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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书 欣赏,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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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微眯着眼睛看着亭子里面的两个人。
虽然隔着有点远,但绝对是他的两个学生没错。
两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亭子里,卫知礼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羽绒服,他把手放在翁凡的手上,翁凡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拒绝。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选择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出校门,慢慢走过三个街口,穿过一个公园,最后来到一个小区门口。
这个时间,许多家庭已经准备休息了,小区楼上大多数窗子都黑着,门口没有人进出,只偶尔有车辆从门口经过,周围十分安静。
徐微站在那里,突然很想抽根烟。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怎么产生的,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抽过烟。大概是因为母亲的电话,也可能是因为两个学生间的纠缠不清,无论生活还是现实,似乎都在为他提供抽烟的理由。
他等了很久,终于在路口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翁凡。
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大概是给了卫知礼,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校服。
现在这个时间,户外的温度可以说得上很冷,徐微想,可他居然还是把羽绒服留给了卫知礼。
发现自己的班主任站在自己家小区门口时,翁凡的表情很吃惊。他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徐老师,您怎么在这里……”翁凡的眼神躲闪,表情勉强算得上镇定。
徐微冷冷道:“晚自习8点钟下的。”
翁凡抿了抿嘴:“徐老师,我……”
“今天下午我问你,你后续有什么打算,你还记得吗?”
翁凡点点头:“记得。”
徐微道:“我现在觉得你确实需要再好好想想了,最好和你的父母说一下。别忘了我曾经说的话。那个谁不定性,别当真。”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卫知礼要走”这句话。
如果这两人的故事需要有个反派,那就让他来做。
翁凡听到他这么说,语气顿时有点急:“徐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微瞥了他一样:“我想的哪样?翁凡,你是吗?”
男生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震惊。
现在的孩子都长得飞快,翁凡虽然只有17岁,但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的平视。
徐微的表情平和且镇定,等着翁凡的回答。
面前的男生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徐老师,如果我说我是呢?”
徐微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不过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
一个处于青春期孩子说的话,有多少能当真?而这句话中,有多少是气话,又有多少出自真心?
况且,答案如何并不重要。无论他回答什么,徐微都知道他不能让他们两人继续下去了。
他不想他的学生重蹈覆辙,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这种虚假的、没有未来的感情受到伤害。
“喜欢是喜欢,爱是爱,欣赏是欣赏,想要是想要。”他尽量把神情放轻松,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很多人总是分不清这几者之间的区别,会被一时的激情蒙蔽。”
“翁凡,”徐微看着他,“你分得清吗?你是喜欢,是爱,是欣赏,还是想要。我们换个角度,你觉得他分得清吗?”
男生脸上的那股认真劲渐渐消失不见,多了几丝茫然,眼神飘忽着不知在想什么。
徐微继续道:“如果他是女生,或者你是女生,我想我今天都不会来这一趟。但是偏偏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他看着自己的学生,“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翁凡没有回答,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对峙一般地站着。
徐微等了很久,才听到翁凡的声音响起来。
“……我回去再想想吧,徐老师。”
徐微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回答。
他点点头:“回去吧。明天降温,记得穿外套。”接着就转过身,打开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
“徐老师,”身后的翁凡突然提高声音叫住他,“为什么您会突然跟我说这个……您是知道了什么吗?”
徐微一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果然聪明。
他转过去,脸色平静地掩饰真相:“他身上那件外套是你的吧?我就多留个心眼去凉亭看了看。别担心,只有我看到了。”
“还有,今后不要再去那个凉亭了,”徐微继续道,“今天后勤发了通知,凉亭那里要装个监控。”
逻辑链条很完善,并没有什么漏洞。翁凡没有别的选择,他相信了。
徐微上了网约车后,绿泡泡软件发来一条消息。
杨春华发来一个人的微信名片推送。
“加一下先聊着。把你头像改了。”
徐微直接退出了当前聊天界面,想着这么晚了没有必要打扰别人休息。
他又点进朋友圈随意看了几眼。
他的朋友圈好友基本都是同事和带过的学生。这个时间点,学生们的动态多了起来。
卫知礼发了条新动态,是一张穿着黑色羽绒服坐在桌前的自拍,他用袖子捂住半张脸,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能够看到P市的地标性建筑。
这条朋友圈的配文是:“嘿嘿,退烧了。”
徐微熄灭了手机屏,扭头看向车窗外。
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向后退去,明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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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凡的证书和奖杯在一周后送到。这是这些年七中的第一块金牌,往年最高也只是银奖。
这算是件大事,校领导要求下周的升旗仪式上要给翁凡做一个颁奖仪式,并且让他本人做一次演讲,激励其他学生的奋斗精神,这事作为班主任的徐微必然要随时跟进。
而他本人其实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早晨刚接完一个家长的电话,紧接着马不停蹄连上两节课,趁着大课间有点时间,又让翁凡来办公室把写好的演讲稿初稿拿给自己看。
操场上学生们开始集合时,徐微已经快速过完了一遍初稿。他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句子太过平淡。
翁凡站在他身边,听他讲演讲稿的事情,坐在对桌的三班班主任忽然怒气冲冲地带着两个学生回来。
徐微看了一眼,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三班的班主任比他大几岁,姓孙。她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瞪着两个学生,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就站在这里打电话,让你们爸妈下午来一趟学校。”
这个时间办公室没人,没事的老师都要下去和学生们一起出操。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女生小声啜泣的声音。
“段子轩我真的服你,这个时间都敢去凉亭那边约会,亲嘴,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到了还不承认。”孙老师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又训起女孩:“李雨涵,他让你去你就去?你去之前能不能想一想?”
两个孩子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女生哭得根本停不下来,男生则全程沉默。
倒是翁凡听到“凉亭”二字,禁不住抬头看着那对鸳鸯。
孙老师不解气,继续说道:“没想到凉亭是今天安装监控吧?还是教导主任带着好几个技术人员去的,当着四五个大人的面亲嘴,你们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待咱们七中?”
徐微在一旁大概听懂了,他怕两个孩子因为别的学生在场感到更尴尬,便让翁凡先走。
翁凡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
那边的两个学生都给自己父母去了电话,孙老师终于不再给他们施压,放人回去了。
办公室剩下了两个人。孙老师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徐微平日里和她的关系算是很不错,他走过去给她的养生壶续好水,小心地问怎么了。
孙老师揉了揉太阳穴:“刚才薛主任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领人,我才知道这两个人借着倒垃圾的功夫,溜去凉亭在里面偷着亲嘴,被主任和来安装监控的外来人员看了个正着,太尴尬了,天啊。”
这话让徐微想起来卫知礼之前在广播室当着全校面表白男同学的事情,脸也跟着皱了起来。
孙老师闭着眼睛,脸色憔悴:“你没看到主任那个表情,那脸,还问我知不知道他们俩谈恋爱的事情。搞得好像是我故意让他们俩去的似的。”
徐微问她:“你之前不知道?”
孙老师从座位上猛地直起身:“这事我能不知道吗?”
她打开一侧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四五个信封。
“你敢信,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在用情书这种能留下证据的东西表白。”孙老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徐微笑了。孙老师和她老公也是高中开始偷着谈恋爱,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自己算一个。所以那天办公室关于高中早恋的大讨论,孙老师没有参与其中。
“他俩我知道,但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我把座位调开,卫生值日都不让在一起,这俩人能自己换班换到一起去。”她指了指那些信,“我搜课桌搜出来的,里面好几封都是女孩写的。”
徐微没想到女孩居然如此主动,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麻辣拌吧。”孙老师道:“我是没办法了,尽力了,这次薛主任盯着,说不定要背处分。”
被教导主任亲自抓到,凶多吉少,他们想救都没办法。
徐微随手拿起那几封信看了看。所有的信都没有开封,收件人写着段子轩,后面画了个爱心,发件人那里写着李雨涵,后面也画了颗爱心。
他觉得有趣:“这孩子还挺可爱的。”
“她就是傻,非要包装成这样,一看就知道不对劲。我和我老公当年都是折成飞机,小星星,不拆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东西,就算拆了也没写名字,问就是捡的。”
孙老师被学生的不开窍气得一动不动地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忽然道:“徐老师,你收到过情书吗?”
徐微愣了愣,“我?”
孙老师扭头看他:“你可别说你没有收到过啊,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长得这么好,绝对很多女生追你,而且咱俩差不多年纪,我还比你大几岁,你那个时候班上应该有不少人谈恋爱了吧。”
这是个敏感话题,但此时孙老师已经将他当成一根绳上的蚂蚱般共享秘密,他总不好隐瞒。
于是徐微半真半假地说:“还真有。”
孙老师顿时眼睛一亮:“说说呗。”
其实徐微对这段记忆的印象还挺深刻,但嘴上只说:“也就刚收了情书,还没等发展呢,就被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没收了。还把家长请来了,保证绝不早恋才放我走。”
孙老师笑:“你这是怎么被老师发现的啊?怎么不藏好。”
徐微说:“谁知道呢?跟开了天眼似的。”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被刘爱军发现的。
他觉得这件事绝对和岑明森跑不了干系。
收到情书的时候,大概也是岑明森确定要留在三中后不久。
那时他和岑明森两个人已经迅速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经常一起放学,吃饭。
徐微有不少朋友,但是他却觉得没有一个能够和岑明森相比。
也许是因为岑明森比同龄人都成熟一些——两个人成为朋友后徐微才知道,他的同桌确实比他们大两岁,已经是成年人。
和岑明森在一起时,徐微总会觉得自在许多。他可以不用作出好学生的样子,尽可以偷懒,耍滑头,吐槽任课老师,对方从不会一惊一乍,也不会指责他,最多就是提提意见。
所以当在课桌里发现那封情书的时候,徐微第一个反应就是跟岑明森说。
至于对方的表情,兴奋中的徐微根本无暇顾及。
那封情书规规矩矩,甚至用的是标准邮政信封,上面一行清秀的小字:徐微亲启。
他打开信,信里写着一个女孩对他第一次相识时的惊艳,相处后的欣赏,再到最近一次升旗仪式演讲时的动心。
女孩到最后也没有留下姓名,只说如果徐微不愿意,可以随意处置这封信,就当没有发生过,能把心意转达便已心满意足;如果愿意,可以等到放学后来实验楼后面的花园找她。
从初中时,其实便开始有女生向他表白,但是他都拒绝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中,但是他依然没有接受任何一次告白。
他一直以为他对这种事毫无兴趣。在他看来,和女孩约会还不如多做几道题来的有趣。
但是这封信太博好感,干干净净的白色信纸上,文字清秀,行文隽永。读信的人只需通过文字,便能感受到信件主人那颗赤诚动人的真心。
徐微看着看着,心便跟着信主人的那些思绪跳动起来。
他很想去和这个女孩见一面。
于是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岑明森。
岑明森听他讲述着内心的悸动,听他赞美这封信的文采,始终面无表情,不置可否,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先放好。
如果那天徐微能多留意一下,就会意识到岑明森的反常,但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那封信。
那一整天,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过话,徐微心思甚至都没有放在学习上,他时不时就把信偷着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他承认自己对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孩子产生了好感,他很想见面,但其实见面后要怎么样,他还没想好。
临近放学,徐微有些紧张起来。他破天荒地早早收好书包,就等着下课铃一响便冲出教室。
刘爱军也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
他沉着脸,径直走到徐微身边,从课桌里拿出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