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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嘴唇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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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花店的风铃响了。
白業在马路对面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他试过继续坐在那个藤椅上,但他发现自己在玻璃倒影里盯着祈愿后颈看的样子实在太像某种动物,说白了,就是等待投喂的流浪狗。他不能这样。于是他走出去,在对面的路灯下站着,把那束洋甘菊抱在怀里。花瓣被二月的冷风吹得轻轻发抖,和他一样。
九点零二分。祈愿关掉了花店里的灯。透过玻璃窗,白業看见他摘下围裙,把它叠好放在柜台上,动作和他修剪花枝时一样慢条斯理。门推开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祈愿站在门口,围巾裹住了下颌,只露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他看向路灯的方向。
白業往前走了两步,站住。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车灯在他们之间流淌过去,一束一束,像彩色的河流。
祈愿抬起了手。那两根手指又来了,招呼的姿势,随意的,轻巧的,好像只是在叫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快点跟上。
白業穿过马路,洋甘菊被攥在手里,茎叶发出被挤压的声音。他站在祈愿面前,比他矮半个头,耳朵还是红的。
“我送你。”白業嘴唇动得很慢,很用力,让祈愿读得清清楚楚。
祈愿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白業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伸向白業。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那里有一片很小的雪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化了。他并不需要拂掉它的。雪会自己化。
只是几秒,他转身,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白業愣在原地,花了整整五秒才迈出第一步。他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巷子深处,上楼,铁门又出现在眼前。祈愿在门口停下。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沉。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笔和一小张叠好的纸。
他写下的字很小,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纸片塞进白業手里,转身开门。这次,门没有留缝隙。它合上了,铁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层里响得格外清晰。
白業站在门外,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让你送。”
白業盯着看了很久。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
“但只能送到门口。”
白業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很年轻。他羞耻地闭上了嘴,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掌心贴着金属门。良久后,他转身下楼。
下周四,即2月26日,像一班慢车一样到来了。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花店安静下来。白業帮他把没卖完的花桶搬进屋里。他让他帮了。花桶比看上去沉,水晃荡着打湿了白業的袖口。他不在乎。
祈愿用一种白業读不懂的表情看着他,最后在柜台后面的小白板上写:你不必做这些的。
白業拿起板擦,把他的字迹擦干净,在下面写:我知道。
祈愿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伸出手,整理白業的衣领。搬花桶时衣领歪了。他的手指擦过白業的脖颈,那触感像洋甘菊花瓣。白業停止了呼吸。祈愿把布料抚平,轻轻拍了一下,转过身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仿佛他没有刚刚把白業点燃。
他去后间拿外套,回来时穿着白色羽绒服,红围巾绕了两圈。他锁上店门,转过身面对白業,掏出之前那张便笺纸,写:你想送我回家。白業点头。他又写了一行,举起来:那就走我旁边。
白業的耳朵在寒冷的夜空气里烧了起来。他跟上了他的步伐。很快,他们到了那栋老公寓楼前。祈愿打开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扶着门,门大敞着。
白業不知道他的意思。或许只是不敢承认。他的喉咙在烧灼。他拿起笔,颤抖的手指在纸上写下:
“让我进去。”
祈愿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深黑色的眼睛里火山湖冷却了更多。他握着笔的手顿了很久,笔尖在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才慢慢落下字。白業盯着他的笔尖,呼吸都跟着放慢,连空气都变得黏滞起来。
祈愿把纸递过来,字迹比平日更沉一点:“进来吧。”
白業走进去。走进那只从缝隙里窥见过、却早已背下来的小房间。干花仍倒挂在天花板上,耐心地垂着头。架上的书,单人床,木桌。一切都和白業在那些失眠夜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除了一件事。
在他书桌上,台灯旁边,放着他从门缝里塞进去的那张揉皱的字条。他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他把它留下了。他看见白業在看,也没有把它藏起来。他走到厨房,烧上水。他在小厨房里安静而利落地移动着。白業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一束洋甘菊还在白業手里,是下班之前祈愿给他的。祈愿注意到了,从他手里接过它,轻轻的,没有问。他把它放进床头柜上一个小的玻璃罐里,就放在一枝干枯的红玫瑰旁边。白業看着它,忽然想到自己家里的床头柜上,也有同样一□□枝白業在二月十四日买的红玫瑰。它也干枯了。
白業的喉咙紧得即使他能听见,也说不出话来。
祈愿从厨房里转过身,看到了他的表情。他微微歪头,审视着他。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块白板,写:你看起来快哭了。
白業摇头,但眼睛在发烫。他把白板擦干净,又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但如果你需要,你可以哭。
白業没有哭。三十岁的男人不会在卖花少年面前哭。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水壶响了,祈愿转身去倒水。水汽在他们之间升起,柔白得像外面的雪。两只杯子。他拿出了两只杯子。一只给他,一只给白業。他知道白業今晚会在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门缝下那张字条开始,从第一场雪开始,从第一枝玫瑰开始。
白業在他床边坐下,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坐。祈愿把杯子递给他,手指在温热的陶瓷上碰到。洋甘菊茶。他泡了洋甘菊茶。逆境中的忍耐,他写过。白業用双手捧着杯子,让热度灼烧他的掌心。
祈愿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白業。他把白板拉到膝上,写:你一直在失眠。
白業读完了,松出一口自己都没察觉的气。他眼下的青黑在这昏暗的灯光里也藏不住。他点了点头。祈愿擦掉,又重新写,这一次笔迹更慢了些:
为什么。
三个字。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白業有一千个答案可以写。
因为他害怕。
因为着迷。
因为每次闭上眼睛,他就看见他在雪里。
因为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一个字也没写。
祈愿看着他沉默,把白板擦掉,放在一旁。他从椅子上起身,坐到白業旁边,在床沿上,近得白業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伸手拿走白業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握住了白業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贴着冰凉。
白業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祈愿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收拢。那手指他第一次见就觉得漂亮,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如果没有那些冻伤的痕迹,就是一件瓷器。现在这件瓷器正包着他的手,把他的指节一根一根焐热。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双手就会抽走,像每次门缝合上那样。
但祈愿没有抽走。他握着白業的手,低下头,翻过他的手腕。指腹落在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下去。白業的脉搏在他指尖下狂跳,快得令人羞耻,但他控制不了。
祈愿抬起眼看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松开白業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白板,放在两人膝间,写:
“你心跳很快。”
白業盯着那四个字,耳朵从浅红变成深红。他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因为你握着。”
祈愿看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白業在玻璃窗倒影里见过一次。
祈愿又写:“你是不是又在想不该想的。”
白業读了两遍。不该想的。他当然在想不该想的。从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他想的每一件事都不该想。想在雪地里跪下,想把脸埋进那条红围巾,想问他后颈那片皮肤能不能碰,想问他门缝能不能再宽一厘米,想问那漂亮的颈侧能不能给他吻。
当然,他不能写这些。
他写的是:“我在想你。”
四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退路。
祈愿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白業开始后悔了,他想伸手去擦,想把白板抢回来,想把它掰成两半。
然而,祈愿把白板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白業。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白業的眼尾。他沿着它轻轻划过,往下,滑过白業的颧骨,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白業的眼眶在发烫。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摸什么。在摸他的骨头,在摸他的边界,在摸一个三十岁男人所有的溃败、羞耻、与渴望。
祈愿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抬。
白業被迫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祈愿的眼睛不再是暴风眼。暴风在移动。里面的岩浆在翻涌,深黑色的湖面终于起了浪。白業看得清清楚楚。
祈愿忽然又松开手,拿起白板。他的笔尖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白業看见了。
他写:
“你刚才说你在想我。”
白業点头。
他继续写:“想我什么。”
这次轮到白業的笔尖发抖。他接过笔,在空白处写得又小又挤,像是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罪过。
他写了很多,把能写的都写了。想你的手,想你的后颈,想你在门缝里看我的那一秒,想你纸条上每个字的结构,想你泡的洋甘菊茶是不是和你嘴唇一个味道。
他把白板推回去,不敢看祈愿的眼睛。
接着便是一场,漫长的、柔软的沉默。
片刻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低着的头抬起来。祈愿没有用白板。他把白板放在一边,双手捧着白業的脸。那双温热的手掌贴着他发烫的耳朵,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他看着白業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烫。”
他说,没有声音,但白業读他的嘴唇读得很清楚。
烫的。
白業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十岁的男人,在一个卖花少年面前,哭得无声无息。
祈愿没有擦他的眼泪。他把白業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让他贴着那条红围巾。他的手放在白業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生涩地抚摸。
后来白業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祈愿。他拿起白板,在两人之间写了六个字:
“我可以吻你吗。”
多么过分的要求。
祈愿读完了,没有写答案。
他把白板从白業手里抽走,放在一边。他伸出手,把手背递给白業。
白業怔了两秒,慢慢凑过去,在他冻伤发红的手背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几只创口贴。创可贴上印着抱着胡萝卜的兔子,他撕开创口贴,小心翼翼贴在祈愿手背的冻伤处,还有指节上细微的裂口。他边贴,边呢喃着:“不疼吗?”
祈愿没有回应。但肯定是疼的。
贴完,他抬眼,祈愿正看着他,睫毛垂着,没有避开。白業的指尖顺着他手背的骨节往上,抚过他的手腕,握住他的小臂,慢慢把人拉得离自己更近一点。祈愿跟着他的力道倒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后背贴着白業发烫的胸口。白業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那片他觊觎了太久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晒过干花的阳光味,混着洋甘菊的清苦,像整个春天都落在了这里。
他的嘴唇轻轻落在祈愿的颈侧,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感受到怀中人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祈愿没有躲开,耳尖也红了一点。白業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这样抱着他,感受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他因为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感受命运终于把这个人送到了自己怀里。
窗外的雪落在楼顶上,落得安静极了,房间里只有两杯洋甘菊茶慢慢散着热气,干花在天花板上轻轻晃,连时间都慢得舍不得走。白業在他颈侧安静地呼吸着,把自己的心跳贴在他皮肤上,低声说,我等了好久了。
祈愿没有用文字回答。他把手伸过来,覆在白業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上。手指穿过白業的指缝,缓慢而从容。然后,他稍稍拉开距离,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了,白業的手臂还环着他。他从床上拿起那块白板,搁在白業膝上,用一只手写:
“多久。”
白業接过笔,在他的问题下面写:“从第一场雪开始。”
祈愿读了。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慢慢擦掉白板,看着那些字消失。他没有回答,他把白板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向前,把额头抵在白業的额头上。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是洋甘菊的味道。两个人就这样待着,额头抵着额头。他的拇指在白業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雪安静地飘落着。
最后祈愿退开一点,最后一次伸手去拿白板。他写了五个字,把白板转向白業:
“你可以留下。”
他顿了顿,又擦掉,重新写:“你今晚应该留下。”
白業读出了“可以”和“应该”之间的区别。一个是允许,另一个是想要。他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写:
“我一直希望你会这么说。”
祈愿读了。嘴角又那样动了一下。那一点笑意,是白業愿意穿过任何一场暴风雪去追逐的。
他关掉了台灯。房间暗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渗进来。他在单人床上躺下来,往墙那边挪了挪,腾出空间。给白業的。
白業在他身边躺下,床垫在两个人共同的重量下凹陷。床很窄,他们必须贴得很近,肩膀和肩膀,胯骨和胯骨贴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祈愿侧过身,面向白業。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不是火山了,是两扇没有关严的门,白業轻易就能走进去。
白業也侧过来。他们的脸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祈愿伸出手,碰了碰白業的耳朵,指尖描着它的轮廓,从耳垂滑到耳尖。白業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但无所谓了。
他把手放在祈愿的腰侧,隔着灰色毛衣,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肋骨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