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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 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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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秋伏案疾书时,窗外的日光已斜斜掠过半个庭院。
春桃端来的第二碗米汤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沙沙游走,留下一行行清隽的小楷。纸上画的不是闺阁女儿的花鸟,而是几幅线条简洁却结构精巧的图样——一幅是改良后的秧马,底板弧度比寻常样式更贴合人体,扶手处加了可折叠的木档;另一幅是曲辕犁的变种,犁铧角度标注着细密的刻度,旁侧用小字注着“可调深浅,沙壤皆宜”。
“小姐,这都快未时了,您粒米未进呢。”春桃第三次来催,声音里的焦虑藏不住
“再说……画这些农具,能有什么用?”
沈砚秋抬笔蘸了蘸墨,头也不抬地反问:“你可知去年汴京周边亩产多少?”
春桃愣了愣:“听街坊说,好年成也就两石……”
“是一石八斗。”沈砚秋笔尖一顿,落在纸上
“熙宁元年,京畿路夏粮平均亩产一石八斗,其中还包括地主家的上等田。若是遇着涝灾,佃农缴完租子,连糠麸都剩不下。”
她的声音平静,春桃却听得心头一紧。这些话,老爷从前在书房里也念叨过,只是那时她只当是大人的烦心事,如今从自家小姐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砚秋放下笔,拿起那张画着秧马的纸:“寻常秧马用桐木制成,插秧时农人跪在上面,一天下来膝盖必肿。我改了底板弧度,加了这处木档,能省三成力气,还能多插半亩田。”
春桃凑近看了看,指着那木档:“这能管用?”
“你去灶房取块木板来,再找根麻绳。”沈砚秋起身时,脚步已稳了许多
“我们试试便知。”
半个时辰后,灶房后院的泥地上,春桃扶着改制的“秧马”模型,惊得合不拢嘴。那模型是用一块破木板削成的,沈砚秋用麻绳在两侧绑了两个小木桩当木档,春桃跪在上面往前挪,果然比平时省力不少,膝盖也不硌得慌。
“小姐,您……您怎么懂这些?”春桃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
沈砚秋没解释。这些是现代农业课上最基础的人体工学知识,放在宋代,却成了“奇思妙想”。她擦了擦手上的泥:“这还不够。要救我爹,光靠改良农具远远不够,得让推行新法的人看到,我们沈家有用。”
春桃的脸瞬间白了:“小姐是想……去找那些新党官员?可老爷就是被他们抓的!”
“抓我爹的是借新法排除异己的小人,不是新法本身。”沈砚秋望着院墙外那棵抽了新芽的老槐树
“王安石推行农田水利法,要的是能实实在在增产的法子,不是空谈义理的清谈客。”
她记得《宋史·食货志》里明确记载,熙宁二年四月,朝廷曾下诏:“诸路监司、州县官,有能知土地种植之法,及修复水利者,皆可具状申官,试验有效,即议酬奖。”
这便是她的机会。
回到书房,沈砚秋铺开一张新纸,这次写的不再是图样,而是一篇短文,标题是《汴渠沿岸淤田策》。她开篇便直指要害:“汴河年久淤塞,两岸弃田万亩。若以‘束水攻沙’之法清淤,取淤泥肥田,可增良田千顷。”
“束水攻沙”是明代潘季驯治河的核心理论,她稍作改良,写成宋代能理解的表述。接着又写下用“分层灌溉”应对旱涝的办法,甚至算好了每亩淤田的改良成本与次年预估产量——这些数字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她根据《宋会要辑稿》里的田赋记录,结合现代土壤学推算出来的。
写到末尾,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添了一句:“臣女沈氏,父沈知言,前国子监博士,因言新法被系。臣女愿献此策,换父一日之审,辨冤与否,听凭圣断。”
放下笔时,暮色已漫进窗棂。沈砚秋将文稿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又把那几张农具图样卷起来:“春桃,家里还有多少现钱?”
春桃从床底摸出个布包,倒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就这些了,是张阿爷送来的,说让您买药。”
沈砚秋看着那几枚铜钱,沉默片刻:“去把我梳妆盒里那支银簪取来。”
“小姐!那是您的嫁妆……”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沈砚秋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得去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沈砚秋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褙子,用一方素色头巾遮住半张脸,跟着春桃出了门。汴京城的暮色比现代的黄昏来得厚重,青石板路上已有提着灯笼的行人,酒肆的幌子在晚风中摇晃,夹杂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和歌伎的浅唱。
这里是汴京外城的马行街,离他们住的旧巷不远,却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沈砚秋边走边记,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绸缎铺、药行、书坊……最终停在一家挂着“冯记刻书”招牌的小店前。
“就是这儿了。”她对春桃低语。
宋代刻书业极盛,尤其汴京,书坊不仅刻书,还兼营誊写、装订。她要做的,是把那份《淤田策》誊抄得更工整些,最好能做成卷轴的样子,才好呈上去。
进店时,掌柜冯老头正在灯下校勘一本《伤寒论》。见有客人来,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沈砚秋,见她虽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不像寻常市井女子,便起身问道:“姑娘要刻书?还是誊写?”
沈砚秋取出文稿:“烦请掌柜按这个样式誊抄三份,用最好的竹纸,装订成卷轴。这是定金。”她将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冯老头眼睛一亮,那银簪虽不算华贵,却是足银的。他拿起文稿看了两眼,越看越惊讶,抬头时眼神都变了:“这……这淤田之策,是姑娘所写?”
“家父平日教导,略知一二。”沈砚秋含糊带过。
冯老头抚着胡须,沉吟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开封府正在征募‘水利谋士’,说是王安石相公亲自授意的。你这策论若真有用,可比一支银簪值钱多了。”
沈砚秋心头一跳。她只知朝廷有相关诏书,却不知开封府已开始行动,这可比找其他部门快多了。
“不知……该如何递上去?”
冯老头指了指街对面:“看到那面‘开封府募贤处’的旗子了?明日巳时,府尹大人会亲自坐镇,姑娘可去试试。”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就让人给你誊抄,不收你银簪,若日后姑娘得了赏识,别忘了照顾我这小店的生意。”
沈砚秋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忙道:“多谢掌柜。”
出了刻书铺,春桃忍不住问:“小姐,真要去找开封府?那些人……”
“春桃,”沈砚秋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汴河方向的灯火上
“你记住,在这汴京城里,怕没用。我爹说过,新法虽有弊端,却也给了寒门出仕的机会。我们现在,就抓住这个机会。”
她的声音被晚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桃望着自家小姐的侧脸,忽然觉得,落水醒来后的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光,像是藏着一片深邃的星空。
回到家时,沈砚秋发现院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他们家的人刻的,手法仓促,像是某种记号。她不动声色地让春桃去烧水,自己则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刻痕。
是警告,还是试探?
她想起前几日的“意外”,眸色沉了沉。看来,盯着沈家的,不止是狱中的那些人。
这一夜,沈砚秋没睡。她坐在灯下,将那几张农具图样反复修改,又在《淤田策》的空白处补了几句关于“稻麦轮作”的注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清瘦的身影上,也照亮了桌上那卷即将改变命运的文稿。
天快亮时,她终于停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颤。远处传来报晓的钟声,一共七下。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