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初殇》老梧桐

9、心事微变

　　这晚皇上将在宫中摆宴，给五公主接风洗尘。
　　皇宫的宫宴似乎永远少不了奢华，只是这次显然比上次隆重多了。因为出席的，除了久居宫里的人之外，还多了很多已封爵划地的皇子。
　　颐谧淡淡的看着华衣的人们来来往往，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烦闷。一抬头，只对上殷煜弦迷一样的眼睛。颐谧收回目光，她不想看他。
　　其实说是皇上为五公主办的家宴，实际上五公主也只是在晚宴刚刚开始时是主角，随后便一直静坐着与皇后聊家常罢了。早在皇后告诉颐谧参宴的有王爷大臣们时，她就知道这又是变相的政治宴席。
　　“爱女难得回来，朕甚是欢喜！”皇上端起杯子面向五公主。“来，曦妍，陪父皇喝一杯。”
　　五公主无比端庄的双手拿起酒杯，“该是儿臣敬父皇才是。”
　　他们均一饮而尽，皇上长吐一口气，大发感慨：“朕没想到已是儿女满堂，哈哈，是朕老了。”
　　“哪里！父皇明明英气勃发一如当年神勇！”立刻便有皇子接话，颐谧看了看他，是张生面孔，大约二十多岁，生得到俊，可眉宇间就是有局促做作奉承之气，颐谧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朕也如孟德所言‘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吧！”皇上畅然大笑，“今日众皇儿都在此，朕决定，明日起开始备军，七日之后发兵攻大渊国！”
　　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停止，皇后淑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有十四皇子殷煜弦，仍然若无其事的抿着酒，唇角挂着淡笑。
　　战争，死亡，流血，原来这迷醉奢侈的广盛殿夜宴便是序曲，是前奏。
　　当今天下，堪为乱世，群雄并起，但归根结底有影响力的却是成四国分立状态的清蒂国，契国，察特部和大渊国。而大渊皇室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自三百多年前大渊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后，大渊便一直是中土的统治政权所在。然而传到现在，连续两代统治者不思治国，混庸无道，导致朝内政治混乱，自上而下的腐朽之疾已入高荒，清蒂契国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政权便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崛起，使得原本归一的太平盛世变得硝烟四起，四分五裂。
　　可是…如今北面的察特部可汗驾崩，他的一干兄弟均有意登大位，争的不可开交，使察特乱作一团，只要皇上绕过大渊，攻下察特既不费吹灰之力，又使大渊陷入前后夹击的窘境，为什么，皇上会着急着直取大渊？
　　颐谧沉思着，却听见有人高呼：
　　“父皇三思，此事万万不可！”只见一个穿深黛色长袍的男子起身，一身素色衬得他稳重中带着淡淡的温和。俊美的五官更因为年长于其他皇子而别具儒雅成熟的气质。
　　“大皇儿是什么意思！”皇上明显的不悦。想不到这竟是皇长子！颐谧听妩荑说他性情敦厚，心地纯良，为人谦逊，只是他曾夜传情词给皇后，使得皇上震怒，却又无法惩治亲子，于是立刻封地封王，命他无诏令不得私自回宫。在他开口之前颐谧就注意到他的余光不时会望向皇后，带着落寞与关切，短暂停留后便马上移开，然后饮下一口清酒，如此反复。
　　“如今正值年末，北方天寒，冒然出兵百害而无一利。”他低头进言，
　　“畏首畏尾，岂是我清蒂的作风！”旁边一个皇子嗤之以鼻，他很不屑的看了大皇子一眼，大皇子只是淡淡的与他对视一阵，说：
　　“二弟，清蒂兴战于你又有何好处？”
　　那个被唤作‘二弟’的皇子一愣，随即有些气极败坏的说道：“我等随父皇征战，为清蒂国扩疆土，报世仇，哪里论起好处！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父皇？二哥叫得还真亲切。”慵懒的声音飘来，殷煜弦似笑非笑的开口了。颐谧注意到，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十五皇子殷煜澄今天仍没有出席晚宴，所以到场皇子中殷煜弦年龄最末，却坐在离皇上最近的位置。
　　而那二皇子一听此话，立刻没了声响，表情极为尴尬。
　　“弦儿也持反对意见？”皇上尽管有些不悦，但对殷煜弦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
　　“煜弦以为，父皇如今攻打察特部，将它收为清蒂国版图之中以后再南北两面合击大渊，到时大渊必被我清蒂取而代之。”他竟与颐谧所想一模一样。
　　“你说得不错！但朕此次攻打大渊，一刻也搁不下，势在必行！”皇上态度极其坚决，颐谧不懂为什么，但凭颐谧的直觉和此时皇后欲言又止、为难感伤的样子，颐谧知道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是父皇……”大皇子仍欲进言，却被十四皇子止住。
　　“大哥，父皇既然坚持，必然已有所筹划，我等遵从父皇计划。”这话说的正是时候——是在天子发怒责难大皇子之前。
　　不得不说，殷煜弦是聪明人，同样也是很注重亲情的人。
　　“煜弦！”大皇子略带责备的唤了一声。“父皇，如今你突然进兵，胜败难定啊！”大皇子显得有些激动，同样他是真的脑子坏掉了，否则，怎么会在皇上出征之前说出这样忌讳的话。
　　果然，这一语惹怒了皇上，他将酒杯重重的置于桌上，冷冷道：
　　“你乃我大儿子，大清蒂国皇长子，这般损自己志气！我清蒂军队定是叱咤风云，所向披靡，打破大渊之都！”
　　“父皇！如今您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般年轻力壮，可以驰骋沙场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战败，一旦有闪失，让皇后娘娘如何！”
　　众人屏住气息，偌大的广盛殿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甚至是呼吸，多少双眼睛盯着皇上和大皇子，就连十四皇子，如今眉头也微微的皱起了。
　　突来的一声沉闷的拍桌子的声音打破宁静，接着便是皇上似畅快非畅快的笑声。
　　“提前到五日后攻大渊，届时大皇儿领你的春澜骑作先锋，不要辜负朕的期望，辱我清蒂国威。”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笑了。
　　“不可！”声音不大却再一次威慑了在座每一个人，因为它来源于一直没有做声的皇后娘娘。
　　“臣妾虽然不谙军事，却也知春澜骑兵力并不雄厚，动作迅猛程度远不及夏峦骑、秋霜骑，战斗力也胜不过冬破骑，但治军严明，训练有素，向来是做后备军或平定内部叛乱，皇上派它做先锋，实在不妥。”皇后声音很温润，但颐谧却听出了不同寻常之处，只因为在颐谧观察之内，皇后从来未用过如此疏离的语调跟皇上说话，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后她不像是会干政的人。
　　“朕，相信渲儿的能力。”皇上并不看皇后，只是定视着大皇子。
　　“皇上做事不是向来要求万无一失吗？”皇后语气生硬，其实实在掩饰隐隐的颤抖。
　　“朕意已决。”皇上淡淡道。“皇后，你无须朕提醒，后宫不得干政吧？”
　　“可是……”皇后此时脸色极度难看，她似乎马上就按捺不住，无法强装镇定了。谁都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谁都感觉得到一丝十分玄妙怪诞的气氛，如大罩般将所有人定定的罩住，那便是帝后的矛盾。
　　“儿臣领命！必不负父皇期望！”却见大皇子俯身单膝跪下，接下这命令。
　　“很好！这才是朕的长子风范！”皇上释然的一笑。皇后嘴角微张，似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
　　“待朕亲征，朝政暂交由泷羁处理！”皇上接着说。
　　若说刚才的话让人不敢发表言论，这道命令却顿时让广盛殿炸开锅般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甚至马上有人进言。颐谧也注意到，在座唯一不持质疑脸色的唯有三人－－皇上，四皇子皇甫泷羁，还有十四皇子殷煜弦。他们父子兄弟三人一个笃定威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云淡风轻，很明显，这是出自于皇上的政治谋略，或许算上颐谧，该是四个人看得通透。
　　“父皇大举进攻，岂能不带冬破骑？！”二皇子再次出头，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朕是决心五骑并伐，冬破骑岂能不随！”皇上高声回答，“但，代政之事也不是儿戏，朕认为泷羁可当大任。”
　　“那冬破骑…”大皇子置疑。
　　“由煜弦率领。”皇上淡淡的说。
　　“那怎么可以！”二皇子失声，“十四弟从未参战，没有任何军功建树，他也可以带兵？”说罢很不屑的看了十四皇子一眼。其实从刚才十四皇子回护大皇子时，就看得出他对十四皇子甚有不满。
　　“二哥，煜弦自知不谙兵家之事。但至少，不会拥兵自重，造反作乱。”殷煜弦笑道，薄唇轻勾，微微透着冷漠，话却使二皇子再次哑然，脸瞬间涨红。
　　“你…”二皇子咬牙，“你是当真与我过意不去…”
　　“行了！”皇上止住他，“朕意已决，无须再议。倒是泷羁，你可有异议？”皇上转而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四皇子。颐谧不禁想笑，既已意决，要他如何来答？
　　皇上的子嗣共有十四个，可最小的皇子煜澄却排在第十五位，其中颇有渊源。二皇子，当今的幕王，其实是皇上亲生弟弟的儿子，他们兄弟二人当年死里逃生，而后一起征战，原本感情深厚，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皇上为表信任，把一半的兵权交给他。然而清蒂定都建立政权后不久，他竟兴兵围城企图谋反，失败后被俘，死于狱中。而他的独子，就以皇子之名寄于宫中，按年龄为二皇子。
　　清蒂军队总体上分为五骑，其中皇旋骑由皇上直接指挥，仅遵皇命。春澜骑、夏峦骑、秋霜骑、冬破骑分别由大皇子渲王，二皇子幕王，三皇子宁昼王，及四皇子桓王统领，春夏秋冬四骑中春澜骑擅守，夏峦骑冬破骑擅攻，秋霜骑擅伏击与追堵，以皇旋骑为中心，五骑并伐，长战而不衰。然而，清蒂近年来长期息战，养民富国，各业繁盛，眼下清蒂国版图之内是难得太平盛世之景。这些颐谧在契国就了如指掌，毕竟在她那个位置这些是必须了解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是，谁都知道这只会是表相，几分的天下终会结束在一人手中，届时，当会是全新的秀丽江山，然而，它实现之前，注定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这将是无辜百姓的浩劫，乱世枭雄的角逐！
　　“儿臣谨尊父皇之意。”四皇子定定开口，引得众人唏嘘。
　　颐谧不禁有些同情的看看他。代政，听起来像是极得皇上信任，无比荣光，实质上对于清蒂国这样一个政治制度相当清明，各级分工严密，天子大权在握的国家里，代政之位形如虚设。相反，对于马背上得天下的清蒂国，对于这样一个兵戈相向的乱世，兵权便有着太重太重的意义。代政之权皇上随时可以收回，可军功建树却是不可能抹杀掉的。所以，如果此次伐渊取胜，对于十四皇子有大益处，而对四皇子则是得不尝失。
　　为何？仅仅因为他的母亲险些取了皇上心爱之人的性命吗？这未免不公，却又太合情合理。
　　“很好！”皇上赞道，你的处事能力朕从未质疑。”接着他又转向所有人，“朕决定，渲儿领春澜旗首冲增势，破其锐气；二皇儿三皇儿领夏峦骑、冬破骑左右两路抄包；煜弦带冬破骑最后攻城门。我清蒂之军，就以此阵势，连取他大渊城池，直捣大渊皇城！”因为皇旋骑近似于皇家御卫军，一般情况下不入战场厮杀，多是随皇上屯于后阵，皇上指挥进军，他们则守卫皇上安全。
　　“可有异议。”皇上不可置辩的开口。
　　“儿臣遵命！”四人齐声回答。
　　“哈哈，好！好好！”皇上大笑，连说三声好。“此事已定，这几日便留于你们备粮调兵。来，同干一杯！”
　　四座纷纷举酒，但颐谧想没人有心在喝。
　　颐谧看了看姑姑，她似乎自始至终都看着她的夫婿，竟不曾注意到颐谧。她还是那副端柔似水的模样，规矩的坐着，脸上是标准的浅笑，却看得颐谧不忍再看。
　　再看皇后娘娘，她似乎气得不轻，眼睛里显现出极罕见的落寞与伤感，颐谧无法揣测她与皇上间到底怎样，但是颐谧看明白了，女人如果依靠着男人的宠爱来生活，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万人之上的君王的爱，未免太变幻莫测了。
　　颐谧终于还是将目光探向了殷煜弦。他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完美雍容的微笑完全隐匿了他心之所想，颐谧真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样一副天人外表下是广至天地的雄雄野心，他的笑让人觉得无懈可击又捉摸不透。
　　宴至酣处，便也没那种森严气氛、礼仪规矩了，颐谧只觉得心躁烦闷，不想再听这喧哗，索性悄悄起了身，从毫不起眼的地方低调的走出了广盛殿，迈下玉阶，夜风便毫不留情的向她袭来。只是此刻，她并不觉冷，只觉得很舒服，冷风驱走了晚宴时的那种压抑，让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她只漫无目的的走着。皇城啊皇城，父子兄弟都尔虞我诈的地方，多有魅力的地方！颐谧突然来了兴致，想要窥见它的全貌。
　　耳边短暂的只剩呼呼风声，转瞬间高耸的冷星楼台已在她脚下。
　　冷星楼是宫里，乃至沈肃城中最高的阁楼，站在阁顶，皇城边角之景也尽收眼底。高处不胜寒，这冷星楼上的风似乎也更寒了些，吹得两旁的散髻丝丝遮住视线，颐谧素不爱绾发，即使已经及笄，也只是象征性的梳了极简单的束起一些，剩余的流丝仍自然的批搭在两肩，皇后并不在意，刚才还称颐谧年纪轻轻便知朴素之美，让后宫女子引以为榜。
　　颐谧随意的拂过眼前的发。抬头，想不到今晚竟有如此圆月。月圆如盘，光撒在殿宇之上却又无限凄凉。颐谧轻轻笑了笑。
　　“你来了。”颐谧似自言自语。
　　来人无语，只是那股隐约却又藏不住的似于兰草的淡香掺入夜风之中。
　　颐谧斜了他一眼，道：“都说玄翁善隐，你这单传的弟子，人还未置就先给人发现了，不是很扫他老人家的名声吗？”
　　却听他暗哼一声，一只手已轻拈起她的一缕发，放于鼻前，边嗅边道：
　　“可以这么不讲良心吗？”如兰之气拂至耳根，淡而温暖。“我是一看见你，气息便乱了。”
　　颐谧不理他，只是侧身，头发从他手中划过。他却不以为然，反而跟上来，一双手就要搂她的腰。颐谧定定抓住那只手，止住他的动作。
　　看似不经意，实质上却是暗潮汹涌，颐谧运了七成气力在手中，而他亦同样，又不想伤了她，不敢再增，以至于僵持不下。
　　“放开我。”颐谧轻轻的说，甚至淡过了那月光。
　　“别闹。”他却是一声又似命令又似宠溺的低喃。“让我抱抱你不行吗？古来征战几人还，到时能否平安归来…”
　　“哈。”颐谧嘲笑，推开他，“这世上能杀你的，怕也只有南希玄翁那两个老醉鬼了。大概你做了什么天地难容的事，他们俩才暂停喝酒下棋来取你性命。”颐谧别过头去，“打仗并非儿戏，所以你也无须拿此逗我，况且就算你真的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什么关系？”
　　“这话你好像还问过一个人，是萧豫对吗？”殷煜弦轻笑着看她。
　　颐谧顿时哑然，她平了平呼吸，道：“十四皇子，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没事来招惹我？你很闲吗？还是我们很熟？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在挑衅，苏罗至今还在你手里，是，我拿你没办法，可是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不管你让我来清蒂为了什么，我无所谓，拭目以待，但是这种可以成为调戏的举动，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人，以后不要再做了可以吗？”
　　殷煜弦的眼神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抿起唇，转头看了看月色，侧脸如同天神一样，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的美感。再次看着她，他轻勾起唇角，说：“可以这么无赖吗？”
　　“什么？”颐谧没听懂他所说的无赖是什么意思，是指谁。
　　“竟然全部都忘记了，你让我……很挫败。”他在她耳边说，“非常挫败。”
　　“对不起我不认为我忘了什么，因为在你到契国之前我们根本未曾相识，而我们相识之后的记忆，我觉得还是忘了好。”他设计伤她，杀萧豫，招惹她让她当众出丑，在宴会上让她不得不表示愿意离开契国到清蒂，这些她自然不会忘，但是难道殷煜弦不希望她忘？
　　他却突然抓住她的肩，只是动作很轻柔，她刚要反抗，却看他眸中带笑，有着说不出的柔和光芒，只见他薄唇微张，轻轻的说：
　　“你会把我扔在草原上么？”
　　颐谧停止了所有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俊美无双的男子，时间似乎停滞在了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