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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屋顶上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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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上又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
像瓦片被踩了一脚,又像野猫跳上屋檐。
身为暗卫统领程七显然也听到了,他神色骤然一紧,看向祁砚声,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殿下,房顶上有动静。”
祁砚声却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漫不经心道:“是野猫吧。”
程七愣住了,殿下最不喜带毛的东西,这东宫怎会出现一只野猫?
他抬头看向太子,想从那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祁砚声的脸依旧对着棋盘,没有抬头,也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只是拈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把那枚棋子换了个位置,又放下了可是不对。
不对,十分以及万分的不对劲。
程七跟着太子七年,太了解他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从来都不是废话。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是无意。
他说是猫——那就一定不是猫。
程七的眼角余光往房梁上扫了一下。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呼吸放得更轻,耳朵也竖了起来。
“殿下,那声音……”
“野猫。”祁砚声道。“这屋顶上常有野猫,你不常来,不知道。”
“不信你听,还有猫叫呢。”
果不其然。
他话音未落,几声猫叫,在屋顶上方传来:“喵,喵,喵呜……”。
祁砚声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可就在那一瞬间,程七看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一丝笑意。
极浅,极淡,一闪即逝。
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又像是得到了什么人回应。
这下,程七再也不敢多问了。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知道。
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那声音再没有响起,屋顶上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残滴还在响。
程七放下心来。
“还有一件事。”程七的头压得低了些,“昨夜戌时,陛下召见了五皇子。”
祁砚声拈棋的手顿住了,只是顿了一瞬。
极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那枚棋子又落了下去,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程七没有注意到,此刻,祁砚声的眼角,往房顶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然后,那双眼睑又垂了下去,遮住了一切。
他没有说话。
程七也不敢说话。
寂静在屋子里漫开,漫过书案,漫过博古架,也漫过墙上那幅山水画,最后停在祁砚声的眉眼之间。
很久。
祁砚声才开口。
“召了多久?”
“半个时辰。”程七道。
“五皇子是戌时进去,亥时初刻出来的。”
程七顿了一下,接着说。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平静,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三分。属下的人跟了他一段,发现他出宫之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顾昀府上那条街,在街口站了一刻钟,然后掉头回去了。”
沉默。
又是一段沉默。
祁砚声看着棋盘,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父皇召见他,却没有见我。”
程七心头一紧,把头埋的更低了。
祁砚声依旧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和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的眼睛盯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以及那一局还没有下完的棋。
“这很好。”
沈七猛地抬头。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又像是刻意掩饰过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很慢。
“没有见我,这很好。”
程七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张脸。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陛下召见五皇子,却不召见太子。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祥之兆。
是冷落,是疏远,是那个位置可能要换人的信号。
换作任何一个储君,此刻都应该惶恐不安,立刻想办法打探皇帝说了什么,见了谁,是什么意思。
但太子却说,这很好。
那就真的是很好。
因为只有把五皇子推到台前,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才是那个被看好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鱼,才会一条一条,浮出水面。
不过陛下这么做的具体想法,就不得不深思了……
毕竟太子体弱多病,五皇子对着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而如今换掌院以及修订吏律的事情,陛下选择跟五皇子商量。
这背后的意味,让人琢磨不透。
程七忽然想起三年前,祁砚声重新回到京城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刚刚接手暗卫,年轻气盛,问太子为何要容忍内阁首辅钱闻舟在朝中一手遮天,为何不联合新晋权贵们把他扳倒。
祁砚声当时正在看一卷书,头也没抬,只说了四个字:
“水浑好摸鱼。”
程七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原来这三年来的隐忍、退让、装聋作哑,都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变数,等一个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
修订律法,就是那个机会。
顾昀乞骸骨,就是那个变数。
五皇子被召见,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
而现在——
鱼要出来了。
“殿下,”程七压着声音问,“要不要派人盯着五皇子府?”
“不用。”祁砚声摇头。
“父皇召见他,自然会有人替他遮掩。你派的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那……”
“盯着该盯的人。”太子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钱闻舟要见谁,沈端要见谁,谁在深夜出门,谁在悄悄串门,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这些,比盯着五弟有用。”
程七垂首:“属下明白。”
“去吧。”祁砚声终于开口,“该盯的人盯紧了,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程七单膝点地,行了一礼,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出门。
门被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祁砚声一个人。
他依旧看着棋盘。
案上那一盏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不是沈七。
这次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脚步声停在门口,叩门声响起,三下。
重,轻,重,是内侍的规矩。
“进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报。
他在棋案前站定,躬身行礼,把密报双手呈上。
“殿下,刚到的。”
祁砚声接过密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没有急着拆开。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印记,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在掂量什么。
老内侍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片刻后,祁砚声拆开了密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还是新的,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
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一行,两行,三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老内侍看见,祁砚声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然后,祁砚声动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伸向老内侍。
老内侍会意,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递过去。
祁砚声把那张纸凑到火苗上,看着那薄薄一张纸被火舌舔舐,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和一撮灰烬。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瞳孔映成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熄灭了。
密报变成了灰。
祁砚声松开手,拍了拍指腹上并不存在的灰。
又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飘散,落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果然都跳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老内侍低着头,等着。
太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在那局下了一半的棋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黑白之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老内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太子的声音响起:
“去把李翰林三年前那篇《论考成法》找出来。”
老内侍愣了一下。
李翰林。
李维贞。
那个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从来没有被人注意过的七品编修。
那篇三年前的《论考成法》——据说当时递上去之后,就被留中,再也没有下文。
殿下要找那个?
老内侍没有问。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
老内侍停住。
祁砚声拈起一枚白子,看着它,不知在想什么。
“是李维贞那个。”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
“不是顾昀的,不要拿错。”
老内侍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躬身:
“是。”
然后退后三步,转身,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祁砚声把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他抬头望向房顶,看着那片刚才发出轻响的瓦,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李维贞。”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杯茶,像是在尝一道菜,像是在回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窗外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是风。
是树叶。
太子没有抬头。
他只是端起那盏不知何时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