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潘灯

13、第十三章 潜入

　　第十三章潜入

　　塔斯城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忙碌与戒备森严。虽然昨日发生激烈的士兵争斗，也在适时的镇压下消弥无形。就像昨夜的大雨，冲刷了一切，也掩盖了一切。
　　“殿下！”柏罗埃追在里奥身后，急急地想要阻止他进入塔斯城最阴暗的地牢。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他伸手拦住里奥的去路，态度十分坚决。
　　里奥望着他，蓝眸在周围混浊阴沉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澈。
　　“你也觉得我是躲在士兵的身后等着领功的贵族？”
　　柏罗埃甚至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说：“请殿下宽恕瑞奇的无礼。他最近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情绪有些激动……”
　　“他家里出了什么事？”里奥皱眉打断他问。
　　柏罗埃凝了凝，像在确定什么，后才干涩地开口：“他的阿爹得罪了叔卿法拉里·肯大人，在市集上被肯大人的家奴活活打死……您也知道，贵族殴打平民致死，最多只是赔几个钱了事。可是，瑞奇接受不了！所以……所以他才会听说军需处今年实行平民与贵族士兵配粮等级制而冲动打人的。”
　　“是这样啊……”里奥点点头，目光空蒙，他呢喃着：“贵族，平民，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
　　柏罗埃苦笑道：“总要有人上人与人下人之分，这就是形成一个国家的制度啊！”
　　“然后，人上人中又有更上之人、更更上之人，大家都努力成为最上之人，不断流血、争斗？……我不要！”里奥突然叫起来，抗拒地捂住头，口中念着，“为什么哪里都在争斗？平民与平民，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贵族，甚至我的兄弟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改变不了……”神情忧伤的他脸上满布痛苦之色，应是想到了王位之争的残酷。
　　柏罗埃从没有想过已是贵族之贵的王子间也有这样的等级斗争，他不禁喃语着：“哪里都有争斗吗？那还分什么贵族与平民？谁能改变？英雄？英雄都生存在传说中……”
　　里奥猛地抬起头——他不是传说中的英雄，他只要做好自己身边的事就可以了。
　　“大哥说，我是个王子，只要记得王子的权利与责任就好。我的权利决定了我有资格问鼎最上之人的宝座，我要用这份权利更好地承担起我的责任。而我的责任就是：登上宝座之人绝不能用兄弟的血来铺路！” 他的眼神不再空蒙，像下过雨的天空，干净清新。
　　天真！柏罗埃心中只浮出这两个字。不流血的登上王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样一个天真的王子，在复杂的王室中生存，想想都替他担心。可是，看着他单纯的表情，能够强烈地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染力。这恐怕就是太阳神的魔力，令人忍不住相信，他也许可以做到。
　　“放他出来！”里奥冲着地牢狱卒叫道。
　　狱卒迟疑地看了看柏罗埃，他点点头，狱卒松了口气，赶紧提了钥匙串放行。
　　“殿下！”地牢出口传来梅笑冬的急唤。
　　“怎么了？”很少见到笑冬这么急躁的样子，里奥迎上前问。
　　“出事了！”梅笑冬见到他呼出一口长气，说得又快又急：“佩里欧家出事了！！佩里欧大人被告发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整个佩里欧庄园的人都被抓了，只有亚弥小姐不知所踪！”
　　“什么？！”里奥惊叫，那张皮皮的笑脸从眼前闪过，他的心一揪，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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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的宫墙，隔绝了两个世界。就是最偏僻的南门侧门口，也是戒卫森严。南宫是所有王子公主们成年后的寝宫，独有狄克因其王太子的身份住在更为尊贵堂皇的东宫。
　　南宫侧门口，厚沉的黑色石门前铺着青石大道。穿着皮甲，手持长枪的卫兵在上面来回巡逻着。离此两百米远的小树林里，清皓扔掉臭得太容易引人注意的斗蓬，躲俯在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后。虽然已是过午，她却毫无饥饿的感觉。心头焦虑令她完全忽略了生理上的需求。藏匿在这个小树林大半天了，她无计可施。怎么办？这里已是前行的极限。她咬唇苦思，见不到狄克，她完全孤立无援，可要怎么进去？
　　“哒哒哒……”隐约传来马蹄声，近了，才听清其间夹杂着车轮“轱辘辘”的转动声。
　　一车双马，缓缓驰来。车舆上有一个活动装置的车盖，垂下许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在车窗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车辕很高，后端与车轴相连的部分尖而翘，车轴的两端车辖（不让车轮外脱的一个三四寸长的销子）上篆刻着一个精致的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渐渐近了，车轮旋转间，依稀可见某种飞禽的冲天翼翅。
　　驭者是名相貌俊朗的青年，一头棕红发全梳向脑后，碧绿的眼半掩着，眸如苍山寒泓，深不见底。一身黑色武士服的他实在不像一个为人驾车的仆从，令人不禁好奇着车厢里的人身份究竟为何。他倚着车舆两旁的木扶手，神态慵懒，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好机会！清皓心中激喜，趁马车从身前大树驶过的瞬间，窜入车底，牢牢抓紧车前轴，双脚勾上后轴，攀附其上随着马车颠颠簸簸向皇宫驶行。
　　车行至南宫正门口，停了下来。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守门卫兵的盘问。
　　“什么人？！”卫兵喝止，略一停顿，声音转为恭敬：“哦，是尤加大人！您……您怎么还亲自驾车？”
　　“开门……！”驭者傲慢地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懒洋洋地丢出一句。
　　“呃，这个……尤加大人，法秋处刚传来密令，所有进出宫门的人等均要仔细检查。所以……您看，能不能……”卫兵嗫嚅着，要求的声音越来越低。
　　握着车轴横梁的手慢慢沁出汗水，她闭了闭眼，专心聆听外面的情景。
　　良久没见回应，静穆的空气中愈见紧绷。她甚至可以听到卫兵怯怯地吞咽口水声。
　　“阿尔巴，怎么了？”车厢内传出清雅女声，清皓一凛，想起驭者的身份——阿尔巴·尤加，正是内廷长大人上次向陛下推荐的雷霆团团长人选，也是天卫门的副门长。据传他是没落贵族出身，由泰格大人抚养长大，一心栽培。那么，坐在由他驾的马车上的女子，就只有传言中将与二王子成婚的内廷长之女——辛西娅·泰格了。
　　“没事儿的，小姐。”阿尔巴安抚道，车辕一轻，他下了地。从车底望去，眼之所及就是他锃亮的皮靴。他踱到卫兵前，淡淡地道：
　　“车内是内廷长大人家的小姐，没有旁人。你很尽责，可小姐怕惊，检查归检查，要惊扰了她，我拿你是问。”语调倦倦地，却有令人不敢怠慢的威慑力。
　　卫兵缩起脖子，快步上前，草率地掀起车窗布帘一角，匆匆一瞄，就赶紧放行。
　　阿尔巴跳上车，没有立刻前行。“扣，扣，扣！”手指轻轻敲击在木扶手上的声音传入耳膜，像震天的雷击令清皓的心脏一阵阵紧缩。过了一会儿，车轮终于继续转动，穿过宫门，过檐廊，一路晃晃悠悠，不知驰往何处。
　　“阿尔巴。”车内小姐轻唤。
　　“嗯？”
　　“你真要送我到欧文哥哥那儿吗？”清冷的声音有些不稳。
　　“……”
　　短暂的沉默后，阿尔巴扬绥轻叹：“小姐，欧文殿下，会让你……幸福的。”
　　“啪！”车帘被猛的掀开，车顶的琉璃珠撞击在一块，“哗啦”作响。
　　“阿尔巴！！”泰格小姐绷紧的声音像快断线的珍珠，随时有“落珠”的可能。
　　坐在前端的阿尔巴纹丝未动，她气恼地一挥手，“刷”地甩下布帘。车厢内隐隐传来抽泣声。
　　阿尔巴更重地叹息，拉起缰绳说：“小姐，听说东宫的桃花这两天开得正欢，我们去瞧瞧吧。”
　　“昨天刚下的雨，哪还有什么花可看！！”她呕着气反驳。
　　“是呀，再美的花，都经不起风雨吹打，可怜护花人一片心血，均付诸流水……”他悠悠地说，“不看花，转转也好吧。”
　　车内不再有回音，阿尔巴也不在意，以一惯倦懒的调子说：“听说，为了佩里欧大人的那个案子，王太子殿下气得又病倒了。这亚弥·佩里欧小姐还真有本事，不但王太子殿下为她向陛下进谏，就连三王子殿下，也与一向疼爱他的外廷长大吵一架，就为了天判堂未审先定罪，发布通缉令的事。”
　　一直屏息躲在车底的清皓心中恻然，这段话像专门说给她听似的。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泰格小姐气闷地说。
　　“闲聊而已。”阿尔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一阵静默中，只听见马儿喷气、车轮滚滚。
　　好半晌，他提绥缓行：“东宫快到了。果然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啊！”说着又回头道：“要不要去西宫走走？”
　　“你要真想让我开心，就带我转出这皇宫！”说完这句话，泰格小姐也叹息起来：“唉！回去吧。”
　　清皓放松双手，瞅见车旁的石墩就迅速窜了过去。马车慢慢转向，终于还是向南宫驶去。
　　她站在原地目送马车驶离：阿尔巴·尤加，我记住你了。
　　回过神，她轻跃过庭廊，狄克……狄克……，脑中转着这个名字，心头一阵火热。从出事时起，虽只一天光景，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她是如此渴望见到那清润的眼眸，与那温暖如轻风的微笑。
　　行行复停停，避过巡逻的侍卫，她跃入狄克平常休憩的寝殿。才一进入，就传来阵阵咳嗽声：
　　“咳咳咳……，是谁？”敏感如风般的男子，嗅到空气中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立刻警戒起来。
　　“狄克！”她唤。
　　“天啊……”他翻身下床，颤巍巍地向我出声处走来，“亚弥，是你吗？怎么可能？咳！咳！我一定在做梦……”
　　清皓抢步上前，想扶住他，可一瞧自己身上的脏污，迟疑地收回了手。谁知他一把抱住她，纤瘦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抚摸着，已经干裂的泥浆被他抹了下来，他也不觉得脏臭，温暖的体温炙烫了一颗担忧许久的心。
　　“你的头发……”摸到她脑后被她随意剪掉的发，他心疼地拂了又拂。
　　“没事儿，要不这样剪，我还真见不到你了。”清皓不在意地笑着，拉着他坐到床边的躺椅上。
　　他拉动垂在躺椅边的一根布绳，才舒着气躺下。她知道这是连接仆人房的唤人装置，这种时候，他要唤谁？
　　没一会儿，答案揭晓。拉尔斯急匆匆来见。他见到她居然毫不惊异，冲她一点头，就接过狄克给他的一个腰牌走出去。
　　“拉尔斯要去哪儿？”她实在忍不住发问。
　　“他去请里奥过来。我们都没想到你居然能够混进宫，里奥今天一早刚接到消息就找了你一整天，今天傍晚刚回宫。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对策。”他似乎放下了心中重担，又能谈笑风生，连咳嗽也停下了。
　　“现在局势如何？”
　　“很糟。”他微皱眉，“父王这阵子身体很差，宫中祈福师说廷上有人心怀恶煞，魔入皇廷。要驱病魔，必先去煞。结果，昨天就有人告发佩里欧大人通敌叛国，天判堂又真搜出‘证据’，父王一气之下就病倒了。现在，所有的圣旨皇令，都由王后传达。”
　　瑙西卡王后吗？她低头沉思。
　　“大哥！”不待通传，里奥殿下就冲了进来。幸好狄克早有远见，东宫中巡逻护卫人员均给撤了下去。
　　梅笑冬护卫随拉尔斯引进门，他与里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清皓，实在不敢相信她一个小女孩居然能如此顺利地潜入皇宫。
　　“现在该怎么办？”里奥问。
　　狄克分析：“不要说定了佩里欧大人的罪，就是天判堂审案过程中的严刑逼供，只怕老大人也受不了。里奥，裘依克大人怎么说？”
　　“哼！他还不是那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交于天判堂审理我很放心’，”他学着外廷长大人故作严明的语调，气虎虎地说：“我跟他分析了半天，他也不松口！气死我了！”
　　“可能他是相信他的学生——俄恩·基迈拉大人会做出公平的判决吧。”狄克说。
　　“不可能。”清皓插口道：“俄恩·基迈拉在庄园搜证时态度十分粗暴，不像会公平审判案件的样子。”她遂把杜斯太太说的话转告给他们听。
　　“为什么呢？他没理由给自己添这样的麻烦。”佩里欧家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他不怕闪电团团长——亚伦·佩里欧接获消息赶回来后，对其报复吗？
　　“想不出原因，但有一点很明显，佩里欧庄园里有内奸。”梅笑冬肯定地说，“否则五大箱的黄金，外人如何能不被发现地运进庄园？”
　　一道灵光闪过，清皓眼前仿佛又闪现出那双白鹭鸶鞋，她像突然接通了某条一直混杂不堪的线路，不由娇躯一震，抬起头，缓慢地说：
　　“我有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待她说出计划，狄克喟叹一声：“亚弥啊亚弥，为何我不早点发现你？”
　　里奥露出奇异复杂的神情，来回瞅着大哥与难得困窘得红了脸的她。梅笑冬则没有说话，眼神飘渺地望向不知之处，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咳！”清皓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对狄克说：“这个计划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能自由来去，狄克，你有办法吗？”
　　“我可以让风送你一程。”
　　“不行！！”狄克话音刚落，就传来两道反对声。
　　“大哥，你的病刚好，不能再使力了。”里奥焦急地阻止他。
　　“是呀，殿下，您昨天刚刚又发过一次病，绝不能再加重负担了。”只要一涉及到狄克的身体健康问题，小拉尔斯就立即出来呛声。
　　“狄克，你的那种能力会让你太过劳累，我不能让你用。”清皓闻言也坚决反对。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们反对，我可是会更不爱惜我的身体的哟！”他居然皮皮地笑着威胁着，还以这样的理由！
　　众人无言以对，只能输给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拿来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