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初殇》老梧桐

19、局中有局

　　苏罗一怔，只见颐谧面如死灰，声音听起来也带着颤抖，可是，那双眼睛里那种自己无比熟悉的光芒正在朦朦胧胧的浮现。
　　“除了皇上皇后的死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对不对？”颐谧定定看着苏罗，“是殷煜弦和殷泷羁一同演的戏，你知道，是不是？”
　　颐谧注意到苏罗不经意的咬咬唇。
　　“跟我说实话！”颐谧突然高声道。记忆力似乎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苏罗说过话了。可能不止苏罗无所适从，就连颐谧也不适应。“别骗我。”她于是放低了声音，尽量显得平静。“如果你都骗我，我连自己都不敢再相信了。”
　　短暂沉默后，苏罗开口。
　　“请公主责罚。”
　　她说，请公主责罚。
　　请公主责罚……
　　只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一切了。说明了颐谧所想是对的，说明了苏罗的确背叛她，说明了...殷煜弦真的在利用她。
　　上次负气跟殷煜弦说的话，竟然就是事实。他利用她，在她出生日死，豁出性命助他时，在她决定把自己的乃至契国的命运交于他手中时。
　　颐谧不禁扯出一丝苦笑。
　　就在昨天，他说，真的爱她。
　　她以为呢？殷煜弦会只是沉于儿女情长的浪荡人？以为他天下广传的高深莫测与笑里藏刀是有心之人造谣罢了？
　　可是，他又能利用她来做什么？颐谧迅速压下了心头那种难言的苦涩，她必须知道他要干什么。
　　颐谧颦起眉头，开始把近日所发生的事细细的整理着。
　　苏罗却见颐谧一声不吭，只皱眉思咐，脸色又十分苍白，以为颐谧仍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突然显得很急，匆匆站起来，张口就说：“其实十四殿下是因为……”
　　“别说话，苏罗。”颐谧打断她，她看着别处，似乎已经有了些头绪。
　　“不，苏罗必须说，是桓王要拿……”
　　颐谧突然站起来，步子不稳一个踉跄差点重新跌回去，苏罗眼疾手快扶住她，却还是没说完刚才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颐谧突然睁大眼睛，“苏罗！”她抓住她的肩，“去追洛冷，快，快去！”
　　“公主……”
　　“快点！”颐谧高声道，忽又降低声音，“那封信不能到我哥手里，不然……不然就完了！”
　　“以洛冷的身手，想必……已经追不上了。”苏罗叹了口气，“要不了多久，殿下就会看到那封血书了。”
　　颐谧听闻，有片刻的恍惚。她咬紧了嘴唇，握着拳，指甲掐进了肉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待到再睁开时，早已不见了那种张皇失措。
　　“你如何知道。”颐谧冷声问。
　　苏罗先是一愣，会意后答道：“公主手指上有伤口。”正因为这样她才知道颐谧交给洛冷的那封信，是封血书。
　　“看来，你还是了解我。”颐谧似笑非笑。
　　“公主我……”苏罗再次跪下
　　“起来吧。”颐谧对她说。“这种时候，我没有精力去与你计较许多。我只问你，你知道契国将会发生什么事？”
　　苏罗咬咬唇，定定点头。
　　“没错，你知道。”颐谧道，“那些日夜操练，只为守卫国土的将士，将因为他们公主的糊涂而毫无意义的丧命，成千上万的尸首堆在前往他国的途中。”颐谧感觉心在滴血，刀剜一般的疼。
　　“樊契将军英明，或许发现不对就会转向……”
　　“呵呵，你是在自欺欺人吗？”颐谧笑出声来，“既然殷煜弦有办法逼我向哥哥求助，把契国的军队引向清蒂，又怎么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先是授意孙烨拦截殷泷羁，让颐谧对这个人产生好感。那两个太监大概也是他派来的，这才让她进了灵泫殿。当着众人的面拿出龙符，让她觉得他必定会陷入众人眼中钉的极端危险的境地。之后他料想她会到憩凤宫，若不是苏罗那几句话，其实她也犹豫该不该在这种敏感之时去那种敏感之地，如此看来，她也是受殷煜弦的安排。到了憩凤宫，睹物思人，自然勾起了她对皇后的思念和失去亲人的悲伤。继而他再出现，流露出他的软弱痛苦之后，再许给她以承诺。之后将她带到昭玄宫，与其说是照顾殷煜澄，不如说是使她也无暇去关注外面的情况。在她忐忑之际，孙烨出现了，也正是因为殷煜弦孤独的处境，让她相信了那个青年直率的语言。无论是他的悲痛，还是她的懵懂，无论是殷煜澄的哭声，还是孙烨眼中的惊艳，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又恰到好处，让她没有理由不信，让她没有理由不帮他。于是，她向纳兰翟皓求助，她没有忘记干涉别国，尤其是比自己要强大的国家的内政会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可是，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她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决定，她咬破手指写下那封血书，她请求纳兰翟皓出兵清蒂，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因为她写的那样决绝。稍后她会想办法联系殷煜弦，让他的人马与契国军队里应外合，杀殷泷羁一个措手不及。可是结果呢？呵呵，颐谧突然觉得自己傻透了。
　　一环套一环，似乎似曾相识，对啊，她和萧豫，不就无意识的成了殷煜弦的棋子了吗？有血有肉的人，自以为是的人，却如木偶一般，以为自己在动，实则线牵在他手中。而自己刚才，还在大肆说着他的愚蠢？
　　颐谧知道，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自己不如他所想的去做，就不会是这样的后果。可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她的举动，她的思想，许许多多人的举动与思想，都被他算得一点不差。包括……颐谧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苏罗。
　　“我不知道……”苏罗声音很低，她咬唇的样子显得很倔强。
　　颐谧突然觉得，她不该怪苏罗。是的，没有理由怪她，自己还不是一样犯了错？
　　“为什么这样？”她问。不带一丝威胁或埋怨，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陪着她长大的人会选择殷煜弦。
　　苏罗看看她，又看看地面，接着闭上眼睛道：“公子救了我。”
　　颐谧一听，差点冒出一句“但你受伤也是因为他。”不过她没有说出口，争辩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所以，你决定舍我而取他，甚至，留在我身边帮助他？”
　　“不！”苏罗道。“苏罗是公主的人，这点公主不该怀疑，只是……只是这次，我必须这样做。”
　　“给我个理由。”颐谧淡淡的说，“你该知道，认定你背叛了我对我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苏罗沉而不语。
　　“没有理由吗？也罢。”颐谧闭上眼睛，“我会怪你的，像怪罪我自己一样怪罪于你。”
　　她将亲手，把她的将士们推入死亡的深渊，让一心报国的他们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失去强大兵力的契国会怎样，谁知道，谁敢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不敢去想象清蒂大军像从天而降一般围住日夜赶路、疲惫不堪的契国将士，不敢想象翟皓那失望的表情。可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涌现出来，那样真切，真切的让她毫无招架之力。颐谧又开始头痛欲裂起来，自从废去武功后，她发现自己可笑的能够与弱不禁风挂钩了。她再次用手抱住头，沉沉的向下俯去。
　　“你走吧。”颐谧勉强道，“我知道……你出的去。”
　　苏罗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久违的泪水就这样流了出来，她紧握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哽咽，当然，更多的仍是作为杀手或者说护卫的冷傲。
　　“当是苏罗对不起公子。公主我不瞒你了，这次的事完全是因为……啊！”苏罗失声叫道，这一声也引得颐谧忍住痛抬头，却见苏罗已经倒在地上了。
　　她走过去蹲下，苏罗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再仔细的看，果然，在苏罗的旁边，她发现了一块很小很小的碎石，就是这块碎石，击昏了她。
　　颐谧打开门，外面并没有人。
　　相距甚远，而能用如此微小的东西击昏苏罗，还让苏罗丝毫没有察觉。颐谧当然可以想到是谁有这个本事。她站在院子里，突然大声道：
　　“我知道你听得到。”
　　门突然开了，林羽警惕的探出头扫视着院落，却没看到除了颐谧以外的任何人，这才关上门。
　　“别打算我会原谅你，更别打算我会再相信你！”她自顾自的大声喊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然……”她转身，很慢很慢的朝殿内走去，“你根本就不会在乎。”声音困倦而带着嘲意，颓唐的背影掩不住她的优雅高贵，但更掩不住她此时此刻的落寞。
　　站在冷星楼上的两人，大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她近来略显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
　　“你会后悔吗？”殷泷羁侧过脸，看了看他身侧的人。他俊美无双的脸看似淡漠，甚至连唇角一贯的笑意都没有退去，他的目光由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里射出来，看似随意而游离，实则从未离开那抹身影消失的地方。
　　“怎会。”他侧目与殷泷羁对视，挑眉道：“四哥何曾见过煜弦为自己所做的事而后悔？”
　　殷泷羁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不知怎的，如今他与殷煜弦对视之时，会莫名的生出一种凉意。“可是她不会了解，甚至会误解。”他忽而皱眉，沉声道：“女人有那么重要？”
　　“四哥这样问，真的让煜弦很不解。”殷煜弦笑着，绸缎一般的黑发衬着他完美的脸，一身白袍干净的似乎都染不上灰尘。他眸中出现了一丝淡淡的恨意，然而一闪即逝，似乎化在了风中。“难道，四哥希望煜弦后悔？”
　　此话问得殷泷羁一怔，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解。”
　　“是吗？”殷煜弦笑得很优雅，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邪魅。“你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
　　待殷泷羁转过头，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独自站在这冷星楼上，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第一次感觉到，冬天的风刮的挺冷。
　　纳兰翟皓定定的看着摊在桌上的白色锦帕，殷红的血在上面显得触目惊心。
　　“今天是怎么了？”宛殊笑着看着出神的纳兰翟皓，一边慢步走上前，不经意的看到桌上所放之物，顿时睁大眼睛凑上前来细看。
　　“……妹今命堪忧，望倾兵以助，然则迎吾魂归。啊！”宛殊念着念着，突然捂住嘴叫出了声。“这……这是玉姬写的？”
　　“恩。”翟皓沉沉应了声，随即紧抿住唇，不发一语。
　　出兵清蒂……这举动该有多愚蠢。契国已经附属于清蒂了，若是契国先挑起事端，弄不好成为众矢之的，出现四面楚歌的局面。即使照这信里所言，有几分胜算，可是又怎能冒险？可是……看看颐谧写下的那些话，如此决绝。他闭上眼，眉头紧皱。
　　宛殊看着翟皓，轻声叹了口气。
　　“来人。”她道。“去把樊契将军宣进来。”
　　“干什么？你如何知道……”翟皓抬头，仍是皱着眉。
　　宛殊浅浅一笑，随即正色道：“你会让玉姬置于危险中？”
　　“是的。”翟皓看着宛殊，“我不会。”他转而看着那封血书，轻轻抚摸着，“我曾说过要保护她，直到我们生命的终结。”他捏紧了那锦缎的一角，似暗暗下定了决心。
　　昭玄宫里。
　　待殷煜澄睁开眼睛，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略显苍白的睡颜。
　　略显凌乱的几缕黑发覆上那张精致如玉一般的侧脸，黛眉有致，长睫低垂，唇瓣隐隐泛着白色，眉宇间透出倦意。明明不那么丰润明朗，却看得殷煜澄一阵愣。
　　随即，他才想起他昏迷前的事。想起……他的父皇和母后已经死了。
　　他飞快的翻下床，弄出了声响，吵醒了原本就睡的不安稳的颐谧。
　　“去哪儿……”她睡眼尚朦胧，轻声问。
　　“灵泫殿，我要找他们。”殷煜澄边说边跑，声音再次带上哭腔。到了殿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看。
　　“我以为你会拦我。”
　　颐谧笑了，道：“没人能拦你，你是皇子，是他弟弟。”
　　“你……不跟我一起吗？”
　　她摇头。“我不想看戏。”
　　殷煜澄听不懂，却也无暇分辨她的意思，他飞快的跑过院子，打开门，那些御林军见是他，纷纷低头行礼，更别说会阻拦他。
　　苏罗早已醒了。
　　只是她醒来后，却绝口不提昏迷前的话了。
　　颐谧也不问。情同姐妹的两人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纱，甚至一堵墙。
　　毕竟颐谧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她可以不责罚她，却绝不会在信任她。
　　而这些，苏罗自然是知道的。
　　于是言行之间，就多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成分。
　　“公主再睡会儿吧，你没睡多久。”苏罗轻声道。
　　“不必了，省的做梦。”颐谧起身。
　　“我以为我会梦到他，可是没有，他终究入不了我的梦。”颐谧走到铜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在跟自己说话。
　　“谁……”
　　“樊契，樊契将军。”
　　那一头，苏罗再度沉默了。
　　“他是第一个说会为我死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颐谧轻声说。“而如今，他真的会因我而死。”
　　她转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慢，似有千斤之鼎压在她身上。
　　“契国军队要进入清蒂，绝对不能走我们进来的那条路，一定会绕过钟峦山，从西侧行军。大概一天左右，会到燕佛山。燕佛山呈驼峰形，这意味着什么？”颐谧长睫微微颤抖，“一旦契国军队完全进入鞍部，清蒂大军切断后路，在两边射箭或是推巨石，清蒂不费一兵一卒，契国将无一人生还。”她并没有看苏罗，只是沉沉的问：“而这些……你都知道吗？”
　　“是。”苏罗应道。
　　“原来你知道。”颐谧似笑非笑。“你喜欢樊契将军，不是吗？”
　　苏罗脸色发白。“以前……是。”
　　“难怪。”颐谧道，“原来现在不了。怪不得看他去死你也无动于衷。”
　　苏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她低声说：“公主你何必这样挖苦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颐谧轻声重复她的话。“当然没有了。”她更像是自言自语。“如今，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我明明预想得到会发生什么。可是就只能在这儿等着它发生，甚至发生了我得不到消息。我做什么有意思？”
　　苏罗再次哑然，她的脸越发的白了。
　　“为什么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委屈？”颐谧冷笑。“我没有留你，你大可以走。当然，如果殷煜弦留你在我身边还有用的话，我也不会赶你。”
　　“公主该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说这样的话不是明智之举，也不是公主的作风。”
　　“没错。”颐谧道。“明智之举应该是，竭力拉拢你，靠着以往的情分把你留在身边，免得一个人孤立无援，是不是？只可惜……”颐谧看苏罗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淡淡的情绪，似是愁绪，却又似厌恶。“对其他人我会这样做，可是对你，我心寒。”颐谧一步步靠近她，她一步步后退。
　　“记得我曾经跟你说什么吗？”颐谧低声说。“你于我而言，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我说我会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你。呵，当然我错了，我错信了自己，也就错信了你。你知道吗，我不清楚你做了什么，可是对我来说，你一根头发丝那么轻的背叛，我都接受不了。”
　　苏罗的背已抵上墙，无路可退。而她此刻快哭了一般，颐谧字字句句如同针一般犀利，她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但又似乎不屑于再看她，这种眼神既熟悉又陌生，至少从来没有针对过她。
　　“决定是公主做的！”苏罗被逼急了，失口叫道。
　　颐谧闻言，突然如同雕塑一般，不动了。
　　决定是她做的，命令式她下的，而她此刻在干什么？在拿别人撒气！这等幼稚的举动，她为何也会用上？莫非她失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心智？她凭什么这样咄咄逼人，这样斥责苏罗？如果苏罗愿意，她轻而易举就可以让自己永远无法再开口……是她没有认清形势，她此时已如鱼肉任人宰割了，她还有什么资格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责怪别人？
　　“对不起！”苏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没有理她，缓慢的走上前去，打开窗子，窗外的雪又下起来。
　　世间之人皆如这纷纷而落的白雪，谁有能力去掌握其他人的命运。掌握不了，反而会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