认真劲儿,混着机油和阳光的味道,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她甚至想起昨天早读课,他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点名,抬起头时眼里还蒙着层水汽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
江晨在旁边慢悠悠地抽着烟,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开口:“我们砚安啊,别看总绷着脸装高冷,修东西可厉害了。这才来店里搭把手没几天,手艺就练得这么溜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陈砚安绷紧的肩膀,又冲林知微挑挑眉:“关键是这小子颜值在线啊,这几天来修自行车、借打气筒的小姑娘都多了好几拨,硬生生把我这正经汽修店变成‘颜值打卡点’了,活招牌在这儿呢。”
“哥,你这话比机油还腻人。”陈砚安说着故意把扳手往铁架上磕出轻响,却没真的停手,指尖麻利地拆开了车链外壳。
林知微站在旁边,听着江晨直白的调侃,脸颊也跟着发烫,偷偷抬眼看向陈砚安,他正拿着扳手调整零件,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侧脸线条比平时清晰许多,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嘴角因为用力微微抿着。很像她看过的电影里的一个男主角。
陈砚安很快就把卡住的车链拆了下来,果然从里面掉出一小截缠紧的塑料袋。
“找到了,”他举起那截塑料袋,对林知微晃了晃,“被这个卡住齿轮了。”
林知微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突然卡住,原来是路上不小心卷进了垃圾。忽然瞥见陈砚安的虎口有一道新增的红痕,随口问“怎么弄的?”
“递扳手蹭的”
陈砚安没多说,很快把车链重新装好,又从旁边拿起润滑油滴了几滴,手指转了转脚踏板,车链顺畅地转动起来。他站起身,把车扶起了递车时顺手帮她把歪了的车座调正,没忍住吐槽“车座都没坐正,不摔你摔谁。行了,试试吧。”
林知微没理会他的吐槽走上前,轻轻蹬了两下脚踏板,车轮转动自如,比之前还要顺滑。她抬头对陈砚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好了!比以前还更滑了。谢谢你啊陈砚安。”
陈砚安刚把工具丢回箱子里,手上还沾着点机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笑弯的眼睛。江晨在旁边“啧”了一声,故意拉长调子:“看看,同桌道谢得多真诚,不得说句‘不客气’?”
陈砚安把放在一旁的抹布撇到江晨旁边,没再理会他。他避开林知微的视线,低头擦着手,声音闷闷的:“没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下次骑车看着点路,别净看些花花草草。”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说教,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林知微闻言,不禁偷偷低头嘀咕“你才看呢。”上次英语课林知微发现他盯着窗外看了大半节课。
江晨在后面拍了拍手:“同桌以后车坏了不用找别人,直接来这儿,给你打折!”
林知微脸颊发烫,连忙摆手
“不用不好意思。”陈砚安把车推到她面前,指腹蹭过车座时顿了顿,补充道,“下次借作业,记得别用涂改液涂得乱七八糟,看不清。”
林知微笑了一下,刚才的尴尬瞬间散了大半:“知道了。”
江晨在旁边看得乐呵,挥挥手:“快走吧小姑娘,早点回家。”
林知微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轻轻一踩就滑了出去。她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看见陈砚安还站在原地,江晨正用胳膊肘撞他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下次主动点,哥当年追女孩的时候……”江晨拍着陈砚安的肩膀正要往下说,陈砚安忽然弯腰拿起手边的抹布往他胳膊上一搭,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意:“再唠唠叨叨,下次换机油不给你递漏斗。”
陈砚安下班时,天已经浸在淡淡的暮色里。他松了松工作服领口,刚迈出店门没两步,脚底就传来一声响——“咔嚓”。
脚步顿在原地,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是一张被踩得微微弯折的学生卡。他弯腰捡起来,卡面蒙了层薄灰,却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名字:林知微。照片里的女孩一头短发搭在肩头短发,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嘴角抿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带着未脱的稚气。
“高一时候短发?”陈砚安指尖捻起卡片边缘,脑子里模糊地闪过某个穿校服的背影。他腾出一只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掉卡上的灰,照片里的笑脸清晰起来。他盯着证件照看了两秒,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随手把学生卡揣进了工作服的口袋里。
第二天陈砚安起得比往常都早,没急着进校门,就斜斜地靠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他个子本就拔得高,微微曲起的长腿抵着树干,单肩挎着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衬得下颌线又锐又清,睫毛很长,垂眼摆弄手机时,阴影落在鼻梁上,连低头的侧脸都像被精心勾勒过。时不时会抬眼扫过校门口的人潮,眼神懒懒的,却偏偏带着种漫不经心的锐感。
路过的女生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往他这边瞟,连几个打闹的男生都下意识停了说笑,目光扫过他那张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的脸时,都停了半秒才移开视线。他单是站在那儿,就像幅自带焦点的画,把周遭的热闹都衬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陈砚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知微骑着自行车刚踮脚停稳车,正低头解着书包带。陈砚安长腿一收,几步就到她面前。“喏。”陈砚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低哑,从兜里掏出那个学生卡递给林知微。林知微盯着卡片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摸向校服口袋,空空如也。““呀……我的卡。”她眼睛瞪圆了,完全没想起什么时候弄丢的,刚准备伸手去接。
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陈砚安就突然收回手,指尖转着卡片玩,嘴角勾着点促狭的笑:“不要啊?,那你自己翻进学校去吧。”他抬下巴指了指校门口东侧的矮墙,那里常年有迟到,忘带学生卡偷偷翻墙的学生踩出的脚印。说完就双手往校服兜里一揣,作势要转身走人。
林知微连忙拉住陈砚安的胳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校服袖子下的肌肤,小声嘟囔道“谁说不要了。”
陈砚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得逞”两个字。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垂着眼看她,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他眼里,晃出点细碎的光。
林知微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神不由自主往旁边飘,不自然地开口:“谢、谢谢你啊……你在哪里捡到的?”
“汽修店门口。”陈砚安回答得淡淡的,指尖还捏着那张卡,没要给她的意思。
“那现在……可以给我了吗?”林知微看着他手里的卡,小声提醒。
他却没动,反而低头瞥了眼她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带了点戏谑:“那还不松手?舍不得放?”说话时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笑意。
林知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拽着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陈砚安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眼睛弯成两道浅弧,把学生卡往她手里一塞:“下次别丢三落四了,运气可不是天天有的——”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也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心。”说完就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等林知微走进教室时,陈砚安果然又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椅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知道他没睡——每次他真正犯困时,呼吸会放得很轻,而此刻那微微起伏的肩膀,藏着少年人没处安放的烦躁。
林知微从口袋里摸出颗青苹果味的硬糖,把糖轻轻搁在他胳膊边,见他没反应,又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陈砚安猛地抬头,额前碎发被压得有些乱,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可看清来人是林知微时,眼底的怒气少了一半。
“干什么?”他单手撑着脑袋,指节抵在太阳穴,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谢谢你啊。”林知微鼓着腮帮子,声音闷闷的。
“才想起来说?”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刁难。
“不要算了。”林知微学刚刚陈砚安的样子说到,手还没伸过去拿糖,手腕就被他轻轻一扯,掌心瞬间空了。陈砚安已经撕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笑:“送出来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他看着林知微气鼓鼓抿起的嘴角,没由来的有些开心。
林知微没再理他,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耳尖的绒毛都看得清晰。
陈砚安盯着她写题的样子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这么努力?有什么用?”
林知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转着笔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因为爸爸妈妈说要好好学习,成绩好了她们就会多陪我一会儿,会开心。”她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忽然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陈砚安看着眼前突然变得自信又坚定的女孩,第一次有些出神。她不再是那个只顾着埋头的刷题机器,眼底有了自己的光。他回过神,故意挑眉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我要考上海A大的新闻系,要当记者。”林知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认真,“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人的事,总要有个人把它们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大概是觉得把梦想说出口有点不好意思,悄悄低下头去。
“那你呢?”林知微赶紧转移话题,把问题抛给他。
陈砚安被问的一愣,“我什么?”
“你的梦想啊?”林知微眨巴着眼睛,眼里满是好奇。
“我没有梦想。”陈砚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硬要说的话,就是赚钱。”这是真话。小时候他也有过轻飘飘的梦想,梦想着他也能有爸爸妈妈,能像别家父母一样,会在放学时来接他,会给他讲故事。可越长大越明白,有些梦想就像泡沫,看着漂亮,一触就碎。他早就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想着如果能挣多点钱,爷爷就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他以为林知微会笑话他梦想太俗,或者觉得他胸无大志。可等来的却是她清亮的声音:“那你更该努力学习啊!考上好大学,学个厉害的专业,才能赚大钱啊!”她皱着眉,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小老师。
陈砚安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胸腔里那点沉闷的情绪都散了:“我不是那块料子。”他从小就不爱听课,成绩单上的红叉比对勾还多,自己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林知微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说不定你就是没发现自己的潜力呢?”
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陈砚安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