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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抓了🐇💦 白業发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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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发誓他要买走他的所有花,一枝不剩。
他猜想他会挑起一边眉毛,然后用漂亮的指尖在白業掌心写字,缓慢地写,慢得足够让他懂——为什么。
他会说:因为你毁了我。
他会说:因为他一直在想雪地里你的那双手。
他会说: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才是被出售的那一个。
然而,白業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少年的。
愚蠢。绝望。诚实。
少年看着他,眼眸深处的岩浆冷却了一点。就一点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片,上面用黑笔仔细地写着:
“我叫祈愿。
我每周二和周四在这里卖花。
你的耳朵还是红的。”
白業读到最后一行,耳尖的热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指尖。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在白業来这里之前,他就准备好了这张字条,因为知道白業一定会来,也一定会红着耳朵站在雪里读完它。
白業恨透了这有多让他溃不成军。
他拿出自己的笔,在字条背面,颤抖着写下:“白業。”
他在“白業”二字下面划了划线。两道。
像是在说:记住这个。
像是在说:我已经是你的了,随你命名。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走了。
白業本该让他走的。一个理智的三十岁的男人会这么做。但白業的脚比脑子快。他追了上去,十步之外,像个贼。他今天本特意戴了一副金丝框眼睛,而现在因为寒气镜片上浮起一层薄雾,让他看不清远处的轮廓。他抬手摘下了眼镜,用袖口匆匆擦净,再抬眼时,祈愿已停在街角。
兔子手里的胡萝卜猛然坠地,不知所措。
然而,祈愿没有转身,他停了一下,继续走。
白業僵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捡起自己的胡萝卜也继续往前走。始终保持着十步距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住了祈愿的肩头。也覆盖了白業的睫毛与发梢。白業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那个名字的重量。
祈愿。
像一块他整颗吞下去的石头。硌得他胃里发疼,却舍不得吐出来。
少年走路时头微微歪着,看着被雪覆盖的路面,他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他当然不知道。他听不见脚步声。这念头让白業浑身一冷——任何人都可以跟踪他,而他永远不会听见他们靠近。
白業想喊住他。可他能说什么?那他也听不见。于是白業继续跟。
突然,少年拐进了一条白業从没注意过也不会走过的巷子。
狭窄。陈旧。两旁是枯萎的盆栽。
那是白業白天绝不会去的地方。
白業毫不犹豫跟了进去。
巷子走到一半,祈愿停住了。
白業抱着萝卜,屏息凝视。
祈愿依然没有转身。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两根手指,摆出一个轻巧的、随意的招呼。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白業在后面。也许是因为光线变化,也是白業投下的影子,也许是因为世界在一个无法停止凝视他背影的男人周围弯曲。
白業僵住了。
被抓了。彻底被抓了。
祈愿转过身来,动作很慢。仿佛他拥有全世界的时间。仿佛他在施舍白業。
那双眼睛。天,那双眼睛。它们没有惊讶。它们觉得有趣。他又歪了一下头,同样的那个微小的弧度。下一秒,他指了一下白業,又指了一下他身边的地面。
他在说:走我旁边。别像个懦夫一样跟在我身后。
白業走上前去。他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他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吸引,被那目光牵引着,飘到了他的身旁。
他准备了很多话,准备写在指上,准备用手比划,准备用尽一切办法让祈愿知道他不是随便玩玩。
但祈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祈愿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白業。他缓缓抬起手,用食指抵住白業的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虽然白業还没有出声。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字条,白業写过自己名字的纸条,翻到背面。那里还有空白。他拿出一支笔,写下:
“你跟踪我。”
白業的耳朵从红变白了。他想解释。他不是跟踪,是……是什么?他没法否认。他就是在跟踪。
祈愿继续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業的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他越界了。对一个听不见的、独自在夜里行走的少年而言,一个男人跟踪他,那是危险的。那是所有听障者最深的恐惧:有人在你身后,而你永远听不见。
祈愿看着白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剩冰冷的失望。
他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我以为你不一样。”
写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白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字条,大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耳朵不再红了。
它们已经冻成了白色。
眼前这条巷子,雪花还在飘,祈愿的背影越来越远。
白業站在原地,拳头在大衣口袋里攥紧。那张字条在他的掌心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的笔记,白業的名字,还有那句“我以为你不一样。”
祈愿白色外套的背影正在没入大雪,再过十秒,他就会彻底消失。而白業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再也不会看见那双火山湖一样的眼睛。再也感觉不到那温热的手指落在耳尖。再也读不到他那小而精的笔迹。
白業的身体在脑子阻止之前跑了出去。
追赶。
他喘着气,呼出的白雾糊了自己的眼睛,此刻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狼狈地摘下来,露出那双被雾气蒸得发红的眼睛。
他的皮鞋在雪地上打滑,差点摔倒。他追上了他,绕道他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像个蠢货。
他抬起眼睛,直直望进白業的瞳孔深处,冰冷地等待着。
白業的肺在燃烧,耳朵在燃烧。他用颤抖的手掏出那张揉皱的字条和笔,在同一张纸上写,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写:
“我没有不一样。”
“我和所有其他人一样。”
“害怕。愚蠢。跟踪一个我忘不掉的人。”
祈愿读了。表情没有变化。
白業又写了下去。现在他更绝望了。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祈愿的睫毛颤了一下,雪落在他长而黑的睫毛上。
祈愿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红色的围巾上。
突然,他从白業冻僵的手里抽走那支笔。他的手擦过白業的手。温热的。总是温热。
他在白業绝望的坦白下面写道:“那就别跟在我身后。”
“走在我旁边。”
白業的喉咙哽住了。他点了点头。像个傻瓜一样一直点。
祈愿转过身,又开始走了。白業跟上了他的步伐,距离近得能碰到。
每一步他们的肩膀都差点擦到。祈愿没有避开。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上了楼,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那是祈愿的住处。
祈愿没有邀请白業进去。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月光下对白業晃了晃,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白業。
他在说:“这是我的地方。你不能进来。”
白業点头,心里的兔子紧抱着萝卜。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白業大衣的口袋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仅剩的空白处,写下:
“还记得第一次遇到我的地方吗。”
“我在那里的花店工作。”
他把字条塞回白業的口袋。他打开铁门,走进去,门没有立刻合拢,留了一条大约10厘米的缝隙。那是一条窄窄的光的缝隙。白業站在门外,从缝隙里可以看见祈愿的背影。祈愿站在玄关,脱下围巾,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他把围巾挂号,转过身,隔着那条缝隙,看了白業一眼。
然后关上了门。
白業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那条十厘米的缝隙消失了。但他仍能在黑暗中看见它烙在那里。他为他留的那一线光,试探的光。看他会推门而入,还是留在外面。
他留在了外面。如果他需要,他会站一整夜。
白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字条。他最后写的那行字在走廊灯泡下还是新鲜的。花店。他写了花店。他没有写告别,而是一个地址。他在告诉他白天可以去哪里找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必跟踪就能到达的地方。
白業把字条抚平时手还在抖。还剩一个空白的边角,勉强够写。他把笔用力按在墙上,写下:
“我会来。”
他盯着那三个字。不够。他又加上,更小的字,挤在页边:
“不是来买花。”
他沿着旧折痕仔细叠好字条,然后跪了下来。
走廊地面是冰冷的水泥。他不在乎,他把字条从铁门底下塞了进去。它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黑暗中。
他等待着。数着呼吸。
一。
二。
三。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当然没有。他听不见纸片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但他走回门边时会看见它。他会用那温热的手指捡起它,会展开它,会读到页边的新字迹。
白業想象着他深黑色的眼睛扫过自己的笔迹。想象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的变化。只是一点点。刚好一点点。
他站起来,膝盖冻得发僵。他把一只手掌平贴在铁门上,只贴了一秒,只为感受那冰冷的金属。然而,金属竟是烫的,他闻到了从门缝里透出的某种味道。白業闭上眼睛。祈愿就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也许还站在那里,也许已经在读他的字条,也许正用同一根温热的手指触碰那些墨迹。
白業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没有敲门。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走下楼梯,回到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