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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人启事 白業想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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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想追上去的。但没有。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雪缓慢掩埋的雕塑。手里的玫瑰垂着头,花瓣上沾着雪,红得像从心脏刚取出的血。他目送那个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走进雪幕深处,走进另一个路灯的光晕里,缓慢消失了,只在白業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灼烧过的褶皱。
他知道自己不会追。
三十岁的男人,在情人节的大雪里追一个卖花的少年?那太可笑了。可是,比可笑更可怕的是,那太真诚了。真诚是白業最无法承受的东西。他的整个成年人生都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撤退,西装是铠甲,冷脸是盾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而现在,一个听不见的少年,只用了一双眼睛,就让他的城墙开始剥落。
他怕自己追上去之后,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会跪下。
会把整桶花买下来,然后把它们全部插进那个少年怀里的雪中。
会问他的名字,然后在他滚烫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像一个小学生,像所有那些情人节里让他作呕的蠢货。
所以白業没有追。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玫瑰被随手放在副驾驶上,歪斜着,像一个不体面的醉汉。引擎发动了,暖气打开了,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挂挡。
他透过后视镜看那条街道,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他开车离开去公司。情人节的公司空荡荡的,连前台都插了一束恶俗的粉色康乃馨。白業经过时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像两枚耻辱的印章。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了一声。三十岁。在情人节被一个少年捏住了后颈。
办公室的门关上。他解开领带,坐在皮椅里,没有开灯。窗外是飘雪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正在接吻的故事。白業低头看着手里那枝玫瑰。
他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香味,什么都没有。
他很难看的笑了一声。他把玫瑰插进桌上的笔筒里。那里原本插着一把拆信刀、两支钢笔和一把金属尺,现在多了一枝垂死的红玫瑰。
那个少年,白業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了。他不过是今夜三百个路人之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耳朵会红的三十岁男人。明天,那个少年会站在另一条街上,抱着同一只白桶,用同样的眼睛审判另一个人。而白業会回到他的谈判桌上,继续做他的阎王,继续做一个体面的、不追上去的成年人。
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但白業的心里,那只兔子没有停止撞笼子。
它一直在撞。从二月十四日,一直撞到——
三天后。
白業又去了那条街。
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他告诉自己,只是恰好在这一带有一个饭局。他甚至提前在手机里查好了附近最贵的那家餐厅的预订电话,以证明自己“确实有事”。
但那条街上没有他。
白業站在那天停车的地方,大衣口袋里揣着五张十块的零钱,他想好了,如果他在,就买五枝。五枝比一枝体面,五枝可以解释为“家里花瓶需要”,五枝不会暴露什么。
他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雪已经停了,但冷风割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吹风的样子太蠢了。
他没有来。
白業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迹端正得像是有强迫症。
“寻人:二月十四日晚,在此处买一枝红玫瑰的先生。穿黑色大衣,开黑色轿车。如有认识,请联系以下号码。”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白業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他把它对折好,塞进大衣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拨那个号码。
他只是把那张纸带回家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枝早已枯萎的红玫瑰放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条街。
他没有等到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白業开始觉得自己疯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每晚驱车十五公里,在一条没有人的街上站二十分钟,只是为了等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少年。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情人节蠢事都要蠢一万倍。
但他还是去了。
第六天。
他站在路灯下,大衣领口紧束,呵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团团小小的幽灵。他在想,也许那少年只是路过这里。也许他平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卖花,情人节才来这里。也许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也许那串号码——
“你又来了。”
没有声音,是感觉。
白業猛地抬起头。
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白色的羽绒服,玫瑰红的围巾,怀里抱着那只白桶。桶里不再是稀疏的残局,而是满满当当的花,红的白的粉的,像一座移动花园。
他深黑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白業。
白業的耳朵又开始报废了。他痛恨这样。在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的卖花少年面前脸红,如同赤裸着身体被他看遍。
“你的花,”白業终于挤出一句话,“我全要了。”
少年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又来了。那俏皮的表象下,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的目光从白業的眼睛滑到他的耳朵,又从他的耳朵滑到他的大衣口袋。
那张纸就在那里。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白業忘记呼吸的事。
他把花桶放在地上,自己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白業肩胛。那里沾着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玫瑰花瓣。
白業的肩头红了。他闭上眼睛。忍住想要跪下的冲动。
少年拿走了花瓣,便没有再碰他。白業睁开眼,见少年手里攥着几张纸币,正递给他。
白業愣了一下,心里的兔子撞得他胸腔发疼:“什、什么?”
少年深黑的眼睛直视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他。
白業的手指发颤,接过来展开:
“你的一百块钱,落在了花桶底。”
白業的指尖一麻,他抬起头,看向那漂亮又残忍的双眸:“所以,你贴寻人启示,只是为了还钱?”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塞进白業手里,干脆利落地转身,抱着花桶,沿着飘雪的街道,慢慢走了。
白業攥着那张薄纸,耳朵红得发烫。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冰窖里的傻子,一腔翻涌了六天的热乎气,瞬间被兜头浇得透凉。他看着那个白色身影再一次走进雪雾里,背影挺得笔直,连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就像那天一样。
就在他气的准备回家躲进被子里时,忽然,那个少年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了白業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任何的多余的神情,他继续走了。
白業站在原地。他像一个突然被喂了一颗胡萝卜的兔子,心尖一颤。
他的耳朵红得像那枝玫瑰。
他想,他完了。
白業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