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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我想和你结婚 chapt ...

  •   那天晚上,祈愿没有回自己的床。他蜷在白業的床沿,后背抵着护栏。

      白業的床很窄,单人用的。两个人躺在一起,只能胸贴背、腿蜷着。

      祈愿很小心,不让自己碰到白業的身体。
      两人之间留了一道缝,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那道缝里,是两人交握的手。

      白業什么也没说,握着祈愿的手,闭上眼睛。

      半夜,夜班护士进来了。

      她拿小手电照了照监护仪,查看数值。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病床——两个人,缠在一起。

      那道缝没了。祈愿睡着时挪了位置,额头抵着白業的肩膀,手放在白業的胸口,腿搭在白業的大腿上。

      白業的手臂环着祈愿的腰,一周前连枕头都抬不起来的胳膊,现在像钳子一样箍着祈愿。

      护士站了一会儿。她想了想要不要说不点什么,可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个以前整夜睡不好的人,此刻呼吸缓慢而均匀。那个闲不住的人,此刻一动不动。

      她关掉手电,离开了。

      走廊里,她遇到了来查夜的王医生。
      “603怎么样?”他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

      “两个病人都睡了。”她说。
      “一起?”
      “一起。”

      王医生揉了揉额头。
      “他动到伤口了吗?”
      “看不清,他背对着我。”

      王医生叹了口气。
      “明天,”他说,“在他们中间加个护栏。”

      护士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护栏拦不住他。可至少,他们可以说过自己尽力了。

      第二天早上,王医生来换药。他掀开祈愿的病号服,伤口红得厉害,又有两针崩开了,伤口边缘微微裂开了。

      王医生深吸一口气:“你昨晚干什么了?”

      祈愿看着天花板:“我睡觉了。”

      “睡自己床上?”

      祈愿沉默了。

      王医生用无菌纱布按压伤口周围。
      渗出一点淡黄色液体。

      他的表情沉了下去。
      “有少量渗液,”他说,“可能是感染的苗头。”

      祈愿终于看向他 ,眼神是平静的。
      “怎么处理?”

      “引流。静脉抗生素。你躺着不动。”

      祈愿瞥了一眼旁边的床,白業醒了,正看着他们俩,脸上看不出表情。

      祈愿转回来看王医生:“好。”

      王医生有点意外。祈愿竟没有如往常那样争辩,没有“我要照顾他”,只有“好”。

      王医生换好了药,重新插了引流管。

      祈愿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

      王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白業看着祈愿,祈愿还盯着天花板。

      “你还好吗?”白業问。
      “没事。”

      沉默蔓延开来。

      白業慢慢挪动自己的手,伸手够过两张床之间那道窄缝,手指找到了祈愿的。祈愿的手是凉的,白業握住了它。

      过了一会儿,祈愿开口了。
      “对不起。”
      “为什么?”
      “不听话。”
      白業沉默了一下。
      “我……”他说,“比你更不听话过。”

      祈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業。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颧骨下的凹陷,看着那双见过太多的眼睛。他握紧白業的手。

      “嗯,”他说,“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躺在晨光里,手牵着手,床却分着,沉默了很久之后,白業又开口了。

      “今晚……过来。”
      祈愿看着他。
      “引流管……”
      “我会小心。”
      白業看着他,眼睛里说着嘴巴说不出口的话。

      祈愿懂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床,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拍松了,看起来很舒服,可那不是白業的床。

      “好。”祈愿说。

      白業的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护士来查房。

      护栏还在原位,可祈愿在白業那边。他把护栏拉起来,翻了过去,平躺着,看着白業,手放在白業的胸口。

      白業侧躺着,手臂环着他的腰。引流管仔细地贴在祈愿的腹部一侧,管子绕了个圈,免得被拉扯。

      护士站了一会儿,想叫醒他们,又改变了主意。她关掉大灯,离开了。

      走廊里,她看到了王医生。
      “他翻过护栏了。”她说。
      王医生闭上眼睛。
      “他把管子拔了吗?”
      “没有,他把管子绕好了。”
      王医生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我得喝一杯。”他说。
      护士笑了笑:“给我也来一杯。”

      一晃眼,时间又过去了一个礼拜。十二月中旬,北京开始下雪了。

      第一场雪,在一个星期二早晨落下来了。

      祈愿是第一个发现的,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腹部的引流管又痒了。他躺了很久,听着白業的呼吸声,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那些日子里盘踞在他眉心的褶皱终于松开了,像被熨斗烫平的衬衫不再拧着。嘴唇的颜色也比上周好了一些,不再是苍白的灰,而是淡粉色的,像春天的樱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上扬的弧度,祈愿不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牛津的那条河,也许是那个帐篷,也许只是一颗草莓。

      他把目光从白業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被风吹大了些,寒冷的白光照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雪。
      一定是雪。
      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祈愿慢慢地把白業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抬起来,放在枕头上。白業的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侧过身,把引流管从被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管子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不多。王医生昨天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拔了。他坐在床沿,看着白業。白業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祈愿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那几只蜷着的手指里。白業的手立刻合拢了,握住了。他睡着的身体比醒着的时候诚实得多。

      祈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抽出来,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还记得王医生要吃人似的的眼神。他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白業还没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雪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楼下的花园全白了,远处的住院部大楼顶上积了厚厚一层,连对面马路上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条上都挂着白色的绒边。

      祈愿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他看着那片白,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国贸桥,LED广告牌,街角的花桶,冻红的双手,和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浑身发抖的男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走进他的命里。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像一场不该醒来的梦。

      “下雪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又温柔的。祈愿转过头。白業侧躺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柔软地堆在枕头上,被子被蹬到了腰际,露出浅蓝色的病号服。他的脸因为睡眠浮着一层薄红,嘴唇干的起了皮。

      “嗯,”祈愿说,“下雪了。很大。”

      白業看向窗户。玻璃现在几乎全白了。雪花打着旋飘过,有的粘在玻璃上,有的被风带走了。

      他从未喜欢过雪。太冷了,会让他想起想忘记的事。

      可祈愿在对着它笑,于是白業也看了过去,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

      祈愿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起雾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顶毛线帽。灰色的,他上周让护工帮忙买的,本来想等圣诞再拿出来,但今天他想戴。

      他戴上帽子,把头发塞进去,两只耳朵露在外面,白業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像小孩。”白業说。

      “你才像小孩。”祈愿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额头,“你昨天还跟护士说你不想吃药。”

      “苦。”

      “苦也要吃。”

      “那你喂我。”

      “哪天不是我喂。”祈愿说。

      白業没反驳。他看着窗外,那些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祈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白業。”

      “嗯?”

      “你能坐起来了。”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没有被摇成平躺,也没有往下滑。他自己坐起来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祈愿问。

      白業想了想:“昨天。”

      “昨天?”

      “你去做检查的时候,”白業说,“护士不在。我想喝水。水在桌上,够不到。我就自己撑起来了。”

      祈愿看着他的手臂,那双曾经连枕头都抬不起来的手臂,现在能撑起他自己的身体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白業垂下眼睛,睫毛在雪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想等你发现。”

      祈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哭了。他蹲下来在白業床边,把脸埋进被子边沿露出的白業的手心里。

      白業的手是暖的。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的手不再是凉的了。祈愿把脸贴在那片温暖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落下的声音。

      “祈愿。”

      “嗯。”

      “今天晚上。”

      “嗯?”

      “我想吃草莓。”

      祈愿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白業正低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那双眼睛真的很亮了,生命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的从里面升起。

      “好。”祈愿说,“我去买。”

      他站起来。白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他的衣角。祈愿低头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灰色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等你回来。”白業说。

      祈愿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白業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等我。”祈愿说。

      他直起身,把白業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業还靠在床头,还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祈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穿着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灰色眼睛的男人。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祈愿,你去哪?”

      “买草莓。”

      “外面下雪呢,你伤还没好——”

      “很快回来。”祈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腹部的伤口还是有一点点疼,但他不在乎。这一点疼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想让白業吃到他亲手买的草莓,又大又红的那些。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灰色的毛线帽上。他仰起头,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它们密密麻麻的,把天空填得满满当当。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

      “白業,”他对着那片融化的雪水轻声说,“你看,下雪了。”

      谁也没想过,时间会过得那么快。只是眨眼间,便过去了一年。

      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可奇怪的是在记忆中最清晰的还是初遇的画面。

      那天白業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害怕。却还是下了车,还是穿过了人群。

      他们都说白業不好。可是初遇那天,他就给了他全世界最温暖的礼物。

      纵使往后磕磕绊绊,那也是爱情的骨骼在生长。

      祈愿在雪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朝着医院门口的水果店走去。

      雪越下越大,把他走过的脚印一点点盖住,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可他知道他走过。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雪下得更大了。祈愿从水果店走回来,手里捧着一盒草莓。塑料盒子冰着他的手掌,可里面的草莓是深红色的。

      他把最大的几颗挑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电梯等了很久,他按了两次按钮,又按了第三次,站得太久,腹部隐隐作痛。

      他没去理会。

      电梯门终于开了,他沿着走廊走过去,603病房的门虚掩着,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冷。

      窗户大敞着。

      而白業,就站在窗前。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他的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上半身探出了窗外。

      他的肩胛骨收拢,绷得很紧,线条锐利,像翅膀。

      即将展开的翅膀。

      就要飞走的翅膀。

      雪落在他的伸展开的手臂上,他一动不动,没有听见门响。

      祈愿站在门口。草莓从他手里滑落了。盒子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颗草莓滚了出来。

      白業没有转身,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站在那里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着雪。

      祈愿的心脏停了一拍,又重新跳动,跳得更快了。
      “白業。”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想惊吓到他。

      白業没有回应。

      祈愿慢慢走上前,在白業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能看见白業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有腿窝处,脊椎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在发抖,可他没有关上窗户。

      祈愿伸出手,指尖擦过白業的手背。

      好凉,好凉。

      像第一次那样。

      他包住了白業的手指。

      白業颤了一下。

      他的手在祈愿的掌心里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手指交缠。

      “你回来了。”白業说。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因为冷,也因为别的什么。

      “我回来了。”祈愿又靠近了一步,胸口贴上了白業的后背。他用双臂环住了白業的腰,下巴搁在白業的肩上。

      他们一起看着外面的雪。

      白業的肩胛骨动了动,那对翅膀收了回去,收进了祈愿的胸膛里。

      “你很冷。”祈愿说。
      “你很暖。”白業说。
      祈愿收紧了手臂,腹部贴上了白業的后腰,伤口在跳痛,他不在乎。

      白業向后靠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祈愿身上。有那么一会儿,祈愿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脚,抱住了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交叠的身体上。

      白業闭上了眼睛。
      “我以前讨厌雪。”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我想起一些事。”
      祈愿等着。
      白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雪覆盖了一切。
      屋顶。
      树木。
      车辆。
      街道。
      所有丑陋的东西都变白了,温柔的,柔软的。

      像原谅了全世界一样。

      “可现在,”白業说,“现在我觉得……”他停了一下。
      “也许雪只是雪。”

      祈愿把脸埋进了白業的颈窝,吻了吻那冰凉的皮肤。

      “你好暖。”白業又说了一遍。
      “那就靠近我一点。”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祈愿关上了窗户,捡起了草莓,洗干净,一颗一颗喂给白業。

      一颗一颗。

      白業嚼得很慢,汁水很甜,他看着祈愿。

      祈愿正看着他吃,眼睛还有一点红,嘴唇却扬起了像春天一样的笑容。

      白業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祈愿的脸颊。
      “轮到你了。”他说。

      祈愿眨了眨眼。

      白業拿起一颗草莓,举到祈愿的唇边。祈愿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白業。

      他张开了嘴,白業喂了他,他咬了下去,汁水溢出了他的嘴唇。

      白業看着。忽然,他倾身过去,嘴唇贴着祈愿的嘴唇。

      祈愿低垂着眼睫,看着他。

      白業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又亮又湿,抑制不住的感情又在从眼眶溢出。

      “我想和你结婚。”

      唇瓣贴着唇瓣,白業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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