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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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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汴京还浸在薄雾里,沈砚秋踩着露水出了门。春桃背着个布包,里面裹着那卷《淤田策》和改制的秧马模型,走两步便回头看,总觉得街角的黑影跟着他们。
“别怕。”沈砚秋按住她发颤的手,目光扫过街边蒸笼里冒出的白气——那是卖炊饼的摊子,麦香混着晨光,让她想起现代实验室外的咖啡香
“越是这时,越要从容。”
募贤处设在开封府西侧的演武场,平日是禁军操练的地方,今日却挤满了人。新党士子举着“变法强宋”的幡子,旧党儒生则捧着《论语》高声吟诵,吵吵嚷嚷像炸开的蜂窝。
春桃被推得东倒西歪,沈砚秋却笔直地往台阶上走,直到被个挎刀的衙役拦住:“女子不得入内!”
“我不是来议政的。”沈砚秋掀起头巾,露出半张脸
“我是医女,专治‘土地病’。”
衙役愣了愣。宋代医官虽以男性为主,但市井医女并不鲜见,尤其专治妇科的“稳婆”,只是……治土地病?
“土地若淤塞如脉管瘀堵,良田便成废地。”沈砚秋指着演武场边干涸的沟渠
“就像人中风,血脉不通则肢体坏死。淤田之法,便是给土地通脉。”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周围人耳中。几个穿襕衫的文人转过脸,其中一人皱眉道:“女子妄议国政,成何体统!”
“《妇人大全良方》传习至今,女子医人治病,何曾废了体统?”沈砚秋直视他
“农桑关乎民生,与医道同理,怎算妄议?”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文人没想到她竟援引医书,一时语塞。这时,台阶上走下一个留着短须的主簿,接过她手中的卷轴:“既是医女,且把策论留下,回去等信。”
“等信?”沈砚秋摇头
“汴河汛期只剩两月,若等信来回,淤田之策便误了农时。”她转向演武场中央的沙坑,“大人可容我演示一二?”
主簿犹豫间,沈砚秋已让春桃取出秧马模型,又向炊饼摊借了只木桶,舀来演武场的积水。她将泥沙倒入桶中,演示“束水攻沙”:“诸君看,水缓则沙沉,水急则沙走。若筑堤束水,让水流加速,便能冲去淤沙,沉淀的淤泥又是沃土——这与医人通脉,可是一个道理?”
木桶里的水旋转起来,泥沙果然随着水流漩涡逐渐澄清,看得众人屏息。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吏员突然出声:“若按此策,汴河清淤需多少人力?耗时几何?”
沈砚秋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张算筹图:“以‘分层筑堤法’,每日可清淤三里,需民夫两千,银钱三百贯——但淤出的良田次年可增产三成,三年便可回本。”她的计算基于《梦溪笔谈》中工程估算,又结合现代成本核算,精确得让吏员咋舌。
“好个精细的算法!”突然有人喝彩。众人回头,见是个穿紫衫的幕僚,腰间佩着王安石府中的金鱼袋
“姑娘这策论,可曾给王相公看过?”
沈砚秋摇头:“草民只望此策能解汴河之患,无关党派。”
紫衫幕僚眼中闪过赞赏,刚要开口,却听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喝:“好个罪臣之女,竟妄图以妖术惑乱朝堂!”
一群黑衣人手执诉状挤进来,为首者举着份文书:“沈知言因反对新法下狱,此女心怀怨怼,所献之策必是祸国之论!”
春桃脸刷白,沈砚秋却稳如磐石:“诸位可知,先父反对的是‘青苗法强制摊派’,而非新法本身?”她指向沙坑
“就像这桶水,泥沙是病,束水是药——但若药下得太猛,反而伤了根本。草民的策论,正是要给这剂猛药添一味调和的甘草。”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紫衫幕僚沉吟道:“王相公常说‘因时制宜’,姑娘这番话,倒合他的心意。”他转向主簿,“不如让姑娘随我去见开封府尹,当面陈说?”
主簿犹豫间,沈砚秋却瞥见黑衣人中的一个,腰间佩着和前几日刻痕相似的腰牌——那是旧党死忠的标记。她立刻道:“草民身份敏感,恐污了大人清名。不如请府尹大人派人查验策论实效,若真有用,再议其他。”
这番以退为进,让紫衫幕僚更觉她识趣。主簿也松了口:“既如此,便留你这秧马模型与策论,三日后听判。”
出了演武场,春桃腿软得几乎走不动:“小姐,那些人……”
“是冲我爹来的。”沈砚秋拂开她额前的汗,目光扫过街角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们越急,越说明这策论有用。”
回到旧巷,院门上的刻痕又深了几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沈砚秋摸出怀里的《齐民要术》残卷,指尖划过“顺天时,量地利”的批注——那是原主父亲的字迹,与她昨夜写的策论重叠在一起。
暮色渐浓时,冯记刻书铺的掌柜突然登门,送来半块活字印版:“姑娘且看,这是王相公府里的人送来的,说‘这等巧思,该让更多人看见’。”
沈砚秋接过印版,上面刻着的正是她策论里“束水攻沙”的示意图,边角处还有个极小的批注:“医国如医人,妙!”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