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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忠骨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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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关,沈肃尚且降大雪,北国放眼望去,更已是冰冻三尺,满目素白。
“将军,再行一个时辰就要进燕佛山了。”说话的是个十四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名曰赵淳,一身银色盔甲衬的他倒越发年轻健壮了。
“恩。”樊契沉沉应了一声便不再做言语,紧锁的眉头似有万年解不开的心事。长年驰骋疆场使他的皮肤呈古铜色,刀削一般的五官□□而冷硬,沉默时紧抿着唇,短短的胡须更显出铁血男儿的魄力。这便是樊契,他有着令少女失魂的长相,却没人称他是美男子,因为他对女人的冷漠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有姬妾,却无正房,年近三十仍无儿无女。用他的话说,这样没有牵挂。
少有人知,就是这样一个冷傲的将军,会在出征归来的路上,下马摘下少见的花,捂在胸口,甚至不慎使花儿染上了血,他的血。然后,在战场上另人闻风丧胆的他,踌躇而焦虑的在契国宫里的桥上踱着步子,想着如何将这花出手。他在这座她每日都会经过的桥上等了几个时辰,却在远远地窥到那一抹倩影时,风一般跑了。
契国军队几乎倾巢而出,四十万人马踏着雪,艰难的前行。银甲在原本就明亮的下雪天照出刺眼的光,大军行过,地面都在颤抖。
可惜如此恶劣的天气,否则,他可以更快,更快完成她让他做的事。
血书上殷红的血让杀敌无数的他接过它时手在抖。他发过誓,他的命是她的,他愿意为她死,而如今她很危险,他要救她,片刻难待!
全体将士默然无言,仿佛呼吸声都给冻结在空中了,偶有马嘶声从铁蹄踏雪的声响中格外引人注意,却也无人注意。
燕佛山,驼峰形的燕佛山愈来愈近了。
“将军,我觉得此事很是蹊跷。”右先锋孟拓低声说。
“我们必须相信公主,无条件的。”樊契直视前方,燕佛山的轮廓隐约可见。用兵之家的敏感让他意识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可是,没有选择。
“传我军令,进入燕佛山后,全军警戒,加快速度。”他高声命令道。
传令兵骑着马将这命令传于每个将士耳中,当他返回时,大军已行至燕佛山前。
“过了这座山,我们就可以到达公主指定的地方。”孟拓说。
樊契不语,猎豹一般的眼睛定定看着眼前的山。因为大部分是骑兵,他们不可能从两边的峰上翻过,唯有走两峰中间的低矮地,只是两山相夹乃兵家之大忌……樊契皱眉,一夹马腹,“驾。”他的黑色战马率先行进,其余人马紧随其后。
按照樊契的命令,自从踏进这燕佛山后,契国大军行军速度加快了许多,然而由于路滑,与契国闻名天下的骑兵速度相比,仍有很大差距。
“慢!”樊契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在山间回荡,立刻传遍了。
“为什么无人阻拦?”他皱眉。燕佛山已经属于清蒂的疆域,他也有与之交锋的准备,由于这里地势偏僻,没有多少守军,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如此强大的兵力侵入,怎会毫无动静。
“调头,撤!”他突然大声喝道。
“报——”传令兵骑马奔来。“将军,后方的路被清蒂众军切断了!”
“岂有此理!”孟拓大喝一声,“管他什么众军,冲出去!”
“慢!”樊契阻止他,压低声音道:“山形之势易进难出,此时回头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跟着我,冲出去!”樊契举高右手,紧紧握住。“众将士听着,我们必须冲出去,必须活着回去!”
“是!”众军高声应着,浑壮的声音震彻燕佛山。
樊契猛地一扯缰绳,那匹壮硕的黑马扬蹄长鸣一声就奔了出去,浩浩荡荡的大军紧随其后,轰轰的马蹄声惊的人耳发痛。然而地面很滑,因此不时有疾驰的马突然滑倒,上面的骑兵重重摔下,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后面的铁蹄踩在脚下,再也站不起来了……敌人尚未露面,惨叫声已经在山间回荡了,而此时此刻,无人去顾及这些,甚至无人有时间去想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训练有素的契国军队即使已发觉中了埋伏,仍不乱阵脚,因为他们的神,他们的樊契将军仍在前方带领着他们,他会带他们出去,会为他们找一条生路。
“预备——放箭!”突如天外传响,粗犷而陌生的声音横空而出,契国军队尚来不及反应,锋利的箭便从两边的高处射来,铺天盖地,无处遁形。
“呃……”以第一声低吟为开端,越来越多的惨叫声响起,大片大片的契国骑兵摔下马来,血流淌在冰面上,并开始朝低处汇集。
“不许四顾,只管向前!”孟拓边说边挥剑击落飞来的箭,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臂,他一口咬住箭身,甩头便拔出他,吐到地上。
“啊……”一个身影栽下马去。
“赵淳!”孟拓大喊一声,眼看得多年伙伴的尸体被马踩着,长满络须的脸涨的通红,眼睛瞪的如同杏仁。“叮”的一声脆响,才使他回神看着前方,樊契的青刀收回,原来他击挡住一支射向孟拓的箭。
“专心。”樊契不看他,只是沉声道。攻势越来越猛,箭如密林一般从两面向他们射来,惨叫声一直没有决断,空气中甚至已经混入了血腥味,这血腥令他作呕,因为……这是他的兵,他兄弟的血,不是敌人的!
契国众军没有去想他们是踩着自己兄弟的尸体继续向前的,更没有去想就算出了燕佛山又能怎样,他们能做的,愿意做的,就是紧随着他——樊契,这个在契国乃至天下都家喻户晓的人,在枭雄云集的乱世排名第三的将军——一为大渊国萧豫,已故,二为清蒂国殷泷羁。他们的军魂在于他,他们视他如同神明。
却不知,他的魂在于她。
他训练的军队名称,叫做玉枭军。
箭阵渐渐变得疏了,众人不由舒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警觉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结局,更大的危险还没来——却即将到来。
“轰”的一声巨响,樊契的马扬蹄惊叫,樊契夹紧马腹,一跃而过,将巨石甩在身后。“轰轰隆隆”,两旁的山都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块和灰一起落下。
“推!”
一声令下,只见巨大的石头从两边的山上滚落下来,众军无路可退,许多人被石头砸得肉破血流,更有甚者被碾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痛苦的叫声,如同死亡的号角,使原本就荒凉的燕佛山更加使人毛骨悚然。
一排高大的石头彻底挡住了军队前行的路,过不去了。远远地看到后面飘有一面青黑色大旗,翻飞的旗帜上是一个大大的“桓”字。
石攻停止,契国军队死伤过半,尸横遍野,更糟糕的是,前路不通,后有清蒂军堵着,进退维谷,人马纷纷朝着樊契靠拢,他胸口中箭伤,血渗出银色铠甲,更有鲜血顺着他的头盔向下流。他骑着马在原地打转,环顾着两面的山,仍看不到一个人影。
一时之间的安静让契国将士们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满地的尸首,横流的鲜血,他们中虽不乏身经百战之士,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感到一阵阵透骨的凉意,他们手中的武器刺不进对手的身体里,他们无法面对面的与之厮杀,他们的血流的那么没有价值,他们的命丢的那么荒唐……安静,这安静绝对超过了哀嚎所带来的阴冷气息,所有人屏住呼吸,没人知道下一刻他们还会不会活着,会怎么死。
“所有玉枭军将士们,听着!”樊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亡一样的沉默。“没有公主,就没有玉枭军。当年王要减兵,若非翟王子和公主极力反对,我们就没有机会用我们的忠魂去守护国家,我们玉枭军也不会有名震天下的辉煌。所以今天,就算面对的是死亡,我们也要拿出玉枭军的精神,不管生死!”他突然挥手,手掌从锋利的刀刃上快速划过,血顿时流出来。
“我樊契,以血为盟,生则忠勇,死则魂归!”
“生则忠勇!死则魂归!生则忠勇!死则魂归!……”众军皆大声应和,声传山间,震慑四面。
他不再言语,看着前面那被四块巨石死死堵住的路口,皱起眉头,眼神如箭,一踏马鞍,身体腾空而起,双手紧握青刀,运集真气,大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只听他大喝一声,猛地向下劈去……“砰”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火光初起,烟尘滚滚。
“冲!”他重回马背上,骏马扬蹄飞奔,众军见将军辟开了通道,一阵雀跃,纷纷尾随其后,时有滑倒之人,但契国将士们还是看到了希望。
马蹄所踏之地突然溅起了水花,接着又有大批的马倒地。
“不好!”一个士兵高声道,“是油!”话音刚落,一股极为不正常的热浪出现在严冬,噼里啪啦的声响越来越大,众人回头,只见身后火光冲天。
“将军!怎么办!”一个副将大声问。冬季原本干燥,偏偏地上到处是投下的枯枝干柴,还有油,一阵风吹过,火势立刻蔓延,巨浪一般滚滚涌来。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已有人被大火吞噬。而燃烧后出现的气味很特殊,众人尚未分辨,便有很多跑在大火之前的人昏倒,原来这些木柴皆为毒物,燃烧后的烟足以致命!
樊契屏着呼吸,汗水混着血水直往下流,眼中却冷得如万年之冰。他耳畔,是他亲手训练的士兵们痛苦的惨叫声。说他冷血,说他无情,那为何此时他心如刀剜!
火舌无情,势已成海,毒气更是迅速的夺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玉枭军仍在毫不停歇的向前奔去,人数仍在大片大片的减少,燕佛山路是如此之长,不知何时是尽头!
谁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当其中一人发出一声带着悲哀的奇怪欢呼声时,幸存的人才发现他们过了燕佛山,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是条已经结冰的小河。
没有箭林,没有巨石,没有火焰,没有毒烟,似是死而复生的欢愉,让人一瞬间想不起那沉痛的经历。下一瞬间,当他们四顾着打量同伴时,心却顿时沉入万劫不复之地。
狼狈不堪的人,脏兮兮的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破损的银甲——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足百人了!稀稀零零散布的将士,不足百人!四十万大军,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残破的军旗在风里飘着,此情此景,竟是说不出的苍凉!
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感怀,地面微微震动,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清蒂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终于现身了。
契国众军纷纷戒备,看得出,他们将樊契护在里面。然而,樊契拨开众人,走向最前面。
汲取草原之气,作为科塞草原最有名的巴图鲁,他高大的身体独立于众人之前,□□的古铜色面孔,如同一尊塑像,让身后的契国将士无名的有了一种力量,似乎他们不是残兵败将。对啊,他们是玉枭军,玉枭之名早已遍扬天下!这种自豪感让所有玉枭将士高高抬起了头,挺起了胸膛,没错,他们的灵魂还在!
“上!”远远地听到一声命令,第一批骑兵立即向这边奔来,樊契冷冷看着他们,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举起青刀向前奔去。骑兵迫近,他猛挥一刀,无形的气力割断了一排骑兵的脖子,他们一声不响,栽下马去。
“将军英勇!”玉枭军倍受鼓舞,纷纷向前冲来,清蒂派出第二批骑兵,同样未过樊契那一关。再一次进攻,清蒂大军压近,混战开始。一时间没有人近的了樊契的身,妄想伤他的清蒂军反而被一刀毙命。而玉枭军带着恨意与为兄弟报仇的夙愿,尽管疲惫却越战越勇,倒在地上的全是清蒂的人。
然而挂着“桓”字旗的清蒂军非同一般,尽管一时无法得手,消灭这些人,却丝毫不乱阵脚,突然见大旗一挥,顿时改换阵型,将几十个玉枭军连同樊契一起困在最中央,四面皆为盾牌。
“放箭!”
“唔……”
面对繁密的利箭,手无遮挡的玉枭军无计可施,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樊契身中数箭,仍挥刀反抗,直到所有契国将士全部阵亡,唯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不愧是樊契将军,没让在下失望。”突然从不知方向的地方传来声音,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于阵前。“枉费我备下那样的厚礼,你竟然出得了燕佛山。”
樊契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几乎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接着,那双眼睛冷冽如冰,他咬着牙,压低声音:“竟然是你!”
“一面之缘,将军竟记得我,是在下的荣幸。”
“混蛋!”他突然快步朝跑来,满是血痕的青刀毫不留情的朝他挥来。未近其身,却已不见了人。
“这样的举动,算得上鲁莽吗?你受重伤了。”幽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再挥一刀,却被其用两指夹住刀柄,无法再向前分毫。
“我佩服你。”那人眸色间似带着笑意,似没有用力,青刀脱手,掷地有声。
“但是……”忽而,笑意不改,却十分冰冷。“该结束了。”
“呃……”
几乎没有无人看清他的动作,众人所见,只是樊契那高大的身影猝然倒地。
“她……”最后一口气力,樊契双唇颤抖着,眼睛无神的对视着那双如墨如星的眸子。“她相信你。”
她相信你,这是多珍贵的信任,因为她相信你,所以她会拿她的性命,玉枭军的性命以及契国的国运来助你……这也是樊契想说的话,然而却再也说不出口。
殷煜弦看着他无法闭上的眼睛,转身而去。
“葬了他。”
当清蒂大军撤离,这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燕佛山的中道,堆积着无数的尸体,血液汇集,慢慢流向小河,竟将河水变成不绝的血水。
倒地的军旗,分辨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灰色的余烟仍在向上飘着,虚拟成这地方仅存的生气。
燕佛山,此后被人称为鬼谷,死亡谷,因为有人称,那里有太多太多的怨气与鬼魂。
四十万契国大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四国争霸的局面彻底打破,契国永远退下这峥嵘的舞台,真真正正成为依附着他人的弱小之国,历史之潮,将再不由它来引。
“差不多了。”昭玄宫内,颐谧苍白的脸上,一双眼中空洞而渺茫,如果有别人在,也许会觉得他们看花了眼,竟在那双眸子中发现水光。
“苏罗,取张琴来。”
许多年后,人们称赞、传诵他们的兴国太后在年仅十六岁时即兴写下的一首豪壮的《玉枭曲》,却无人再能够重回古战场,在那尸横遍野的燕佛山,听到沙哑的凄美的歌声。
男儿抛颅卫寸土,
英雄撒血扩疆域。
忠血剑下染忠血,
太平峰头望太平。
燕山铁马啸,
几声怨叹几声傲!
狂笑且当歌,
成败自任人评说。
且叹,且息,且狂饮,
待挥长龙惊天穹。
淮水前,
皑皑骷髅无人收,
但招毅魄归玉旗,
枭谣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