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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谋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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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蒂军队行军不过一月,攻下大渊国二十余座城池,说所向披靡根本不为过。倍受鼓舞的清蒂将士继续北上,察特部见风使舵,向清蒂示好,表示愿意从北面帮助清蒂夹击大渊。这场假戏,大有真做的可能。
然而颐谧却是越来越不安。她无法联系上殷煜弦,她放出去传信的鹰昨天夜里飞回来,翅膀上带着血迹。她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带回殷煜弦的消息,唯一带回的是让她越听越心慌的捷报。
她已知道殷泷羁他们必定已经筹划好一个巨大的阴谋,但是他们会如何实施,而她又该如何阻止?她不知。她很难确定殷泷羁知不知道那晚听到他们谈话的人就是她,如果知道,哪怕只是怀疑,那么她现在轻举妄动绝对不合适。没有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
如今她只想联系殷煜弦,她从没有如此想看到他那双永远平稳随意中透着狡黠的眼睛,那样才能使她如今悬着的心放下,让她安心。可是,原本就行踪难定的他,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在她满腹的忧虑无人可诉时,他不见了。
再过几日,便传回,渲王,也就是大皇子负伤了,左臂中箭,并不致命,只是退到营后休息,他的春澜骑交由三皇子瑞王率领。
而在这种时候,皇后病倒了。
幸亏只是风寒,但是不知怎的,皇后十分虚弱,根本下不了床,颐谧自然是陪在她身边。晌午她喝过药后,遣退了四下的宫人,轻轻握着颐谧的手。
“玉姬,你真的就像我女儿一样。”
“玉姬也把母后当做自己的母亲。”颐谧笑着回答。
“第一次见面的那支舞,是你娘教你跳的?”她问道,带一丝小心翼翼,似乎担心颐谧不愿意别人提起她的母亲。
“是啊。”颐谧笑了笑。“很小的时候娘就教我跳舞了。母后您怎么知道?”
没想到皇后长舒一口气,转而目光无比柔和,却又似乎带着些感伤的看着她。
“你娘,我认识。”
颐谧一惊,看着皇后,一时间哑口无言。
“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很熟悉,当你跳完那支舞的时候,我笃定你就是她的女儿。”皇后轻轻的摇头,“真没想到,他是契国王储,而她……竟然是她,不然我可以救她……”
皇后语不成句,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颐谧听懂了。
“那晚契国发生的事,人尽皆知,可是我却不知,被烧死的就是你娘。因为我……从不过问这些,哪怕是稍稍关心一点点就会知道那个王妃,那个第一美人叫苏素。”皇后闭上眼睛,很难受的样子。
“母后,您和我娘,到底是……”颐谧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多年没有人这样与她共同回忆当年的事情,而她又是那么的畏惧那晚的记忆。
“认识她时,我和你差不多大。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大概是最冲动的,那时我的家人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可是我不愿意,于是就索性离家出走了,一直向南,就到了江南。”忆起往事,皇后微微眯起了凤目。
江南,是她母亲的故乡。
“我的盘缠用光了,在江南我举目无亲,孤苦一人。没办法,只有流落街头,在那种衣食不足的情况下,我病了,最后昏倒了。后来有人救了我,那就是你娘。那日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满目青葱的绿色,耳边是袅袅的琴声,很美很美。我坐起身来,打量整个屋子,发现这是一座竹楼,很朴实素雅,但是却给人一种幽雅恬静的感觉,窗外更是种着大片的竹子。接着,我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长发垂腰的女子正在抚琴。她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我真的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子,就像水一样温柔,她对我笑了,很简单地笑,却是真的让我如品香茗。”
颐谧知道这是在说她娘。没错,在她记忆里,她的母亲就是这样柔顺美丽的江南女子,即使住在华贵的皇宫里,也照样不带一丝浮华庸俗之气。可惜……她不适合在宫廷,那个男人不应该带她进宫廷!
“之后我们就成了密友,我们互诉身世,我知道了她父母双亡,她自幼跟着别人学习医术。她也很会跳舞,她的舞如同人一样,很柔美轻盈。而我教她跳草原上欢快的舞步,最后,我们一起编了一支舞蹈,既有草原的热情朝气,又有江南水乡的韵调。这种舞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而你那日跳的,就是这种。”
“那后来呢?她为什么嫁给那个……我的父亲,而您又如何认识了皇上?”
“你父亲是她的病人。那天他就是那样一身带血的闯进了竹楼,便昏迷不醒了,他来历不明,但你娘还是救了他。而当他病好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他说要带她先去祭拜她的父母,再会他的故乡,那时我离家也快一年了,于是就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回来没多久,我在草原上遇到了皇上。”
颐谧点点头。她总觉得皇后似乎遗漏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这时,皇后轻轻抱住了她。
“苏素的死让我很痛心,可是还好,她留下了你,以前我和她约定过苦难共享,永生不忘。可是她走了,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之下。她一定很爱你,你是她生命的继续。我愿意代替她照顾你,虽然我不能给你她所能给的,但我会尽力。玉姬,你大可放心,你不是一个人,无论什么事,我会为你担着,像个母亲那样。”
颐谧闭上眼,拥着皇后在颤抖。
母亲,是否因为你放不下我,所以在阔别经年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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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黑影破门而入。
“怎么可能!”
“洛冷亲眼所见。”
颐谧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全身墨黑的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你说,清蒂军兵败远宁城,皇上负伤…”
“是。”
“可是远宁离紫渊尚远,又没有得力的守将,清蒂八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会输!”颐谧眉头皱起,暗暗思咐着。“我知道了,你退下。”她挥手。
黑影右手捂胸行礼,欲走之际,又俯身低声问道:
“契国樊契将军和众将士殷盼公主。”
颐谧望着他无言。
“孰洛冷逾矩,公主……”
“你是隐士。”颐谧淡淡的笑道,“不是樊契将军的兄弟。”
“是!”他脆脆的答应,转身越窗而去,消失在黑暗中。更深夜重,此夜却是注定无眠了。
有史记载,始亥二十九年腊月,清蒂冬征大渊,于孤城宁远遇左督钱樊佑,上督战,然守军闭门不迎,上入帐饮膳,渊军突以炮轰之,一炮而正中皇帐。清蒂军中起厮乱,退兵十里。次日,清蒂告败,大军返往沈肃。
多年后仍有市井说书之人评价,此战清蒂国随势如破竹,连连胜利。但钱左督小城伏击,一炮命中,不费兵卒,是为绝妙。
谁会想到,那远宁一战,竟拨乱了几多人生命的轨迹,如她,如他,又如他。
当军队撤回沈肃城,出征时的喧腾已经不在了。整个沈肃被一种压的人喘不过去来的肃穆与寒意包围着,愁云雾霭笼罩在沈肃城的上空。兵马仍如出城时一样数量,一样装备,气势却大相庭径。陪皇后站在城楼上的颐谧,远远地可以看见明黄的车驾。皇上至今昏迷不醒躺在里面。
接着,颐谧看到了殷煜弦。出她所料,殷煜弦仍是一副一切事情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样子。颐谧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了。没事的,她告诉自己。他是谁?自己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就算其他人有异心,他也有办法让他们的阴谋不攻自破,不然他就不是殷煜弦,更不值得她为他担忧。
回来后的几天,颐谧都没有见到殷煜弦,想来他也确实有事可忙。皇上昏迷,皇后日夜守护,直到三天以后才醒过来。也因此,殷泷羁代政之位一时也没有撤下来。
颐谧想想,还是觉得不妥,有些事她必须提醒殷煜弦,多余就多余吧,万无一失总比措手不及好。打定主意后,她决定去殷煜弦的寝宫找他,就算他不在,也能问到他在那儿。去的路上,颐谧远远的看到一行人向她这边走来,为首的是殷泷羁,还有就是渲王殷墨遥,瑞王殷梓颛,宁昼王殷渲。这时殷泷羁抬头,正对上颐谧的眼睛。颐谧连忙低下头,避过他们从另一边走了。她知道在这群男人眼里,一个宫廷女子是绝对不会引起他们注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则避。
“纳兰颐谧。”有人叫她的名字。颐谧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已经很久没有听别人叫过她的名字了,这未免也太自大。他们虽是王爷,但她却也是皇帝亲封的公主。算了,颐谧转身,道:“颐谧有礼了。”
“难怪天下扬名,真是美人。”三皇子大笑。
“怎么?喜欢的话请父皇把她赐给你做王妃。”二皇子也笑起来。
颐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瞬间隐匿不见。她笑道:“各位王爷都有要事在身,颐谧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等等。”这次说话的是殷泷羁。
“怎么了桓王爷?”
“没什么,你走吧。”殷泷羁道。颐谧看得出,他一直注意着自己的腿。
“知道了。”颐谧突然朝他一笑。“要好好照顾我姑姑啊。”
殷泷羁抬眉看着她,她却是转身便走了。
“你怎么来了?”
殷煜弦进门,便看到颐谧手中端着一杯茶,正轻轻的吹着,那种天成的优雅姿态让他挑眉微笑。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看,殷煜弦会意,做手势遣退了四下的宫人。
他笑着坐下。“怎么突然来找我,你想我了?”
“做你的梦。”颐谧冷哼一声。“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那说吧。”
颐谧抬头,看见殷煜弦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一颤。她随即颦眉道:“你看什么,严肃点我有正事。”
“看美人也是正事。行了你说我在听。”
“我觉得清蒂这次输得不正常。”颐谧低声说。
“我还以为你会说赢的不正常。”殷煜弦挑眉。
“就像你说的,输赢都不正常。打的太顺利,大渊再怎么说也拥有数百万兵马,而且大多将领都是萧豫的部下,不可能如此没有轻易的就被你们攻破。如果这可以用清蒂势不可挡来解释的话,那钱樊佑一炮击中皇上的营帐又该如何说?皇帐离城楼那么远,大渊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火炮可以打中皇帐?除非……是近距离炮轰,也就是说,有奸细。”
殷煜弦带丝赞许的看着她。“你说的对,却也不对。一个两个有异心叫奸细,如果带着几十万兵马的人有异心,该叫谋反。”
“那这么说,我那天听到的……你怎么了?!”颐谧一惊,看着殷煜弦突然捂住了胸口,咳嗽一声,接着血滴在了他雪白的衣服上。
“扶我进去,快。”殷煜弦指了指颐谧背后雕着蟠龙的墙,接着他折扇脱手,打在中间一条蟠龙的眼睛上,墙突然从中间分开了,里面很黑,像是地下室的通道。
颐谧也不多言,上前扶起殷煜弦,她没有点灯,凭着感觉搀扶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阴暗狭窄的小道突然变得宽敞了,只见一颗巨大的夜明珠高悬在顶部,夜明珠下是一张散着冷气的玄冰床。颐谧扶着殷煜弦坐到上面,自己也坐上去。
“干什么?”他皱眉。
“帮你疗伤,别说话。”颐谧闭上眼,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体内。
殷煜弦没有拒绝,直到颐谧额上开始出汗,他才出言制止她。
“行了,我没事了。”
颐谧慢慢停下,有些累。看殷煜弦好了很多,只是嘴唇仍然有些苍白。她不由得颦眉道:“你不是那么厉害吗,怎么会受伤?受伤也就算了,怎么会是内伤?”殷煜弦的内力有多高,颐谧也很难形容。她敢说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伤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就算是玄翁,如今也未必打得过他这徒弟。
“如果我不受伤,父皇现在已经死了。”殷煜弦无所谓的笑了笑。
“什么意思?”颐谧不解。
“打中皇帐的火炮是从东侧面发的,其实在正南面也就是北面,火炮口正对着皇帐,不出十步的距离。”殷煜弦说。
“你是说……”
“我挡下了它。”
颐谧有些震惊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虚弱却不损俊美的殷煜弦。用身体挡火炮?别说是他殷煜弦,就算他在修炼十年百年也做不到,他真的当他是神仙?还是不要命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还活着。”殷煜弦笑道,他靠近她,低声道:“如果我没看错,你确实在关心我。”
“是又怎样。”颐谧打开他伸过来抱她的手。“你很英勇嘛十四殿下。”
“呵呵。”他听出讽意,还是一笑。接着道:“来不及了,发现的时候已经点火了。”
颐谧思咐道:“不对,皇旋骑重兵保护皇帐,大渊怎么有本事在皇帐两面近距离放炮?”
“清蒂这次出征基本不损兵力,除了皇旋骑。”殷煜弦道。“皇旋骑十万兵力,折损八万,如今的皇旋骑大部分兵力是从冬破骑中分调过去的。”
颐谧一想,顿时明白了。皇旋骑本来是不应该打仗的,为什么会折损兵力,不必殷煜弦说她便明了。“这么说,你的那些哥哥们跟大渊联手了?”
“怎么可能。”殷煜弦笑道。“钱樊佑是我找的。说来还要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如今只怕已经变天了。”
颐谧没说话,她沉思一阵,道:“照你所说,你是借钱樊佑阻止皇上继续向前进军?”
“没错。”殷煜弦道。“我差点忘了,父皇对于大渊的仇恨怎会让他甘心只做一场戏。他是真的要打大渊,所以我才会赶过去,只是到了那儿才发现,二哥三哥已经串通,只要大军再向前走,进入丰山,他们便会用众军包围东破骑和皇旋骑,力量太悬殊,我们必输,到时父皇被俘,他们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像父皇那种性子,我说了他也不会听,找大渊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你受伤也在你意料之内?”
“不,但没受伤却在他们意料之内。”殷煜弦低声笑了。“大军尚未行至丰山,前面还厚大渊的军队,天时地利都不适合发起内讧,所以只有撤兵。弃车保帅,毕竟父皇还活着,如果他被要挟,以他的傲气,他会比死更难受。”
“殷煜弦,你知不知道殷泷羁也……”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提这个。”
“为什么不,你现在也看到了不是吗?这件事他是主谋。”
“玉姬,我说了我不想提。”殷煜弦笑道。
颐谧火了。“你大可以逃避,恐怕他还没上位,你就早逝了。”
“行了。”殷煜弦淡淡的笑了,那种笑容和他往日的都不同。“知道了,以后我会有所防备的。”颐谧刚想说话,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里突然出现的一种怅然与落寞,她噤声了,从没见过这样的殷煜弦。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感觉不是别人可以理解的。颐谧轻轻的牵起他的手,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玉姬。”殷煜弦轻唤她。
“什么?”她轻声问。
“这在皇室再正常不过了。”他笑,“不过我们不在今天的位置,他不会这样的。”
颐谧抬头,再次捕捉到了殷煜弦眼中一闪即逝的孤寂黯然。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中,颐谧不知怎么了,心里微微有些酸意。
殊不知,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