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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逐之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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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在水中的身体仿佛在舒张着,裸露在外的香肩上,一块淡淡的伤痕在完美无缺的肌肤上张扬着,叫嚣着,仿佛在提醒身体的主人,别忘了受过的屈辱。
人声鼎沸,张扬的火光映红了科塞夜晚原本该漆黑的天幕。照亮夜空的大火,一声又一声“妖孽”呼声震天,年仅六岁的颐谧瞪大双眼,惊恐的看着那个被绑在点火台上的女人。
她一身洁白,神色哀伤,美得凄宛动人。在众人狰狞嗜血的面孔中,她如同即将凋零的百合。
“点火!”说话的,是契国国君,颐谧的皇祖父。他神色庄重,虎虎生威。
颐谧知道,他因自己为了契国的利益而做出的明智抉择而感到无比满足。
又看了看阿玛。他的脸一直是白的,当一声“点火”响起时,他紧闭了双眼。
颐谧无法揣测他是什么心情,然而,颐谧只知道,他没有开口。永远的记得,当他发过誓要执手一生的人即将被烧死时,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火苗腾腾的窜起。颐谧听见一声细微而隐忍的痛苦的沉吟。
颐谧发了疯般,挣脱与哥哥紧握的手,疯狂的向火架奔去。
“娘!娘!别烧我娘,救救她!”颐谧撕心裂肺的哭。未接近她就已被人拦下。
“玉姬!”当她看见颐谧时,仿佛瞬间有了灵魂。她的样子悲痛万分,沉沉的哀伤仿佛利剑戳向颐谧的胸口。
“妖孽的女儿,也该处死!”不知是谁先叫出声,其它人纷纷激动起来,眼见的便要来捆颐谧。她稚嫩的双肩被紧紧抓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玉姬!皓儿!”娘叫的凄厉,颐谧发现哥哥竟也不知何时冲出人群而被抓住。
“放了我孩子,放了他们!啊~”熊熊大火渐渐攀上娘惊为天人的身躯。正一点点的吞噬着她。
火势蔓延,渐渐的颐谧只能看到娘的身影透过火焰在挣扎,一声尖利扭曲的变了形的叫声透过大火传了出来。
“能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你…要遵守诺言,否则…哈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
颐谧就这样傻傻的,呆呆的看着她消失不见,不敢相信刚才那恐怖的声音出自自己拿温柔端雅的母亲。
颐谧被反绑,一如哥哥,远处投来一块大石头,她下意识的侧身,它重重砸在她的左肩。巨大的疼痛让她充溢了泪水,却咬着唇不让它落下。
…………
颐谧突的起身,溅起一池水花,身边的侍女吃惊的唤着,“纳兰小姐?”颐谧冷漠的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放过她们眼中的惊羡。她并不意外。对自己的身体,她有信心让见到它的人瞬间失神。
放开了紧紧握住的拳头,她重新将身子埋没与水中。顺手舀了一捧水洒在肩头,被水洗涤过的伤口显得更加清晰,甚至像是刚刚造成一样还淌着血液。
之所以不介意让身体上留下瑕疵,执意保存下这块伤疤,就是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那可笑而可悲的一晚所受的屈辱,那种刻骨铭心的,颠覆了她一切信仰与幻想的痛,她纳兰颐谧要记一辈子。
次日,颐谧起得大早。
并没有专门服饰她的侍女,房里的两个侍女许是临时派遣来的。颐谧起身直立,平抬双臂。接着她看见她们眼中的一丝莫名其妙。
“为我更衣,”颐谧极耐心的开口提醒。“这王府的规矩,不是如此吗?”
她们微微一怔,随即慢吞吞的上前为她更衣。颐谧当然不会看不到她们眼中一闪即逝的嘲讽。
她们尚且是以侍女的身份存活于这里,她呢?什么都不是。
不,她是契国最尊贵的公主,她有家族所赋予的骄傲,她不可能如沙粒浮萍般活着。
她笑了,或许有些东西的确不应该争,但该争的是不允许不争的,比如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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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皇上将于宫中摆家宴,奇怪的是圣旨传到桓王府,这位素昧平生的皇帝却指明要颐谧随同前往。下午姑姑遣人送来了一套极华丽的衣服,并捎话来说,“一言一行,皆象征契国,慎。”颐谧看着这件衣服。层层叠叠,绿底白边,袖口裙褶无不绣功精致。典雅素净中透着青涩而又不失庄重。
“真的是好东西。”颐谧轻摸着,柔软的质地告诉她它价值不菲。随即,她抚袖将它扫落在地,返身来到她的橱前,细挑出一件鲜红的草原装束。颐谧的娘是江南女子,嫁来之后也没有改变装扮,颐谧自幼受她影响,掌权后更是彻改契国宫服,以汉朝宫廷服装为原型,稍加修改,与如今中土的服饰不差一二。而像眼前这种服装,她其实从未穿过,这是临走的那天晚上她吩咐宫廷裁缝赶做的。
“纳兰小姐,到了我们清蒂国,就该依照我朝装扮,否则…”一旁的宫女不无高傲的冷冷说道,却在触碰到她那似不经意的眼神时,突然没了声音。像是吓到了。
“怎么不说了?”她收拾眼中的凌厉,莞尔一笑。
“纳兰小姐不该穿家乡的服饰…”她强装镇定的把话说完,早没了刚刚的气势。
“你叫秀黎对么?”颐谧忽略她的话,问得若无其事。
“我?是…”她一愣。
“哦。”她梳着发,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将象牙梳子重重的朝桌上一掷,冷冷道:“身在王府,对主子不知自称奴婢,莫非这也是清蒂的礼?”
“我…奴婢该死。”她慌忙改口。
“请罪也该有请罪的样子。”颐谧冷眼看她。
“扑通”一声她直跪于地上,低头等着颐谧言语。然而许久颐谧未发出一声。
终于将自己满头青丝编成许多条细辨,颐谧起身微微活动肩颈,心里不由惦记起苏罗来。颐谧瞥到了仍跪在地上的秀黎,淡淡的说:
“还跪着?瞧我,都忘了。谁叫我们科塞草原的发式如此麻烦,也难怪你好心提醒我要着清蒂装束了。”
“奴婢大胆,奴婢再也不…”
“你长得挺标致。”颐谧盯着她姣好的脸,扶她起身,隐约觉得她不那么简单。以她的骄横,她的姿色,都不至派来服侍自己,若是姑姑,绝对不会派这样的人来,想必,也是他人针对所致。
“奴婢难和纳兰小姐相比。”大概是被颐谧时冷时热无法琢磨的态度给弄的摸不着头脑,她只得诚惶诚恐的回答着。
“你本就不该和我比。”颐谧轻声提醒她。“从哪里调来的?”
“洗衣房。”她轻咬嘴唇。
“之前呢?”
“之前是…是在王爷房里服侍。”
果真如此!颐谧不禁笑出声。“你是桓王的女人?”
她咬唇不语。
“我在问你话。”
“那晚王爷喝醉了,所以……”
“向我解释这个做什么。”颐谧好笑的看着她婆娑的泪眼,终于将她扶起。“我现在只要你明白三件事。”颐谧看着她。“第一,如今你的主子不是王爷,不是洗衣房嫫嫫,是我。”颐谧定定的说。“第二,我现在需要一个贴近的人,你要么就是这个人,要么就是一具尸体。”她明显一震。“第三,如果你对我够忠诚,相信我,会有出头之日。”
她看着颐谧,径直的再次跪下。“秀黎定忠于纳兰小姐。”
“很好。”颐谧笑了,随即伸开双臂。她立刻起身,拿起衣服为颐谧更衣。
“皇后也是契国的人?”她在为颐谧系纽扣,颐谧漫不经心的问。
“是的,听说皇上当年到契国时遇见了她。”她回答。
颐谧点头,这件事在契国也算是广传了,殷赤当年到契国,原本是商议迎娶纳兰氏的一位公主,没想到外出打猎时遇见了当时的皇后,一见钟情,于是后来娶的不是公主,而是个平民女子。这件事发生在颐谧出生以前,她却也听许多人说过,当然,听得最多的是皇祖父对这件事很是不满,因为一个普通女子并不能起到使两国联姻的效果,这才有了十几年后妩荑嫁到清蒂的举措。
“纳兰小姐,王爷走的急,王妃已经和他一道先入宫了,给您留了辆马车,会带你入宫,在府门口,王妃让您动作快点。”一个侍女进来禀报。
“知道了。”颐谧应道。
颐谧姗姗来迟,一进广盛殿便引来众人注视。
此刻她一身红的胜火的锦面绵里连身裙装,头戴绒圈坠珠帽,在众多束发长袍的王爷皇子和绾髻宫衫的妃子公主中,显尽了异域风情。
“玉姬!”姑姑快步来到她身边,在靠近她时压低了声音轻唤一声,不无责备。穿着一套朱红色贵妇装的她,高绾起了发,一支深色玛瑙簪,显得典雅而庄重。如此华丽有身份的装扮,颐谧却并不喜欢--这将原本只大她几岁的姑姑真的衬成了长辈模样,仪态归仪态,却恰掩去了她青春年华的气质,竟如被岁月耗尽了激情的命妇们。
她欲带颐谧悄无声息的入座偏席,不料为时已晚,此刻颐谧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高居龙凤椅的皇上皇后。
“妩荑,这就是你提到的侄女?”这声音如璧珠落盘,细泉击石,柔而不腻,轻慈而不失威仪--颐谧抬头,只见雕龙镀金的大殿尽头,头带垂坠金凤冠,身着黄底绣凤袍的皇后,十四皇子的生母。她容貌端庄,仪态淑雅,眉目间透着仁慈,正笑着看向颐谧。难怪皇上倾心于她,想必曾经她亦有倾国倾城之资,就算现在年愈三十仍风韵独具。虽然青春不再,但这个女人身上那种淡泊清雅和温柔仍足以牵动一个男人的心--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颐谧不知何故想起了她的娘亲。
于是颐谧向她极为单纯的笑了笑,俯身行礼。
“纳兰颐谧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免礼。”这一声来自皇上,威而不怒,中气十足。
“谢皇上。”颐谧应声而起。
“颐谧自幼在草原上莽撞惯了,臣媳请父皇娘娘莫怪罪。”姑姑俯身行礼。相比之下,妩荑倒显得更生分了。
“即是家宴,何必拘泥。”皇后此时在应姑姑,眼睛却一直停留在颐谧身上,“看她这身装扮,臣妾倒是更加想念家乡了。”她转向皇上,语气中不无感伤。
“朕先前说由朕陪着你和泷羁他们一道回契国,为什么不答应?”皇上与皇后对视,言语间尽是温柔。
“皇上你日理万机,臣妾也非小孩子,哪里能那般任性。国事要紧。”皇后浅浅的笑了,惆怅中透着幸福。
“皇后娘娘。”颐谧突然再次单膝跪下。“颐谧愿献舞一支以缓娘娘思乡之苦如何?”
“哦?”皇后柳眉轻挑。“颐谧善舞?”
“敢问草原儿女,哪个不天承家乡之舞呢?颐谧肯定娘娘您更是惊鸿之姿。”她顺从的应答。
“好灵慧的孩子。”她赞叹。“皇上,不如依她所说,权当助兴?”
“皇后高兴就好。”皇上挥手示意她开始。
原本就在奏乐的乐班停下来,最前面那个抚琴的女子站起来,低着头问道:“请问您要什么曲子?”
“梦莲曲。”颐谧想也不想,随口说道,没想到那女子脸色微微有些迟疑。
“不会?”颐谧也有些吃惊,据她所知,这首曲子自从由她谱出来以后便广为流传了,无数琴师竞相模仿,能如宫廷的琴师自然不是一般人,竟然不会?
“不是的,只是皇上皇后,奴婢不敢班门弄斧,这首曲子,不敢再纳兰小姐面前弹。”
“那就换吧,擅长哪首弹哪首。”
“你下去。”却看见有人走向了古筝,轻声说道,竟然是殷煜弦。“父皇母后,儿臣愿意效劳。”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唏嘘声,就连皇上也略有吃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颐谧疑惑。
“素闻十四弟精通音律,偏偏每次都假以推托,才美不外现,今天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颐谧侧头一看,说话的也是皇子之一,看上去已过加冠之年,想必是排位较前的皇子。他的轮廓和殷煜弦隐隐有相像之处,气质风度却大相廷径,伴着尖酸带刺的怪腔调,华衣包裹的他不知为何有种猥琐狡诈的刻薄小人之感。妩荑轻声提醒,他便是三皇子,已封宁昼王,因母妃染恙而回宫看望,
“梦莲是吗?那颐谧是不是要跳梦莲舞?”殷煜弦完全无视三皇子的话,勾起嘴唇与颐谧对视。颐谧余光扫过周围,她看见刚才那个皇子难以掩饰的懊恼,甚至是狠意。
“自然是。”颐谧挑眉带了些许刁难的意味,“不知道十四殿下能否弹出颐谧想要的效果?”
“请。”他转身来到大殿中央,撩袍坐于筝前,手落手起,行云流水般的乐声顿时萦绕金殿。颐谧微微愣神,竟忘了起舞,一时间只觉得世界变得虚幻而缥缈。耳边仿佛起溪水流过,脑中却尽是碧天白云,映着曾经的她的笑脸,和着银铃一样的笑声,她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奶声奶气的撒娇道:“娘,阿玛不抱玉姬,阿玛坏!”……
几乎没有刻意,随着乐声,颐谧开始动作。她纤细的腰肢如同扶柳一般,举手投足只见是说不出的婀娜,是的,跳舞时候的颐谧与平时是不同的,这时候她有着最浓郁的情感,她的手似柔荑,拂过脸颊时半遮着脸,唯露出那双多情似水的眼睛,淡淡的琥珀色中藏着温柔,幽怨,迷蒙又或是愉悦,轻盈如鸿雁的身形,灵活的舞步,红衣如同火一般燃烧在光盛殿的正中央,燃烧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潮。若说是莲,她便是红莲,只会存在于人梦中的梦莲!
乐至高潮,琴瑟紧促,扣人心弦,而颐谧则忘情的旋转着,享受着天旋地转造成的恍惚所带来的幻觉--她还是她,傻傻的被呵护着的小玉姬,而不像现在,永远不知道自己该走哪边,走到哪里,要什么。她忘了这些,统统忘掉了,忘于飞舞的裙摆间。
曲终。
十四皇子起身。
颐谧跌坐于地。
四周鸦雀无声。
“好!”皇上率先回神,大拍手掌,“弦儿天上妙音,颐谧更是仙界之舞,好!精彩!此景更胜瑶池仙境!”
有了皇上发话,其他人纷纷跟着鼓掌,赞美声接踵而来,颐谧起身,行礼,而后抬头,却见皇后娘娘表情微微呆滞,杏目中闪闪烁烁,似有所伤。
“免…礼。”她开口。略带颤抖的声音自然引来身侧君王的关切:“皇后怎么了?”
“没事,臣妾喜极罢了,”皇后笑笑,“皇上,颐谧这孩子臣妾看着喜欢,不如让她留在臣妾身边如何?”
“当然好。”皇上龙颜大悦。“既然留在皇后身边,自然该有个身份,”他思忖着,随即清声宣布道:“纳兰颐谧乃皇后之养女,品衔等同公主,赐号‘颐谧”。即日入住憩凤殿。”
“谢皇上!”颐谧行大礼,在众人不可掩饰的诧异声中,跪地而拜,额头触上冰凉的地板,颐谧竟感觉到一阵阵异样的快感。
颐谧知道他们羡慕的不是自己公主的身份--在座无不是妃嫔皇子公主之列。然而入住憩凤宫却不是一般皇脉可以享受的--殷煜弦,殷煜澄,以及外姓的她。她更知道,她并非在跪一个人,她是在跪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似乎只是宴会的小插曲--没多久,丝竹共起,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金灿灿的大殿里散漫着皇宫奢侈里透着萎靡,萎靡里透着华丽的特有的味道。颐谧嗅着,嗅着。
没喝酒,但她是真的醉了。
这似乎是天性使然的追逐,也是上天赐给她的天赋。当年她和翟皓可以凭借着单薄的势力将根深蒂固的皇室势力扫的一干而尽,取而代之,这其中有多少手段,到少阴谋,她记不清了,只是,经历容易让人产生经验,太过丰富的经验又会自动转变成习惯。如何让自己获得地位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似乎自然而然的就取得了万人渴望的地位。当然,她没忘记自己的初衷,也没想在清蒂搅什么惊涛骇浪,她只想让自己生活的好点,这是她从六岁彻底失去保护后就开始学的事情了,如今这就是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