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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     砚 ...

  •   砚秋在檐下枯坐了三日。
      那卷《淤田策》如石沉大海,冯记刻书铺再无消息,连街角的黑影都敛了踪迹,仿佛前几日的喧嚣只是一场幻梦。春桃把最后半袋米倒进锅里,声音发涩:“小姐,要不……我们去求求张阿爷?他在衙门里当差,或许能递个话。”
      沈砚秋摇头。她比谁都清楚,在“罪臣之女”的身份没洗清前,任何求情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她摩挲着指间那半块活字印版,王安石幕僚那句“该让更多人看见”绝非随口之言,迟迟没有动静,或许是在权衡。
      这日午后,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春桃吓得往门后躲,沈砚秋却站起身——那马蹄声不轻不重,显是来人刻意收了力道,不像寻衅的。
      门被叩响三声,节奏分明。
      “沈姑娘在吗?开封府遣人来问策。”
      沈砚秋打开门,见是两个穿绿袍的小吏,身后跟着个扛着木箱的杂役。为首的小吏拱手道:“府尹大人看了姑娘的策论,说‘束水攻沙’之法新奇,特来请姑娘去汴河沿岸实地查验。”
      沈砚秋心头微动:“大人信得过我?”
      “信不信,试过便知。”小吏笑了笑
      “箱里是府尹大人给的东西,说是姑娘看了便知。”
      杂役放下木箱离去。沈砚秋打开箱盖,里面竟是一套成色颇新的测量工具——铜制的水平仪、刻着尺度的标杆,还有几本抄录的《汴河水利志》,扉页上有行朱批:“三日后,金明池见。”
      春桃探头来看,惊喜道:“是真的!府尹大人当真要重用您了?”
      “是试用,不是重用。”沈砚秋拿出那本《汴河水利志》,指尖划过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庆历八年汴河决堤,就是因为清淤时只去表层沙,没挖到底部的胶泥层。他们是让我去当‘验方’的,成了,策论有用;败了,我便是欺瞒官府的罪魁祸首。”
      春桃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那我们不去?”
      “去。”沈砚秋合上志书,目光锐利如锋
      “这是唯一能让我爹从御史台牢里出来的机会。”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秋几乎住在了那箱工具里。她对照《汴河水利志》的记载,用水平仪反复测算家中小院的地势,又在沙盘上模拟汴河弯道的水流速度——现代流体力学的知识在此刻派上用场,她算出的“最佳清淤点”,竟与志书中记载的几处历史决堤点不谋而合。
      第三日清晨,沈砚秋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皂色短打,将改良秧马的图纸折成细条藏在袖中。刚要出门,却见冯掌柜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攥着张字条:“姑娘,今早有人塞给我这个,说是给您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色仓促:“金明池有诈,勿信测量。”
      沈砚秋捏紧字条,指尖泛白。是警告,还是离间?她想起院门上的刻痕,又想起那日募贤处的黑衣人——若对方真想害她,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春桃,把那包草木灰拿来。”沈砚秋突然道。
      春桃不解,还是取来那包烧火剩下的草木灰。沈砚秋将灰撒在门槛内侧,又在门轴处抹了些油脂:“若我未归,见这灰有脚印,便去敲冯掌柜的门,把这个给他。”她塞给春桃一块碎瓷片,上面刻着个极小的“淤”字。
      金明池在汴京西郊,是皇家游赏的御苑,此时却因“查验水利”暂闭。沈砚秋到岸边时,已有不少人等候——开封府尹李参端坐凉棚下,左右立着几位官员,其中便有那日募贤处的紫衫幕僚,此外还有几个面色倨傲的老者,看衣着是工部的老吏。
      “沈姑娘来了。”李参抚着胡须,目光平和
      “今日请诸位同僚在此,便是要验证你那‘束水攻沙’之法是否可行。”
      一个白须老吏立刻冷笑:“女子懂什么水利?不过是拾人牙慧,故弄玄虚罢了。”
      沈砚秋不卑不亢:“大人可派人取汴河底泥来。”
      杂役很快取来一桶黑泥。沈砚秋从中捻起一把,放在阳光下细看,又用指甲碾了碾:“此泥含沙量三成,胶泥七成,若只清表层,汛期一到必溃堤。”她转向李参
      “请大人派船,往东南岸三丈处取泥,那里的沙质必与此处不同。”
      老吏们面面相觑。李参挥了挥手,命人照办。半个时辰后,船工果然取回一桶含沙量极高的河泥,与沈砚秋所说分毫不差。
      “你如何得知?”紫衫幕僚追问。
      “《汴河水利志》记着,庆历年间曾在东南岸筑过临时堤坝,后被冲毁,残料沉入河底,经年累月便成了流沙区。”沈砚秋指着水面
      “水流在此处因堤坝残料形成漩涡,沙粒沉积,胶泥则被带向西北岸——这便是‘水缓沙沉’的道理。”
      李参眼中闪过赞许,正要说话,却见远处一艘小船失控般撞向岸边,船工惊呼着落水。众人哗然之际,沈砚秋突然脸色一变:“不好!船是冲凉棚来的!”
      她话音未落,那小船已撞在凉棚支柱上,棚顶的茅草簌簌落下。混乱中,沈砚秋瞥见一个熟悉的黑影混在救船工的人群里,正往李参身后凑——那人腰间的玉佩,与那日黑衣人腰间的腰牌纹样一模一样!
      “大人小心!”沈砚秋不及细想,猛地推开李参。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银针从黑影袖中射出,钉在方才李参坐的椅背上,针尖泛着乌光。
      “拿下!”李参又惊又怒,亲卫立刻扑上去擒住黑影。
      紫衫幕僚扶住李参,看向沈砚秋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姑娘怎知他要行刺?”
      沈砚秋指了指那艘撞坏的船:“船身有被凿过的痕迹,却只破了个小洞,显然是故意让船失控,制造混乱。此人混在救兵里,眼神却直盯着大人,绝非善类。”她顿了顿,补充道
      “何况,我爹当年在御史台,教过我如何辨识刺客的眼神。”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缘由,又不动声色地提起父亲,暗示自己并非凭空揣测。
      李参定了定神,对那被擒的黑影厉声道:“是谁派你来的?”
      黑影咬紧牙关,突然猛地撞向亲卫的刀,竟当场气绝。
      气氛瞬间凝重。老吏们面如土色,紫衫幕僚低声对李参道:“此事怕与朝中有关,需得禀报相公。”
      李参点了点头,转向沈砚秋时,语气已温和许多:“沈姑娘,今日多亏了你。你的策论,本官信了。”他取出一块令牌
      “三日后,你便带着这令牌,去汴河提举司报到,协助清淤工程。”
      沈砚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张暂时的护身符——在提举司当差,那些暗中的势力便不敢轻易动她。
      离开金明池时,暮色已浓。沈砚秋回望那片平静的水面,方才的惊涛骇浪仿佛从未发生。她清楚,今日的刺杀只是冰山一角,父亲入狱的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漩涡。
      但她不怕。
      袖中的秧马图纸微微发烫,那是她用未来知识在这个时代种下的第一颗种子。而汴河的淤泥之下,或许还藏着能救父亲、甚至能改变些什么的线索。
      微澜已起,风暴不远。她握紧令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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