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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春节刚过,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更加刺鼻。
      日子在焦灼和绝望中一天天流逝。奶奶依旧昏迷地躺在ICU里,靠着仪器和昂贵的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
      医生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语气也一次比一次急切:
      “小姑娘,手术真的不能再拖了!
      老人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再不做手术,机会就越来越渺茫了!”
      “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家属要尽快做决定啊!”
      “必须得尽快进行手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我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一遍遍翻看着手机里那少得可怜的余额和所有能想到的借钱渠道,得到的只有冷漠的拒绝和无声的沉寂。
      父亲那边,电话永远无法接通,或者接通就是一顿不堪入耳的辱骂。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蹲在医院走廊角落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我几乎已经快要遗忘的号码。屏幕上跳动着的备注,只有一个冰冷又讽刺的字——“妈”。
      那个很多年前就抛下我和父亲,改嫁有钱人,拥有了新家庭和新女儿,甚至把我联系方式拉黑的“母亲”。
      她怎么会打电话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手,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带着刻意放缓的、优雅却疏离的女声:
      “是小禾吗?我是妈妈。”
      妈妈?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可笑又刺耳。
      “……有事吗?”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警惕。
      “听说你奶奶病得很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丝毫关切,只有直白的交易意味,
      “我们见一面吧,聊聊这件事。
      就在市中心那家‘转角咖啡馆’,下午三点。”
      甚至没有问我方不方便,没有寒暄,没有关心,直接下达了通知。
      我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这绝不会是一次温暖的雪中送炭,但“手术费”这三个字,像最后的救命稻草,让我无法拒绝。
      “……好。”
      我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回答。
      下午三点,我准时推开那家格调优雅的咖啡馆的门。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她穿着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手指上戴着闪亮的钻戒,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上次我找她要抚养费时,她还找了一堆借口推迟,说自己近期手头不宽裕。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比起记忆里那个总是愁苦抱怨的形象,现在的她富态又养尊处优,我才算彻底明白,她不是没钱,是真的不想给我。
      明明日子过得这么宽裕,却连该给我的抚养费都不愿兑现。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但我们之间,只有冰冷的尴尬和疏离。
      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
      她甚至没有问我喝什么,直接切入了主题,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你奶奶的情况我知道了。五十万手术费,我可以出。”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她接下来的话,瞬间将我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浇灭,打入更深的冰窖。
      “但是,有前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跟我回去,给你妹妹捐骨髓。”
      妹妹?那个她和新丈夫生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
      我愣了好几秒,随即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讽刺和悲凉的冷笑。
      原来如此……原来她突然出现,突然关心奶奶的病情,根本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奶奶,只是为了她那个得了白血病的宝贝小女儿!
      我只是她眼中唯一可能匹配的骨髓来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妹妹……她情况很不好,急需骨髓移植。”
      她似乎无视了我的冷笑和眼中的绝望,开始一遍遍地诉说那个女孩的可怜处境,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的焦急和心痛——这份心痛,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半分。
      “她才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能有事……只有你能救她了,小禾,你是她姐姐……”
      姐姐?多么讽刺的称呼。
      她可曾记得,我也是她的女儿?
      我低着头,看着杯中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反复刺穿,痛到麻木。
      她的话语像背景噪音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同样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
      一个可以让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来求这个她早已抛弃的女儿;
      而另一个,只有在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被想起。
      她见我久久不语,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了。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强硬而不容拒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骨髓捐献并不算太痛苦,对你身体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后天就带你回去做配型和手术。”
      “我已经跟你父亲打过‘招呼’了,他那边没问题。
      只要你点头,五十万马上可以打到账户上,你奶奶立刻就能做手术。”
      “但是,”
      她目光冰冷,像毒蛇一样锁住我
      “如果你不同意……小禾,那你奶奶的命,可就没有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几乎要将我撕裂!她用奶奶的命来威胁我!用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暖来逼我就范!
      我能怎么办?我还有的选择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奶奶的生命,重于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尊严,我的身体,和我那点可笑的、对母爱的残存幻想。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我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所有的挣扎和情绪都在瞬间熄灭。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的、死寂般的声音回答:
      “……好。我答应你。”
      为了奶奶,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而放松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桩麻烦的交易。
      “很好。那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她拿起精致的皮包,站起身,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就像对待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转身优雅地离开了咖啡馆。
      我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她坐上豪华轿车绝尘而去,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已经死了。
      冰冷的绝望像厚厚的冰层,将我彻底封冻。
      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我才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像一抹游魂一样飘回了家。那个冰冷、破败、毫无温度可言的家。
      我没有立刻上楼,只是失魂落魄地蹲在楼底下冰冷的台阶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世界一片灰暗,未来看不到任何光亮。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创伤,让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我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中时,一阵低沉悦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气质沉稳而威严,眉眼间和江时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冷硬和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是顾瓷禾同学吗?我是江时的父亲。”
      江时的父亲?!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怎么会知道我?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和慌乱,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剖开我最后的伪装:
      “你和江时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闯祸的孩子。
      “我很感谢你前段时间在学习上对江时的帮助。”
      他开口,语气官方而疏离,
      “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和江时,并不是一道人。”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心脏。
      “他的未来是早就规划好的,他会去最好的大学,然后出国深造,接手家族的事业。他的身边,应该是能对他未来有帮助、门当户对的人,而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而不是像你这样,只会不断给他带来麻烦和负担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样狠狠抽在我脸上,让我无地自容,却又无法反驳。他说得对,我就是个麻烦,是个负担。
      我连自己的奶奶都救不了,还要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去换医药费,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江时身边?
      “你越靠近他,只会越毁了他。”
      他的声音冷酷而残忍,却精准地击碎了我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坚持
      “我已经在安排他出国留学的事情,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我希望在他离开之前,你能彻底离开他的生活,不要再打扰他。”
      巨大的痛苦和现实的压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奶奶的重病、母亲的胁迫、父亲的绝情、五十万的巨债……现在,又加上了江时父亲这番毫不留情的“劝退”……
      是啊,他说得对。江时应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不应该被我拖累,不应该卷入我这一团糟的、令人窒息的人生泥潭。
      我早就该清醒了。
      所有的挣扎和坚持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我的心死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我抬起头,看着车里那个冷漠威严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他了。
      不会再见他,不会……再打扰他的人生。”
      江时的父亲似乎对我的干脆利落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个小麻烦: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冷漠的脸。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我一个人,依旧蹲在冰冷肮脏的台阶上,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寒风刮过,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因为心,已经彻底冻僵了。
      对不起,江时。
      我在心里默念,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冰凉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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