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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我可以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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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从那个夜晚开始便彻底背弃了白業。
他躺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身体摊开,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黑色大衣。脑海中反复放映着那道十厘米的缝隙。那狭窄的、幽暗的、充满可能性的缝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刻沉入了混沌,只知道凌晨三点钟声还未敲响,意识就像一柄被磨得太利的刀刃,无情地将他从梦的余烬中割开。
他开车去了那条巷子。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雪早已停止,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车灯下闪烁着不祥的美丽的虹彩。他站在那扇铁门前,掌心贴着那扇金属门。门缝里没有光。祈愿在里面,在黑暗中,在某堵墙后面。也许他正蜷缩在梦境里,也许正用那双深黑色的、能吞噬光线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凝视着这片将白業排除在外令人嫉妒的黑暗。
白業站了十分钟。他的嘴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的耳朵依然是烫的。
他转身,开车,回家。
星期二。
他提前推掉了所有的会议。
下午两点三十分,白業坐在花店对面的咖啡馆里。他选了给靠窗的位子。那里有最清晰的视角,最不易被察觉的距离。咖啡端上来了,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壁里荡漾,像他此刻无法澄明的欲望。
那花店很小,夹在旧书店和面包店之间。门牌上写着“愿·Flower”,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他。
祈愿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骨骼分明的腕骨。他正在整理一桶雏菊,手指在花朵间移动,动作轻柔得近乎亵渎。那种温柔令人疼痛又渴望。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额头,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乌青色。他没有戴围巾,颈部到锁骨的漂亮的线条在毛衣领口上方舒展开来。
白業的耳朵又红了。
他盯着那片景象看了很久。咖啡在杯子里渐渐冷却,表面浮起一层暗色的薄膜。咖啡馆的店员走过来,年轻的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问他要不要续杯。白業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那个眼神里有什么,就让女孩的笑容僵住了,快速地点了点头,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
两点五十八分。白業站起来,推门出去。
花店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白業推门时,风铃清脆地响了。
祈愿没有抬头。
他不听不见。
白業站在门口,目光穿过花束和绿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中游过。他可以转身离开。风铃会再响一声。祈愿永远不会知道他曾来过。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感,令人上瘾。
他没有转身。
祈愿终于抬起头——也许是因为感知到了空气的异动,也许是因为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他看向白業的方向。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扇紧闭的门,门后是白業永远无法窥见的房间。
祈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束。
白業走到柜台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深蓝色的钢笔,象牙白的便笺纸,他特意选的。他曾经想过用白色的纸,又觉得白色太过直白。想过用黑色的纸,又觉得黑色太过绝望。最后选了象牙白,介于两者之间,像他此刻暧昧不明的心境。
他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的字迹一向冷硬锋利,像他这个人。同事们说他的字像刀刻出来的。但这一刻,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线条变得有些圆润,有些”温柔”,他不愿用“温柔”这个词,但确实,少了些棱角。
“我来买花。”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睫毛很长,一簇一簇的,像黑鸟的翅膀。
他拿起笔,在白業的字下面写:
“什么花?”
三个字。简短的,客观的,不透露任何情感的三个字。白業看着那三个字,莫名其妙地脸开始发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也许是因为祈愿写字时微微发紧的漂亮的手。也许是因为祈愿在写字时会微微侧头,露出颈侧一颗很小的痣。也许是因为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他能闻到祈愿身上淡淡的气味。
他写:“你推荐。”
祈愿看完这三个字,放下笔,站起来。他绕过柜台,朝花架走去。
白業跟在他身后。他的视线落在祈愿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脊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他看着那片皮肤,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暴烈的冲动。他想伸出手指去触碰它。那片皮肤看起来那么薄,那么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按就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他的后颈红了。
祈愿在花架前停下了。他的目光在花丛中缓缓扫过,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间,落下去,挑了几枝白色的花。
他把花束递给白業。
白業接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祈愿的指尖。那触碰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白業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烫了起来。他低下头,写道:“这是什么花?”
祈愿看了一眼他写的话,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洋甘菊。”
洋甘菊。
白業盯着纸上的那个词。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黄色的花心。看起来谦卑,几乎就像一株杂草。为什么是这一种,白業想问。
但白業说不出口。
祈愿已经在继续写了。他的笔缓慢地滑过象牙白的纸面,缓慢而坚定:
“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忍耐。”
白業读了两遍。逆境种的忍耐。他想,祈愿是在告诉自己什么吗?还是只是一朵花。
对他,白業永远分不清。
白業接过花束,把它贴在胸口。
他写:多少钱。
祈愿看了看他的字迹,又看了看白業的脸,他的目光在白業的右耳上停留了片刻。白業知道它红了。并且在祈愿的视线下愈发滚烫。
他写:十五。
白業递给他二十块。他收下了,找了五块。
这次没有一百块。没有绝望的多付。只是一笔交易。干净,简单。但祈愿把五块钱放进他掌心时,手指擦过了他的掌心。而且,比必要时间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白業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交易完成了。他该走了。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祈愿看着他站在那里,冻在柜台前。他垂下眸,拿起笔,写了什么,撕下一角纸,轻轻放在白業摊开的掌心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可以坐在那里,如果你想的话。”
他指向窗边一个藤椅上。阳光正透过玻璃落在上面,灰尘在光线里沉浮,像一朵朵微小悬浮的花。
白業走到藤椅前,坐下来。藤椅比较矮,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这种蜷缩的姿态让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进小窝里的动物。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花店地板上的碎叶和水渍,但他不想整理。他像一只得到了萝卜的兔子,安静地望着窗外。
从窗户看去,街道被阳光切成了一块明亮的画布。但玻璃反射着花店内部的景象——花架,水桶,悬挂的干花,还有祈愿。他正背对着白業给一桶玫瑰浇水。他可以通过反射看见他的后背,那灰色毛衣下的肩胛骨轮廓,以及他俯身时垂落的头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度过整个下午了。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不回公司。”然后他打开了免打扰。这座城市的商业齿轮还在运转,但与他无关了。他只属于这个藤椅,这束洋甘菊,以及玻璃倒影里那个沉默的背影。
白業把洋甘菊放在膝盖上,它的香气很淡,有点像苹果,又带着一点青草的涩味。他低头嗅了嗅,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边缘。
花店里很安静。风铃偶尔被门外的气流带动,发出零星的清脆声响。剪刀开合的声音,花茎被截断的声音,水注入玻璃瓶的声音。这些声音如此细微,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安静而存在。
祈愿换完水,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白業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做他的事。他的手指在花束间移动,修剪枝叶,裹上玻璃纸,系上丝带,每一个动作都温柔万分。
白業忽然想,他听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在看他吗?他一定能感知到。因为他的动作偶尔会停顿一下,在某一朵花前多停一秒,好像在感受什么。在感受他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吗?白業不敢肯定。但他希望是。
忽然,他转过身来了。他拿着一枝单独的白玫瑰,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纸角,朝白業递过来。白業站起来走过去接住。上面写着: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白業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了。他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白業想写“因为你好看”,但那太轻浮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那太怯懦了。最终,白業只写了三个字,是他最真实也最绝望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他读完,没有回应。他把纸角翻到背面,又写了句递回来。白業低头一看:
“那就继续看吧。”
白業读着那六个字,直到他们变得模糊。
他从纸上抬起眼,祈愿已经走回了花架那边。他背对着白業,但白業能看见玻璃窗上倒影,
而在那倒影里,白業看见,祈愿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点点。只是一丝笑意。他面朝着玫瑰,所以白業不会看到。但窗户出卖了他。
白業坐回藤椅上。膝上的洋甘菊随着他的心跳而轻轻颤动。他又掏出那张象牙白的纸,纸上几乎写满了,覆盖着两个人的字迹。祈愿小而精致的字,他颤抖而锋利的字,并肩在同一张纸面上,像两个正在学着同行的人。
白業在纸的最下端找到一处空白,写下:
“花店几点关门?”
他撕下纸角,走过去递给他。祈愿正在包一束满天星,瞥了一眼白業的纸条,一手握着花,一手写:
“九点。”
他顿了一下,看着白業,又在下面写了些什么:
“你不会再买花了。”
“你只是等九点。”
白業脸红了。他被抓了。又一次,彻彻底底被抓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花而来。他知道自己在等他下班。他什么都知道。而他,仍然允许自己留下。
白業没来得及多想,就从他手里拿过了笔。笔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他在他的指控正下方写: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祈愿读了。他没有回应,他用那双深黑色的火山湖一样的眼睛凝视着白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