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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 你是不是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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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微捏着手机愣了很久。
物是人非。不过现在是物也非,人也非。
其实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去仙踪林光顾,上次去的时候还是大学期间,不过那次他没有点香蕉船。
事实上除了第一次,他都再也没有点过香蕉船。
他以为即便他不去,仙踪林也总会一直在,香蕉船也依然好吃。
如今仙踪林消失了,徐微感到一些恍惚。连带着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都产生了怀疑。
仙踪林真的存在过吗,他真的有见过岑明森这个人吗,真的和他一起在暴雨天吃过香蕉船?
记忆的存在需要基石,当基石不存在的时候,记忆会变得一场电影,一本书,一个故事没有什么区别。
……那就当作自己看了一场电影好了。他迅速地告诫自己,这反而是好事。
毕竟从理性上来分析,仙踪林的消失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而那段记忆的真实与否,也无关紧要。
他要把这个早晨的回忆当做一个小插曲,就如同当年那段时间,也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段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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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凡获得省化学竞赛金奖的通知,半个月后才发下来。
通知送到的那天,徐微正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谈评选一级教师的事情。
“我听说今年一教的材料已经送到评委会了,”张主任给徐微续了一杯茶,“你别太紧张,送审人里面你的资历是绝对够的,咱们不搞那些虚的。评上的可能性很大。”
徐微的二级教师资格已经满五年,虽然班主任的工作辛苦,但是他还是尽量挤出时间发表了几篇没那么水的论文,这才拿到了送审资格。
对于一教,他本人虽然没有太大执念,但是张主任一直都很看好他,所以这次评审,他本人比徐微更积极。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稳住,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稳。”
徐微连连点头称是。
严格意义来说,张主任算是他的“关系户”。
张主任刚开始当老师时去的就是徐微母亲杨春华所在的学校,杨春华曾经带过他一段时间,所以张主任一直和徐家关系良好。
后来杨春华调去了教育局,张主任被调来了七中,一直做到教务主任,两家也没有断了联系。
“卫知礼那边那样的家庭,咱们能力有限,说不了太多话。”张主任咂咂嘴,“不过两个大人目前都在海外,所以也还好,不会有过多接触。”
“主要是翁凡……”他压低声音,伏下身子,“翁凡家里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孩子一直瞒着没说,不然早就找过来了。”
徐微虽然心里猜到了,但嘴上还是说:“那就好。翁凡这孩子一直都沉稳,这种事一般都不说。”
张主任:“只要卫知礼那边不再闹腾啊,过一阵这事谁都想不起来。”
徐微笑笑:“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是卫知礼胡闹,就没把这事当事,睁一眼闭一眼,果然人家翁凡不理他,时间久了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就消停了。”
“现在班里情况还好?”
“一切正常,我一直跟进观察,我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了,也没孩子起哄。这几天班里的重点都是月考。”
张主任大手一挥:“那没事了!其实我怕这事在评审的时候再出乱子,前不久给卫知礼他爸妈打了一个电话,这个学生你不用太担心了,人家爸妈有自己的安排。”
徐微一愣:“什么意思?”
张主任没给准确答案,只说:“人家父母什么都安排好了,其实这次转过来也是为了孩子靠老人近一些,陪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高三,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好的。”
“对了,”张主任看起来心情大好,说:“和你说着说着,把正事给忘了。省里来电话了,翁凡这次的化学竞赛拿了金奖!小谢,你们班这个翁凡啊,真的太优秀了,搞不好是咱们市未来的理科状元!”
徐微脸上带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真要是理科状元,那高低我也得请您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我待会儿回去就跟化学王老师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时,路过了那个三角地凉亭,徐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初秋,不少竹叶落了黄,风在亭子里寄存了许多枯叶,一层叠着一层,看来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那些枯叶,想起来张主任说的事情。
若人生真有命定的轨迹,即便跨越时空,这些轨迹未必不能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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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气温多变,昨天温度冷不丁一降,今天学生们就成片病倒。
晚上晚自习时,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学生,纷纷请病假回家。
教师里剩下的人也不时有人咳嗽,擤鼻涕,显得高二八班看起来十分萧瑟。
卫知礼顶着通红的鼻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地写着作业。
徐微看了觉得新鲜,这孩子平日里但凡有点小伤或者头疼脑热,总是表演欲旺盛,今天却安静了大半个晚自习,也没有哼唧着要提前回家。
他巡视教室的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不行就早点回家,吃药早点睡。”
然而今天这位主子破天荒地爱学习。
卫知礼低着头,伸手抽了一张纸用力擤了一下鼻涕,乖巧地说:“不用了徐老师,”他拢了拢身上那件黑色薄羽绒服外套,“我能坚持的。”
徐微只得随他。
刚要转身离开,又觉得有什么不对。
卫知礼身上那件黑色薄羽绒服……是他的吗?
徐微知道这孩子向来喜欢穿得五颜六色:鞋子是粉色,外套就得是荧光绿;鞋子是黄色,外套就得是粉紫,也就是校服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而这件黑色羽绒服,低调沉稳普通常见,怎么也不像是他的东西。
徐微回忆了一下早晨的时候,卫知礼好像……没穿外套。
他不动声色地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路过翁凡时,悄悄多看了几眼。
没有任何外套的踪迹。
可他的印象里,翁凡早晨进教室时是穿着外套的,虽然他忘记了那件衣服具体是什么样子。
其他人都安静地在写作业,徐微不好直接问,又转了一圈才回到讲台上。
他摸出手机打开绿泡泡,找到了卫知礼的小狗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
点进去看到的第一条就让他头疼。
卫知礼的朋友圈比他本人还要抽象。
第一条是早晨上学路上拍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谁不小心洒在路边的八宝粥,看起来更像是呕吐物。配文是:“不知道是吐了还是洒了,不管怎么希望他别太难受,还好我早晨不喝粥。”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有几个学生点赞留言:哈哈,我也不喝粥。
徐微皱着眉头往下翻,后面都是许多乱七八糟的日常分享:某国外歌手的新歌发布,配文是Amazing!;拍了路边某条黄色土狗,镜头糊成一片,配文是:想念Ludo了。
他耐着性子,终于翻到了一个月前下大雨那天。那一整天卫知礼只发了一条分享。
一张照片,两个男孩站在海洋世界的海底隧道里自拍,配文是:最好的朋友。
照片上,两个人冲着镜头微笑,贴得很近,很亲密的样子。
看起来的确是最好的朋友。
而这条分享下,没有一个人点赞或者评论。
徐微盯着看了会,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这条朋友圈,大概、可能只对部分人可见,而这个部分人可能包括自己。
他的心头顿时五味杂陈。因为他明白,这也许不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日常分享。
这大概是一个孩子对他的无限信任。
可张主任的话回响在他耳边,还有关于卫知礼的那句“都安排好了。”
这个“安排”翁凡知道吗?卫知礼本人知道吗?
一时间徐微感到有些坐立难安,他似乎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同时也掌握着摧毁这个秘密的武器。
“翁凡,你跟我出来一下。”他站起来。
这个举动果然让卫知礼立刻抬头看过来,但很快又低下头。
徐微心里立刻明白这两人之间绝对有什么猫腻。
翁凡跟在他身后来到了走廊。徐微先跟他说了拿了竞赛金奖的事情,对方听了后反应平淡,只笑了笑并向老师们表达了感谢。
徐微看着他:“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男生想了想:“还没完全想好。”
徐微欲言又止:“如果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先跟你比较信任的人说一下。有些事情不要自作主张。”
男生的表情有些惊讶,他似乎没有想到徐微会跟他说这个。
他皱着眉头考虑了起来。
徐微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一沉:这明摆着是已经有了打算,而且看来是非常重要的打算。
他没敢问,尽量引导着说:“你们呢,现在还太小,很多事情思考的不成熟,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先跟长辈啊,或者比较亲近的人讨论一下再做出决定。”
翁凡点了点头,却始终没说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徐微又问:“现在有目标学校了吗?”
翁凡的回答很保守:“有好几所,但是还没确定下来。”
“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好吧,习惯了。”
徐微知道今天是问不出来了,便说比赛的奖杯和证书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寄到学校,到时候会提出全校表扬。
两个人要回教室时,他还是觉得两个男孩子的事情终归要点一点,于是状似无意地说:“今天没穿外套?天气冷,记得多穿点衣服。”
翁凡顿了一下:“好的。”
大概是两个人在外面待了太久,一回去,卫知礼的视线已经无法掩饰,目光一路追随着翁凡从进门到坐下。
徐微只当没看见。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已经8点了。他监督好放学,又去住校生那里清点了一遍人数,忙活完已经9点多,这才往校外走去,去公交车站等末班车。
手机响了起来,铃声特殊,徐微停下脚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起来。
来电话的是杨春华。
她前几年已经退休,这些年打来电话无非只有一个目的。
“微微,”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刚才我碰到了教育局的刘局长。他现在也退了,就住在咱们隔壁那个新建的小区。”
“是吗,好巧。”徐微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今天晚上遛弯的时候我们碰见,说起你来。”杨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他说他外甥女今年和你差不多年纪,在重点小学当老师,这女孩的爸爸现在是市政府正处级干部,妈妈国企退休了,家里就这一个女孩子。一家子都住在观水庭院那里。”
徐微心不在焉听着,在教学楼的边上转来转去,“那挺好的。”
杨春华听到儿子这么说,好像更高兴了,继续说道:“是非常好,你不知道这女孩多少好条件的男孩子追,人家不图条件,就喜欢帅的。刘局长以前见过你,知道你还没对象,又在高中当老师,这不正好!说让你们俩赶紧联系起来。”
“妈,”徐微犹豫了一下,“人家这条件也太好了,再说我其实就是一般人,咱家也是一般家庭,感觉不太合适。”
杨春华音调提了起来:“哪里不合适了,刘局长说了你们俩结婚后根本不用担心孩子的事情,人家爸妈就给带了,我也可以给带,我看最好生两个,一男一女……”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杨春华说这个,徐微立刻就想把手机扔的远远的。他强忍着这股冲动,等杨春华幻想完未来孙子孙女上大学的场景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妈,其实我还不是很想结婚。”
手机那边顿时安静,徐微只听得到话筒里的呼吸声,他站在秋风中等着母亲先开口。
“你是不是又病了?”杨春华突然开口问道。她的声调降了下来,变成冬天里最冷的那块冰。
这个“病”字像一把利剑,猛然间穿透了徐微的心脏,胸口开始闷痛,痛到手都开始颤抖。
他努力拿稳了手机,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开口回答:“没有……我只是最近太忙了,一直在准备评一教。”
这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杨春华呼出一口气,“行,那就再等等。微微,你可别让那种人害你一辈子。”
徐微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何时挂了电话,他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到终于回过神来,居然已经10点多了。
他强打起自己的精神,慢吞吞地往外走。
路过行政楼停车场的路口时,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那个小凉亭。
不期然,又看到了卫知礼和翁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