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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     河 ...

  •   河提举司的木门上,铜环被晨露浸得发潮。沈砚秋握着李参给的令牌,第三次叩门时,门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吏探出头,见是个穿短打的年轻女子,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提举司不是女儿家该来的地方,去去去。”
      沈砚秋亮出令牌。老吏眯眼瞅了半晌,嘟囔着“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侧身让她进门。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竹简,都是历年汴河清淤的卷宗。几个青袍吏员正围着石桌争执,见沈砚秋进来,都停了嘴,目光像打量河底的怪石头般落在她身上。
      “这便是李府尹说的那个‘女先生’?”一个胖吏员撇撇嘴
      “束水攻沙?我看是痴人说梦。”
      沈砚秋没理会,径直走到石桌前。桌上摊着幅汴河详图,红笔圈着几处浅滩。她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此处淤沙最厚,却离堤岸最远,按旧法需征调五百民夫挖半月——用‘分层导流法’,三日便可清完。”
      “分层导流?”瘦高吏员嗤笑
      “你倒说说,怎么分?”
      “先筑三道临时沙堤,把淤区分成四段。”沈砚秋取过炭笔,在图上画出三道斜线
      “先引活水冲第一段,沙随水走;再拆第一道堤,冲第二段——如此循环,水流始终湍急,省一半力气。”
      她的笔触果断,连水流的方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胖吏员摸着肚皮,突然道:“你可知这三道沙堤要耗多少芦苇?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哪里弄?”
      “用柳枝。”沈砚秋抬头
      “汴河岸的护堤柳刚修剪过,枝条韧性足,扎成捆填入泥沙,比芦苇更结实。”
      这话正说到提举司判官张瑾心坎里。他今早还在发愁芦苇短缺,闻言不由起身:“沈姑娘说得在理。张老三,带二十个民夫,随沈姑娘去河岸看看。”
      张老三就是那胖吏员,虽不情愿,也只能悻悻领命。
      汴河岸的风带着水汽,吹得柳丝乱舞。沈砚秋踩着泥泞走到浅滩,弯腰抓起一把淤土。土是黑褐色的,攥在手里能挤出油来——这正是上等的肥田土,可惜全沉在河底。
      “看到那道弯道了吗?”她指向不远处
      “水流到这里会减速,泥沙便沉在凹岸。我们要做的,是让凹岸的水流快起来。”
      张老三抱臂冷笑:“水哪由得人使唤?”
      沈砚秋没答,只让民夫砍来十根粗柳枝,扎成三角架扔进水里。奇怪的是,原本平缓的水流撞上三脚架,竟掀起小小的漩涡,卷着泥沙往凸岸去了。
      “看到了?”沈砚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这叫‘导流墩’,放大到堤坝规模,就能逼着水流改道。”
      张老三的嘴张成了圆,半晌才憋出句:“倒……倒真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秋几乎泡在河岸边。她教民夫用竹筐分层装沙,教吏员用标杆测量水流速度,连送饭的农妇都学会了看她画的简易水位图。那些起初嘲笑她的河工,渐渐改了称呼,叫她“沈先生”。
      第三夜,沈砚秋在工棚核对账目,忽闻外面传来争执声。她掀帘出去,见张老三正揪着个年轻河工的衣领,骂道:“好你个王二,竟敢偷工料!”
      那河工吓得脸发白,怀里掉出半袋糙米。沈砚秋认得他,是个总躲在人群后的老实人,左手缺了根小指。
      “张判官能听他说说吗?”沈砚秋拦住张老三。
      王二扑通跪下,眼泪混着泥水流:“先生救命!我娘病得快不行了,实在没钱抓药……这米是我自己省下的,没动公家的!”
      张老三气消了些,却仍沉着脸:“就算这样,也不能私藏……”
      “这米我买了。”沈砚秋从袖中摸出半串铜钱
      “够你娘抓两服药了。”
      王二愣了愣,接过铜钱时手都在抖:“先生的大恩……我……”
      “起来吧。”沈砚秋扶起他
      “明日你带我去看看你娘,或许我能帮上忙。”
      第二日收工后,沈砚秋跟着王二往城郊走。越走越偏,最后在一间快塌的土坯房前停下。屋里弥漫着草药味,一个老妇人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得像枯树叶。
      “这是……肺痨?”沈砚秋皱眉。在宋代,这几乎是绝症。
      王二红着眼圈点头:“郎中说没救了……”
      沈砚秋给老妇人把了脉,又看了看剩下的药渣——都是些廉价的止咳药。她沉吟片刻:“试试这个法子。”
      她让王二去河边捞些新鲜的水藻,又找来几块木炭,教他用陶罐煮水藻,滤出的汤加木炭灰沉淀。
      “每日喝两次,或许能缓些。”
      这是利用水藻的消炎成分和木炭的吸附作用,虽不能根治,至少能减轻痛苦。
      王二半信半疑,却还是照做了。当晚,他突然敲开沈砚秋的工棚门,声音发颤:“先生……我娘……她能咳出痰了!”
      沈砚秋松了口气。正想说话,却见王二“噗通”跪下,磕了个响头:“先生是活菩萨!我王二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告诉您个事——三年前,沈博士被抓那天,我在御史台后门见过一个人。”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谁?”
      “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块玉牌,上面刻着个‘郑’字。”王二压低声音
      “他还跟狱卒说,‘沈知言不识抬举,让他在牢里多待些日子’。”
      郑字玉牌?沈砚秋想起父亲卷宗里提过的一个名字——郑居中,新党里的激进派,正是当年弹劾父亲“阻挠新法”的御史之一。
      “他还说别的了吗?”
      王二摇摇头:“那时我怕惹祸,没敢多听。但我记得,他手里拿着本账册,封皮上画着个漏斗,跟先生您画的导流墩有点像……”
      漏斗?沈砚秋的指尖冰凉。她突然想起《汴河水利志》里的记载,三年前汴河清淤时,曾有一笔“河工饷银”去向不明,经手人正是郑居中的门生。
      难道父亲的案子,和河工贪腐有关?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王二脸色一变:“先生快走吧,这附近不太平,常有官差巡逻。”
      沈砚秋点头,起身时塞给王二一包刚买的红糖:“给你娘补补身子。”
      走在回提举司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反对的或许不只是青苗法,还有新法推行中滋生的贪腐——那些本该用于水利、用于民生的银子,都流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而她的“束水攻沙”之法,不仅要清汴河的淤,或许还要清这人心的淤。
      工棚外,张老三正提着灯笼等她,见她回来,难得没摆脸色:“沈先生,明早要开始清淤了,李府尹会亲自来督工。”他顿了顿,又道
      “刚才有个穿紫袍的人来找你,说是王安石相公府里的,见你不在,留下个纸条。”
      沈砚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淤泥之下,或有真相。”
      夜风突然紧了,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卷宗堆上明明灭灭,像极了这汴京城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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