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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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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我拖着刚刚抽完血、做完一系列繁复检查的疲惫身体,跟着那个我该称为“母亲”的女人,踏上了前往陌生城市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心里一片死寂的麻木。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像一件被送往目的地的货物。
前一天在家,我跟父亲提了奶奶医药费的事。
我说这笔钱妈明天会打到账户上,之所以要等明天,是她总怕我临时反悔,非得挨到我临走那天,才肯把钱转过来。
可我实在腾不出时间管奶奶的手术——我得去捐骨髓。
但奶奶这手术不能等,越早做越好,所以我只能跟父亲说,等钱到了,就麻烦他把这笔手术费交给医生,赶紧把手术的事敲定。
抵达那座繁华而陌生的都市,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直接将我们接往一栋气派的别墅。在那里,我见到了我的“继父”。
一个看起来儒雅却难掩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急切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看到救命希望的光芒,握住我的手连连道谢,说着“辛苦了”、“谢谢你救妹妹”之类的话。
然而,那热情只针对我能提供的骨髓,而非我这个人。
我僵硬地回应着,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被贴上了“可匹配器官”标签的物品。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休息,我几乎立刻就被带到了当地最好也是最昂贵的私立医院。又是一轮更精细的检查和准备。
整个过程,我的“母亲”和“继父”都陪在身边,无微不至,关怀备至,但我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冰冷。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爱”,代价是我的骨髓和奶奶的医药费。
骨髓匹配的结果很快出来,完全符合。手术被迅速安排。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剂缓缓注入血管,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手术灯刺眼的白光,和医生护士们忙碌而冷漠的身影。
我仿佛做了一個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奶奶温暖的笑脸,有时是江时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有时是父亲醉醺醺的咒骂,有时又是母亲那张冷漠交易的脸……最后,所有画面都碎裂开来,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腰部后方抽取骨髓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钝痛。
我躺在VIP病房柔软的病床上,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我的血管。
我的“母亲”来看过我几次,带着滋补的汤水,语气是程式化的关心,问了几句感觉怎么样,然后话题总会不自觉绕到她的宝贝小女儿身上——“妹妹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多亏了你”……仿佛我只是一个提供了零件并顺利完成了任务的工具
在我能勉强下地行走后,他们对我的关注就迅速减少。
直到某一天,“母亲”拿来一张机票,放在我床头,语气平静地说:
“给你订了后天的机票,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这里有一万块钱,你拿着,回去买点营养品。”
没有询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女儿独自长途跋涉的担忧。
干脆利落地送客,仿佛我多留一刻都会碍眼。
我沉默地接过机票和那薄薄的一叠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回去的那天,没有人送机。
我独自一人,拖着依旧虚弱疼痛的身体,忍着不适,办理登机,过安检,坐上飞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腰部的疼痛和心里的空茫交织在一起,折磨得我几乎虚脱。
飞机终于降落在我熟悉的城市。走出机场,呼吸到熟悉的、带着寒意的空气,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归属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破旧小区的地址。
一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念头:奶奶……手术成功了吗?她还好吗?
车子终于在那栋熟悉的旧楼前停下。我付了钱,艰难地拎着小小的行李袋下车。
然而,刚走到门口,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门上,竟然交叉贴着两张白色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封条!
怎么回事?!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家里出什么事了?奶奶呢?!
我正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居张阿姨探出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立刻露出复杂而同情的神色。
“小禾?你……你回来了?”
张阿姨快步走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我苍白虚弱的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阿姨!”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怎么了?我奶奶呢?!我奶奶她怎么样了?!”
张阿姨看着我焦急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怜悯和不忍:
“小禾啊……你……你千万别太激动……你走了之后没两天,你爸……你爸他就被警察抓走了!”
“抓走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赌呗!”
张阿姨恨铁不成钢地说,
“听说是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还不上,被人告了,证据确凿,直接就抓进去判了!
这房子……唉,早就被他偷偷抵押给高利贷了,现在也被法院查封抵债了……”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赌债……被抓……房子没了……
那奶奶呢?!我猛地抓住张阿姨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那我奶奶呢?张阿姨!我奶奶的手术呢?我留了钱给我爸让他交手术费的。
奶奶应该做完手术在医院休养对不对?她在哪个医院?!”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那五十万!那用我的骨髓换来的五十万!奶奶一定能救活的!
张阿姨看着我充满希冀却又濒临崩溃的眼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摇着头,声音哽咽:
“小禾,你……你别激动……你奶奶她……她已经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天霹雳,直直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疯狂地摇头
“我留了钱的,五十万!手术费!他答应我的,他拿钱去交手术费了啊!”
张阿姨哭着说:
“傻孩子!你爸那种人……他怎么可能会把钱拿去交手术费啊!
他把你奶奶从医院接回来第二天,就拿着那笔钱又跑去赌了!
输了个精光!你奶奶……你奶奶接回来没两天,就……就没了……可怜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我口中喷涌而出!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五十万……我用半条命、用自己的尊严和未来换来的五十万……竟然……竟然被他拿去赌了?!!
奶奶……奶奶不是病死的……是被他……是被我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间接害死的?!!
极致的悲愤、绝望、悔恨、痛苦……像无数只毒手,瞬间撕裂了我的心脏,碾碎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支撑!
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吞噬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直直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邻居张阿姨红着眼睛守在旁边,看到我睁开眼,连忙凑过来:
“小禾!小禾你醒了!吓死阿姨了!”
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张阿姨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奶奶没了。家没了。用骨髓换来的钱,打了水漂。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张阿姨看着我这副魂不守舍、心如死灰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细心地替我掖好被角。
“小禾,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住院费阿姨先给你垫上了,你别操心。阿姨家里还有点事,晚点再来看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哦,对了,前几天有个又高又帅的男同学,来找过你好几次,使劲敲你家门。
我看他着急的样子,就告诉他你不在家,跟你妈妈去外地了……他看起来挺失落的,后来就没再来了……”
男同学……江时……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我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是锥心的痛楚。
我闭上了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也……不想再看到任何光亮了。
自从那天他父亲来找过我之后,我就已经狠心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躺在异乡的手术台上,用自己的骨髓去换取一场镜花水月的希望。
我们之间,早就隔开了万丈深渊。
就这样吧。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