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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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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宇怀里揣着盒桂花糕,胳膊肘无意识收紧,指节把纸盒边角捏得发皱——里面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特产,他眼睛盯着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份谢礼送出去。
可直到上课铃响,陈砚安才晃晃悠悠推门进来,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单手把书包甩到椅背上,金属拉链撞在桌角发出轻响,然后径直坐下,全程没看周围一眼。张宇心里那点期待落了落,又在下课铃刚冒头时重新提了起来。他攥了攥拳,大步走到陈砚安桌前,把桂花糕放在桌角旁。光亮被遮住,陈砚安抬眼扫过来,眉梢挑得老高,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却没立刻开口。
“陈哥,昨天谢谢了。”张宇声音有点硬,像是怕被人看出紧张,额前碎发遮着眼睛,“这是我老家的特产,你尝尝。”
陈砚安喉结动了动,指尖在桌沿无意识磕了两下——他从没被人这么郑重地谢过,目光落在那盒糕点上。
可周围已经有同学探头探脑,他脸上那点没来得及成形的松动瞬间冻住。“用不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猛地站起身,一米八七的个子带着压人的气势,抓起桂花糕就往张宇怀里塞,力道没轻没重,纸盒边角硌得张宇胳膊一缩。“自己留着吧。”说完转身就走,校服后摆甩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什么。
陈砚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细碎议论还没散,林之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张宇低着头往座位走,怀里的桂花糕被捏得变了形,后颈的弧度透着点蔫蔫的窘迫。
她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个圈,目光不经意扫过陈砚安刚离开的座位:练习册摊在桌上,页角微微卷起,刚才陈砚安塞回桂花糕时带起的风,还让桌角的笔滚了半圈。
“张宇,你的笔。”林之微忽然开口,弯腰捡起滚到自己这边的黑色水笔,朝着张宇的方向递了递。等张宇抬头时,她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着,心里却莫名记住了刚才陈砚安盯着那份糕点的眼神,不再那么没有温度,眼底好像有什么在悄悄融化。
英语课过半时,陈砚安才懒洋洋地回教室。年轻的女老师瞥了他一眼没作声,他径直入座,把练习册往桌肚一塞就趴在桌上假寐,耳朵却被后排的抱怨声勾着。
“再被记名,我妈非扒了我皮不可。”后排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烦躁的磨牙声,“上次就因为作业没交,老师找家长,我爸把我游戏机都砸了。”
另一个跟着叹气:“可不是么,那女的太阴了,平时课上不说就会私下找家长,林知微又是她的眼线,收作业比谁都积极,记名字比谁都快。”
下课铃刚落,林之微抱着作业本走到后排,刚要开口,就被其中一个男生抬手拦住:“等会儿,就不能通融一次?”他语气带着点商量,手指却无意识敲着桌面,“你就当没看见,我们下午补上行不?”
林之微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记名单:“老师说必须现在收齐,不交就要记名。”她低头翻到名单页,笔尖落在第一个男生的名字旁,刚要划勾——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那男生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他看着笔尖即将落下的名字,想起昨晚被父亲骂到半夜的憋屈,火气“噌”地窜上来,“跟你好好说不听是吧?非要记是吧?”
没等林知微反应,他一把抢过记名单,狠狠甩在地上:“不就是个破记名的吗?真当自己是老师的狗腿子?没你递刀子,她能那么精准找家长?”
纸页散了一地,教室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趴在桌上的陈砚安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林知微,又落在那男生涨红的脸上,好看的眉峰蹙了起来。
林知微懵了。她只是按规矩做事,怎么就成了“递刀子”?父母教的“听话守规矩”在这一刻像被踩碎的玻璃,刺得她眼眶发酸,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蹲下身,想捡起地上的纸页
那男生刚要抬脚踹向散落的记名单,后颈突然被人攥住,猛地往后一扯。
陈砚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本英语书,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没看林知微,只是盯着那男生,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再动一下试试。”
那男生被扯得踉跄一步,回头看见陈砚安阴沉沉的脸,刚才的火气瞬间蔫了一半——他不是没听过陈砚安的传言,真动起手来谁都怵。另一个男生想拉架,刚张嘴就被陈砚安扫过来的眼神冻住。
陈砚安弯腰捡起地上的记名单,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啪”地拍回林知微怀里,力道不轻不重。
“写。”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然后转头盯着那两个男生,眼神冷得像寒冬的风:“骂够了?再嘴脏一句试试。”
说完转身回座位,路过那两个男生时,肩膀故意撞了下桌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林知微抱着记名单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纸页边缘,目光落在陈砚安回座位的背影上——他后脑勺的碎发不知被什么蹭得翘起来一小撮,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和他平时冷硬的样子格格不入。
刚才那两个男生的怒吼还在耳边嗡嗡响,“狗腿子”“递刀子”的字眼像扎人的针。她第一次觉得,父母教了十几年的“乖乖听话、守规矩就没错”,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只是按老师的要求收作业、记名字,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告状的帮凶”?心里那点一直坚信的“正确”,忽然像被泼了冷水,凉丝丝的发沉。
周围同学的目光还没散去,带着同情或看热闹的意味。林知微深吸一口气,低头翻开记名单,笔尖在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顿了顿,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两个名字。只是这一次,她没像平时那样觉得“完成了任务”,反而心里空落落的,直到看见陈砚安趴在桌上、校服后摆皱巴巴的样子,那点莫名的委屈才悄悄压下去一点。
林知微回到座位时,陈砚安正低头摆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侧脸对着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颌线的弧度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她心里没来由地晃了一下——他确实长得惹眼,学校之前偷偷传过的校草榜,他常年霸占第一的位置不是没道理。
她坐下时动作放轻了些,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道浅淡的红痕,是昨天替张宇解围时蹭到的。短短两天,她已经撞见他动了两次手。第一次是挡开起哄的男生,第二次是刚才护住散落的记名单,可他从来都不是挑事的那个,每次出手都带着股“看不惯就管”的冷硬,像武侠片里话少却护着弱小的侠客,只是这份“侠义”藏在冷冰冰的外壳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直接。
班里总有些关于他的传闻,说他脾气暴躁、不好惹,甚至有人说他“混社会”。林知微悄悄摇摇头,视线落在他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上——陈砚安绝不是那样的人。那些传闻像层模糊的滤镜,遮住了他眼底藏着的情绪,就像此刻他明明在玩手机,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红痕,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谢谢你,陈砚安。”林知微盯着他校服下摆,声音轻得像羽毛。
陈砚安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嗯”了声,尾音淡得像没走心,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林知微深吸口气,攥紧的指尖掐进掌心:“你别听那些闲话……我、我觉得你很好。”话落才惊觉越界,耳尖瞬间烧红,像被谁往脸颊贴了暖宝宝。
陈砚安滑动屏幕的动作猛地停住,手机“啪”地扣在桌肚边缘,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搭在手机上,歪着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哦?是吗?”尾音故意扬得懒懒的,像在逗她,又像在确认什么。
林知微被他看得发慌,赶紧转过头盯着自己的练习册。
“那你说说,我哪好?”他往前凑了凑,桌沿被胳膊肘撞得轻响,好看的眉眼离她很近,呼吸扫过她耳廓,带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
林知微感觉自己的侧脸要被他的目光灼伤,她僵在原地,大脑空白得能听见血管“砰砰”跳。
“说不出来?”陈砚安低笑一声,“那就是骗我呗。”他松开手往后仰,椅子发出轻响。
“没、没有骗你……”林知微连忙转过头,看向一旁正仰着头笑的陈砚安。
陈砚安直起身,看着一脸通红的林知微,这次没逗她,只是用铅笔戳戳她练习册:“行了,先还债。”他偏过头,喉结轻轻滚动,“刚才的事,谢就免了,你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林知微愣了愣,看着那支戳在练习册上的铅笔,用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应了声,“嗯。”
夕阳把教室的窗棂影子投在陈砚安的校服上,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停在商品详情页的“肩颈腰三合一按摩”字样上。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映着他眼底沉沉的光——他发现爷爷最近总在傍晚揉肩膀,看电视时会悄悄捶腰,问起就说“老毛病犯了”。
这两年爷爷那双手总是干着修鞋、收废品的零碎活,指节早就变形,连握筷子都偶尔发颤,却总在他面前装作硬朗。陈砚安盯着按摩仪的图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上“热敷功能”的图标,想起冬天爷爷的肩膀总贴满止痛膏药,药味混着旧棉絮的味道,在小屋里飘了一整个冬天。
他点开购物车,价格栏的“698元”刺得眼睛有点酸。钱包余额里躺着这阵子捡瓶子、发传单攒的346元,离目标还差三百五十多。他退出页面,点开兼职群里的消息,指尖在“汽修店零工,一小时15”的消息上顿了顿,算着放学后去干几个小时,干个一个礼拜也就够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知微递来的数学作业,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轻声说“抄完记得还我”。陈砚安“嗯”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时,指腹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像揣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他望着远处的居民楼,爷爷此刻大概正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废品,后背的佝偻在夕阳里会拉得很长。陈砚安攥紧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等再过一周,就能把按摩仪带回家了,到时候就说“商场抽奖中的”,爷爷肯定不会怀疑。
这个藏在心底的目标,比任何游戏通关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刚放学的铃声还在教学楼里荡着余音,陈砚安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校门,掏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点事,晚点回,别等我吃饭。”没过几秒就收到回复,只有简单的“注意安全”四个字,带着爷爷一贯的沉默和牵挂。
他按手机导航穿过两条老街,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诚信汽修”木牌的小店前。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褪色的遮阳棚,底下摆着张塑料凳,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蜷在上面抽烟,烟圈顺着晚风飘到陈砚安身前。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件黑色T恤,见他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张望,夹着烟的手指朝他扬了扬:“来兼职的?”
陈砚安单肩挎着书包,书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痕,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行啊,小伙长得挺立正。”男生把烟蒂摁在脚边的铁桶里,起身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来吧。我叫江晨,以后叫我江哥就行。你呢?”他上下扫了陈砚安一眼,啧了声——这小子不仅比自己高半头,眉眼还生得这么利落,比他以前在理发店见过的网红还上镜。
“陈砚安。”他跟在江晨身后往里走,鼻尖钻进一股机油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不算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烟火气。
江晨简单指了指车间里的工具架和洗车区:“你刚来,不用干重活,就帮忙递递扳手、拧拧螺丝,没人的时候把客户车擦擦干净,不难吧?”见陈砚安点头,又把他往里屋带,“先换身衣服,别把你校服弄脏了。”
里屋堆着几件叠好的工装,江晨翻了半天找出件最大号的深蓝色套装:“估计也就这件能塞下你,试试。”
陈砚安换好衣服出来时,江晨正靠在门框上玩手机,抬头一见就吹了声口哨:“我靠,人帅真是穿啥都抗打!”深蓝色工装裹着陈砚安挺拔的身型,肩线撑得笔直,裤腿刚好盖过脚踝,衬得他皮肤很白,侧脸的棱角在车间的白炽灯下愈发分明,要是摘了沾着灰的手套,说他是杂志模特都有人信。陈砚安被他说得不自在,抬手扯了扯领口。
第一天的活儿确实不重。修车时,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扳手、螺丝刀分得清清楚楚;客户来取车,他就拎着水桶和抹布仔细擦车,连轮胎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没客人的时候,江晨就拉着他坐在遮阳棚下聊天,问他多大、在哪上学,陈砚安话不多,却也没藏着掖着,零零散散说了些家里的事。江晨听着,没多问,只是从兜里摸出颗糖塞给他:“没事,年轻力壮的,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天黑透时,江晨从隔壁快餐店拎了两份饭回来,一份塞给陈砚安,一份自己扒拉着:“刚买的,热乎,你带回去给爷爷吃。”饭盒里是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香气混着晚风飘进鼻腔。
陈砚安捏着温热的饭盒“谢了江哥。”
江晨挥手打断:“谢啥,明天早点来就行,争取让你早点攒够钱。”
陈砚安回到家时,门没锁,昏黄的灯泡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条暖融融的光带。他去洗漱,结果出门正撞见爷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他换下的工装外套,指尖在袖口的油渍上反复摩挲。
爷爷没抬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这衣服哪来的?”
陈砚安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瞬间凉透。
“同学……同学借我穿的,上体育课弄脏了校服。”他撒了个谎,声音有点发飘,不敢看爷爷的眼睛。
爷爷这才抬起头,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没戳破,只是把工装叠好放在桌上,指腹擦过陈砚安手腕上没洗干净的机油印:“汽修店的活儿,累吧?”
陈砚安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突然说不出话。
“不累。”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老板人挺好,不让我干重活,还管饭。”
爷爷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创可贴,拉过他的手贴在虎口的红痕上——那是今天递扳手时被蹭到的。“攒钱想买啥?”爷爷的指尖带着老茧,触到皮肤时有点糙,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酸。
陈砚安咬了咬下唇,没说按摩仪的事,只是把饭盒往爷爷手里塞:“先吃饭,这是我老板带的排骨,热乎呢。”
爷爷没再问,接过饭盒。想起刚才看到“698元”的购物车截图,那是他刚才收拾陈砚安书包时,从掉出来的手机里瞥见的。
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俩沉默地扒着饭,排骨的香气混着机油味飘在小屋里。陈砚安偷偷抬眼,看见爷爷夹排骨的手在轻轻抖,却把最大块的肉夹进了他碗里。
他突然觉得,攒钱的辛苦不算什么,只要能让爷爷肩膀上的膏药少贴几片,再累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