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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搞事业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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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沉沉洞开。
晨光从殿顶滑落,碎在金砖上。
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第三根,烟气散得很慢,缠着朱红色的柱子往上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挪动脚步。
连呼吸都是轻的,轻到殿外檐角挂着的铜铃响一声,都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一刻钟。
龙椅上的陛下今日气色不好。
这是所有人今早踏入殿内时第一眼就看见的事,也是所有人默契地没有用眼神交流的事。
陛下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着青白,明黄朝服下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二月的早晨,殿内烧着地龙。
但没人觉得热。
直到皇帝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极轻,像一根针,落在鸦雀无声的殿内,却激得所有人都抬起了眼。
“众卿。”
这两个字落下来,殿内所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百官齐齐躬身:“臣在。”
天子没立刻说话。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内侍。
内侍立刻躬身上前,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的绢帛。但天子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扶手,慢慢地坐直了一些。
这个动作很慢。
慢到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几位老臣,眼皮都跳了一下。
“朕今日有两件事,要与你们说。”
天子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殿内太静了,静得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送到最后一排。
“第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落向朝班前列那一袭早已旧得发白的绯袍。
翰林院掌院学士,顾昀,三朝老臣,帝师,清流之脊,在这朝堂上站了整整四十年。
“顾卿年迈,昨日递了乞骸骨的折子。”
满殿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顾昀绯袍微微一动,苍老的身形跪了下去,伏地叩首,没有说一个字。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终于透出一丝人间的温度,像灰烬里一粒将熄的火星。
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终于移开,落向虚空。
“朕准了。”
三个字,一切尘埃落定。
顾昀再叩首,山呼万岁。
那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一丝颤抖,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清流之脊,断了……
还不等众人从余音里回过神,皇帝的第二句话,已经递了出来。
“第二件。”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冕旒,扫过殿内每一张垂首的脸,扫过那一张张极力压抑着惊愕与盘算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律法陈旧,弊病丛生,多年未修,已成赘疣。”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只是那哗然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有人骤然亮起的目光,有人骤然绷紧的后脊,有人袖中骤然攥紧的手指。
“即日起,由延仪主持,重修律法。”
延仪。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眼。
权臣,勋贵,言官……
那一双双眼睛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丝精光,又极快地收敛,垂目,归入沉寂。
延仪。
那是五皇子的字。
五皇子,祁津年,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所出,朝野共誉的好皇子。
由他主持修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刑部的权柄将重新洗牌,意味着那沉寂多年的储位之争,终于被皇帝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权臣之首,内阁首辅钱闻舟,垂着眼睑,面色如常。
清流之末,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沈端,眉心则不被察觉地跳了一下。
而那位被点了名的五皇子祁津年,此刻正垂首跪于朝班前列。
他身形端正,面目温润,被点到名字时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恭谨地叩首谢恩,没有多一个字。
太从容了。
仿佛这不过是陛下随意指派的一件寻常差事,与修桥铺路、赈灾放粮,并无分别。
朝会仍在继续,余下的几件事变得索然无味。
所有人都在走神,都在回味方才那两声锣响。
各怀心思,各藏鬼胎。
终于,退朝。
百官再拜,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出了太和殿,天色还是灰的,雪却停了。
冷风灌进脖颈,激得人一哆嗦,也把那殿内积攒的一腔闷气激散开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沉沉,有人脚步匆匆,向着各自的马车,心事重重,疾步而去。
只是他们离开之前都会不约而同地有个小动作,回头看向汉白玉台阶上,那道人影。
太子,祁砚声。
他垂着眼睑。
方才殿内所有人都在盘算、在惊愕、在谋划时,他始终垂着眼睑。
他的嘴角抿着,没有弧度,没有起伏,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最后一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深处,偌大的殿里也沉入彻底的寂静。
他仍旧站着。
风吹动他垂落的发丝,拂过眉眼。
那眉眼是温和的,甚至是寡淡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他看着远处闭合的殿门,目光空茫而平静。
然后,他转身,动作极慢,极轻。
青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被风吹散的雪沫掩去。
他迈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
他的手指动了。
那一直安静垂在袖中不曾有过一丝动作的手,轻轻捻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快,还不及看清,便已消失。
他走下台阶,走过空旷的广场,走向那道通往东宫的侧门。
背影渐行渐远,越来越淡,终于,融进那灰蒙的天色里,再也看不分明。
身后,大殿巍然矗立。
殿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极轻,极短,转瞬便被风吹散。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百官散去,宫门重闭。
这天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东宫,书房里没有点灯。
窗纸泛着灰白的光,照进来,案上摊着一局棋,黑白交错,落了百余子,已到中盘。
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拈起一枚白子。
那枚白子在指间停了片刻,被轻轻地按在棋盘上。
啪。
一声脆响。
祁砚声坐在棋案后面,他的眼睑垂着,看着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面没有人。
他回来后,就坐在这里,一个人,一局棋,一直坐在现在。
不久,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紧不慢,三步一停,是暗卫统领程七。
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顿,确认廊下无人后,这才抬起手,响起三长一短的叩门声。
祁砚声没有抬头。
“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又合上,程七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殿下。”
祁砚声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似在斟酌落点。
“说吧。”
程七压低声音:“散朝后,钱老在值房待了一个时辰,见了刑部和大理寺的那几位。”
“据值房内线回报,钱老没有多说什么,钱程铭只是问了一句话——‘修订律法,该从何处着手?’”
祁砚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应声,黑子落下。
啪。
内阁首辅钱老,钱闻舟。他的嫡次子钱程铭确实是翰林院掌院顾昀最有声望的弟子,也是下一任掌院的热门人选。
但他动作这么快,会不会有些太着急了。
程七继续说道:“刑部尚书答,‘当从积弊最深者始’。大理寺卿则说,‘积弊最深者,莫过于考成’。钱老当时没有接话,但在刑部尚书临走时,说了句,‘明日再议’。”
“明日再议……”祁砚声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轻笑一声。
“这是要议个章程来,好抢在三法司前,先把修订的方向定下来。”
程七垂首:“是,另外,翰林院那边……”
“翰林院怎么了?”
祁砚声的手停在半空。
“顾昀早朝结束后直接离开了京城。”
祁砚声终于收回目光,看向程七。
程七道:“东边门,一辆青帷马车,只带了一个老仆、两箱书。没有送行的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守门的兵丁查问,老仆递的是一张普通的路引,姓名写的是‘顾寻’。”
祁砚声沉默了片刻。
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清流砥柱——离京之日,竟要化名出城,无一人相送。
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人心。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祁砚声点燃烛火,有风从半开的窗牖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祁砚声伸手,拢了拢灯罩,火苗稳住了,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另一边呢?”祁砚声问。
“左都御史陈沈端日下朝后就告假,说是染了风寒,闭门谢客。”
祁砚声嘴角弯了一下。
“他倒是个聪明人。”
程七的声音更低了,“但据盯着的人回报,昨夜子时,有两个人从陈府后角门进去,待到寅时才走。”
“谁的人?”
“工科给事中张朴,监察御史李祥。”
祁砚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两个名字他熟。
张朴,沈端的得意门生,以敢言著称,去年曾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山东巡抚贪墨案。
而李祥,顾昀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进,入御史台不过三年,已经参倒了两个知府、一个按察使。
都是新晋权贵里最能咬人的。
“沈端这个人……”太子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病得倒是时候,看似聪明,就是揣摩圣意这方面总是差了一点。”
程七不敢接话。
外面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是风。
还有别的东西。
祁砚声的耳朵动了动。
极轻,极细。
像一片落叶踩在屋顶的瓦片上,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太在意。
但祁砚声听见了。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