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初殇》老梧桐

11、胜券在握

　　旦日，清蒂八十万兵马挥师向北，征程开始。
　　虽然征前仪式十分庄重，阵势浩荡，但是颐谧看在眼里却无半分受震撼的意思。战争的目的如果不是守卫或开拓，于她而言就不是真正的战争。
　　只是大军出发后，皇后变得寡言起来。
　　她与皇上，与大皇子之间的事，颐谧不懂更不想懂。
　　若真有些什么，那也是年少时的旧梦，毕竟她看得出，如今的皇后深爱的是当今皇上。
　　这天，颐谧陪着皇后在宫里散步，两人闲聊着一些事情。皇后很喜欢她，超出她所想象的喜欢。颐谧想就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而皇后也给了颐谧一种亲切感。宫廷中宠者当道，颐谧虽然来清蒂没多少日子，但由于皇后的特殊对待，她在宫中的地位远超过了一般的宫妃，趋炎附势的人自然就多了。甚至有些人看到她和皇后走在一起，会满脸堆笑的说她与皇后长得像，原本就是做母女的命。
　　“母后，这次大军出征一定旗开得胜，您不用这样忧虑。”颐谧挽着皇后的手臂，笑着说。
　　“我倒不在意胜还是败，能平安回来就好。”皇后叹了口气。
　　“这您当然更不用担心了，皇上洪福齐天，身边又是众军猛将保护，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但愿吧，玉姬，不说那些惹人心烦的事了，你和煜弦……恩？”皇后笑道。
　　“什么啊，我们才认识多久您又不是不知道。”颐谧嗔笑着回答。
　　“这哪儿是问题，当年我和皇上第一次见面时陌生人，第二次见面是他来迎娶我。如果投缘，时间短也没什么嘛，关键是，两厢情愿。”
　　“皇后！”颐谧娇笑一声，别过脸去。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的儿子我了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这么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煜弦也许是太优秀了，跟谁都有一种飘渺不可接近的感觉，以前我还在跟皇上商量，什么样的女子会打动他的心。如今也不用想了，唯有你才配得上他，与他并肩。”
　　颐谧笑而不语。对于殷煜弦的感情，她自己也没弄得太明白，她只想随心。与殷煜弦在一起时似乎心绪总是不随自己，她没有尝试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爱。由于来得太突然，所以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可以称之为幸福。大概是对人事的掌控已成习惯，所以内心深处仍在抵触着什么。而且她也在想，殷煜弦真的会是她的良人吗？她不懂他，真的看不懂，他就是一个谜，危险与魅力并存的谜，这让她隐隐不安，却又让她想要一探究竟……总之，这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让她近乎无措，所以不想多说什么。
　　“给皇后娘娘请安。”
　　只见三个华衣的宫妇来到她们面前，身后没有宫女，想必也是出来散步的。皇后点头笑了笑。
　　“妹妹们多礼了。”
　　“皇后娘娘真是好兴致，那日在宴会上跟皇上起了那么大的争执，妹妹还替娘娘担心，怕您心情不好，今儿一看真是放心了。”说话的是月贵妃。颐谧反感她对皇后这种含沙射影的语言，不过她知道宫廷里不是强出头的地方，那样反而给皇后招惹麻烦。
　　　　皇后娘娘面不改色，颐谧看得出她是真不在意后宫中这种是是非非，她笑了笑，道：“多谢挂念，本宫无妨。”说罢她轻轻示意颐谧：“给各宫娘娘请安."
　　颐谧马上照做，行礼罢了皇后笑道：“颐谧公主来到清蒂没多久，对妹妹们都不算熟悉，本宫想择日在后宫开个寻常的家宴，介绍颐谧给大家认识认识。你们说怎么样？”
　　“呦，皇后您都开口了，那自然是好，我们当然是欢喜……”
　　“霜妃！”却听月贵妃一声轻唤，那个被唤作霜妃的宫妃立即不作声响，看得出，在她们三人中，月贵妃地位最高，所以着实有些威严。
　　一个女人不受宠爱却能保持在后宫里的威信，那就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手腕。颐谧想她大概的确需要好好摸摸月贵妃的底了。
　　“皇后您的意思是为这么一个小丫头办一次宫宴，还宴请所有的后妃？”她挑起眉头问。
　　“正是。”皇后点头笑道。
　　“哎呦喂，你们听听，这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就是不同，想想那次我的内侄女儿进宫来，那简直就没有人问津。不过皇后娘娘，您宠她她就算是八辈子修的福分了，您也不必兴师动众的把众姐妹都加进来不是。而且……”她眼睛看向我时微微停了停，“您这个养女来历可不简单呢，我听说当年她娘，哦对叫苏素，她……”
　　“你给我住嘴！”皇后突然厉声制止，月贵妃一愣，接着笑着说：“皇后您别误会，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皇后的追问让月贵妃顿时哑然。
　　“本宫素来对你多有忍让，不过马凝月，你似乎越来越不知道这后宫到底谁是主人，谁说了算了。马氏是我清蒂的大氏族，如果右相大人知道他女儿在宫里如此没分寸，岂不是往他脸上抹黑？”月贵妃的脸色瞬息万变，皇后竟然叫她的名讳，足以看出皇后是真的被她激怒了，这种情况以往可是从来没有发生的！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咬着唇不语。
　　“……而且右相大人今年多大了？好像皇上跟我提起过是时候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了，你说呢？”
　　月贵妃没有再犹豫，直接跪在皇后面前，另两个宫妃跟着跪下。
　　“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她低头说，声音隐隐带些颤抖。
　　“颐谧出身高贵，在清蒂更高贵，其他的流言蜚语，本宫不想再宫里听到。”
　　“是，臣妾知道了。”
　　“玉姬我们走。”皇后不再看她一眼，颐谧挽着她，悄悄地扭头，只见那三个人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颐谧不禁笑了笑，这就是后宫，等级分明，权势至上。她对皇后的尊敬又上了一层。毕竟一个女人能够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保持着自己的优雅与本心已经相当不容易，然而又能做到独当一面的，着实难。而皇后，这个陪了皇上二十余载的女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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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蒂军队首战告捷，与大渊的第一次交锋打的大渊守军连连后退，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与此同时，由颐谧手下的隐士向颐谧呈报的消息可以看出，殷煜弦的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若说这世上真有人让颐谧又不甘又佩服，那便是殷煜弦。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各个封地的财政已经基本受他掌握，这样一来就极大的限制了王侯们的征兵、养兵的能力。另外，地方官员开始大幅度的换，原本的官员要么引咎辞官，要么死于非命，理由百出，什么突发重病，什么夜遇匪徒，什么引贼入室等等。颐谧想，等到清蒂班师回朝之时，大概那些皇子们再回封地就会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触了！
　　这两日的天气变化特别大，似乎突然就冷了，甚至让颐谧觉得她置身于北国。
　　颐谧一身及地雪貂衣，恰到好处的衬出她的曲线，又平添了几分柔顺与妩媚。她长发垂腰，倚着栏神色游离的看着远处。
　　“公主看什么呢？”说话的是苏罗，许久不见，苏罗并没有改变什么，颐谧检查过了，她身上没有一处伤痕，不然她不会那么简单放过殷煜弦的。
　　“等。”她说。
　　“等什么？”
　　“等雪。”颐谧笑道。科塞草原上的雪不知已经覆的多厚了，可是清蒂至今没有降过一场雪。
　　苏罗听了，神色微微变了，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颐谧就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做手势示意她不要说。
　　“今年这场雪，当做是我对过去的告别礼吧，以后，我不会再想了。”她是真的累了，十年，整整十年了，她用了她原本该幸福单纯的十年为他人的阴谋做结，同时折磨自己，够了。
　　“公主你能忘得掉吗？”
　　“忘？为什么要忘。”颐谧眸色迷离，看不出情绪。“我从来没打算忘记，我只是决定用一种干脆点的方式，停止对自己的折磨。苏罗，出宫帮我办件事吧，你亲自去我比较放心。”
　　苏罗应声。
　　“杀了雅努尔。”
　　“这倒没什么问题，可是公主，你随时可以杀却没哟杀她，为什么现在想到要了结她？”苏罗不解。
　　“她长本事了。”颐谧似笑非笑，“竟然敢派人杀我，觉得自己装疯卖傻能骗过所有人，真难为她了，也真是可笑。”
　　“公主的意思是说？”
　　“没错。”颐谧转身看着苏罗，“那天在张计的那四个黑衣人是她派来的。”
　　苏罗显然是没想到。“公主怎么知道？可是，她没有机会啊。”
　　“那支钗，我留在店里的。”颐谧说，“如果是殷煜弦做的，那么依他的性子，手下必定也是谨慎之人，我们离开后，必定会先搜店，再灭口。那样引人注目的钗，一定会交到殷煜弦手里，可是……”颐谧顿了顿，“总之那支钗一定不在殷煜弦那里，而且那个拿剑刺我的人我想我见过，当时没想起来，他是那天晚上，第一个提议，要把我沉河的人。那么他受谁的指使，还用说？”
　　“那个贱女人！”苏罗愤愤道，“我真没想到，公主不杀她，她竟然这么不知好歹！”
　　“骨子里面的劣根，谁知道。”颐谧笑道，眸色却很冷。“当年她逼我赤脚单衣走在雪地里，又在我冻的昏迷不醒后在‘他’面前痛哭，说她没照顾好我，让我出去胡闹。”颐谧幽幽的说。”相比之下，她现在的做戏手段可真是逊色了不少了。”
　　“我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还有，动作要快，我会跟皇后说你回去探亲，宫里没人知道你的来路吧？”
　　“公主放心，绝对没有。”
　　“快去吧，小心点。”颐谧在苏罗转身之际淡淡的叮嘱道，没先到苏罗却轻轻的笑了。
　　“公主。”苏罗道，“要杀雅努尔，说到底是怕她会威胁到翟王子的安全吧。”
　　颐谧先是微微一愣，接着舒眉笑了，“你了解我。”
　　苏罗点头，转身而去。
　　想着有好几日没有去看茗冉了，颐谧用罢午膳后便打算去溯月宫，没想到在半路遇上了妩荑。也对，如今殷泷羁代政，住在宫里，她进宫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姑姑。”颐谧笑着喊道。
　　妩荑也甚是高兴，上前轻握住她的手道：“玉姬这是要去哪儿？”
　　颐谧想了想，笑道：“没事出来逛逛，走，姑姑先到我那儿坐坐，咱们好好说说话。”说罢挽着妩荑的胳膊，两人相携着走。
　　“怎么样，在宫里住的还习惯吗？”
　　“很好啊，皇后娘娘很照顾我的。”
　　妩荑笑而不语，她突然扯了扯颐谧的衣袖，小声道：“你和煜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颐谧无奈的看着一脸喜色的妩荑。
　　“我都听说了。这宫里的消息那传的要多快有多快，这么大的事儿还想瞒我？”
　　“你也说了，这宫里什么消息不能传，真的假的不都有吗？姑姑，你就别跟着瞎掺合了。”颐谧推搪着。
　　“哦，那这么说是谣传？哎，我还以为是真的呢，真是。”妩荑一脸失望的样子，颐谧真想笑。
　　“姑姑，怎么没去桓王那里？”
　　“刚去过了，看他正忙着呢，我也不想打扰他。你说这宫中怎么这么多事情，我看他的样子，像是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一样，真不知道在忙什么……”
　　颐谧却是一顿。
　　“咦？玉姬怎么不走了？”妩荑晃晃她的胳膊。
　　“没什么，走吧。”颐谧笑道。
　　妩荑仍然在说着，但颐谧却是明显得心不在焉了。殷泷羁很忙？不对，这没有理由啊。清蒂有左相右相，还有议事局，这些人都是皇上或者说殷煜弦的心腹，专管处理朝中琐事，只有他们难拿主意的大事才会上报。可是这几日捷报频传，并无大事，况且战事也应该由军部管理，殷泷羁应该是个空架子才对，怎么会忙的好几日睡不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事？
　　照殷煜弦所说的，他的初衷并没有告诉殷泷羁，因为他说殷泷羁是个高傲而自立的人，如果他知道殷煜弦在偷偷扶他上位，他一定不会接受。颐谧不得不说，这一点殷煜弦想的很周到，也让她很佩服，尽管外面所传的他如何阴险，他对血亲似乎真的很看重，而他生于皇室，这一点既是他的可贵之处又有可能是致命的缺陷……不过颐谧想聪明如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这点他们很像。
　　到了憩凤宫，皇后，颐谧，妩荑三人在一起闲聊，一下午就这么晃过去了。
　　晚上，颐谧又独自上了冷星楼。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心里总觉得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隐隐的不安，这种情况在萧豫被杀之前她也有过。夜里的冷风吹乱她的发，她丝毫不在意，原本就想要让这风把的吹的清醒点，赶走那种不安，可是似乎没用，颐谧起身，准备下去。
　　一个黑影闪过，颐谧警觉起来，立刻屏住呼吸，闪到冷星楼的侧面，听到有人说话，她慢慢探出头来。
　　由于冷星楼很高，今晚月色又很明亮，所以下面的情况颐谧看的清清楚楚。只见一个穿着盔甲的人正单膝跪地向另一个男人行礼，颐谧仔细一看，竟是殷泷羁。
　　“王爷，我们已经照您吩咐的布置好了，只要大军到那里，大可依计行事。”声音很小，但颐谧内功深厚，足以听见，她微微皱眉，再仔细的去听。
　　“‘他们’呢？”
　　“两位王爷都坚决支持王爷，他们都愤愤不平他们辛苦打出来的江山，要十四皇子坐拥。至于渲王爷，照您说的，属下没有跟他说。”
　　“说也白说，大哥一定会保煜弦。”殷泷羁突然沉默了，“煜弦……从小跟着我长大。”
　　“王爷，这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要是真跟您感情深厚，这么多年他大权在握为什么没有提携您？王爷若非在战场上流血拼命，军功显赫，还不知会过怎样的生活。”
　　“这毕竟是父皇的意思，煜弦并不知道。”
　　“王爷别忘了，您的母妃是因为被诬陷毒害皇后未遂而冤死的，可是皇宫上下，包括皇后都认定她确实要毒害皇后，殷煜弦是她儿子，她会不告诉他？再者说，殷煜弦跟在皇上身边那么久，皇上的意思不就等同于他的意思？王爷，你可别犹豫了，一切都布置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殷泷羁许久不语，那人急了，道：“如今两位王爷的四十万兵力和您的三十万兵力，足足七十万大军就等着您的命令了，就算您不做，殷煜弦必定有所察觉，到时候他一网打尽，就在没有翻身之日了！”
　　接着，颐谧听到一声叹息，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去办吧。”他淡淡的说。
　　“是！”那人声音虽低却压不住兴奋。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颐谧这是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谁！”
　　颐谧一惊，只见殷泷羁已经向冷星楼上方看过来，她跃下冷星楼，悄无声息的落地，殷泷羁则紧随其后，颐谧闷哼一声，飞速窜入重重殿宇，高大的宫殿很好的遮挡着她的身影。回到桐玉楼，匆忙之下打翻了人像宫灯。确认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公主你这是……”秀黎闻声推门而入。
　　“出去，把门带上。”颐谧背对着她，若无其事的命令道。
　　“是。”见她并无异样，秀黎退下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颐谧跌坐于地。
　　腿上的血慢慢流下来，暗黑色的镖深入骨肉。颐谧咬牙，拔下它，扔进痰盂中。
　　然而她无暇顾及腿上的伤，她有预感，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把他们所有人网在里面，那将是惊天的阴谋，不可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