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船没有返航日》你自己想

6、仙踪林 如果迷失了

　　两个男生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前一后冲进去，把店里的老板娘吓了一跳。

　　由于是试营业的状态，天气状况又实在糟糕，整个店里都没有客人，只有老板娘一人在看守。

　　除了吧台处的照明灯，屋子里其他的灯都没有开。昏暗的房间，独留的一盏灯，再配上户外的磅礴大雨，让整个环境看起来有那么点不真实。只有几个靠窗的座位处，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算得上比较明亮。

　　雨伞在进来前已经被徐微留在了店门外，两人小心翼翼地行走避免留下更多的水渍。

　　沙发是不能坐了，只能找那几张靠窗的木桌椅坐下。

　　老板娘看起来已经40多岁，却穿着很大胆，低腰裤配着紫色紧身上衣，两只金色的大耳环扑棱棱地挂在耳朵上，手腕上还纹着一只蓝色的蝴蝶。

　　她隔空扔给两个年轻人一人一根刚刚打开的新毛巾。

　　“要不是看你们俩长得帅，又懂事，我已经把你们撵出去了。”她开玩笑道，“用吧，我刚买的准备带回家呢。”

　　徐微双手接过，赶紧顺杆爬：“姐姐你真好，都说人美心善，果然是真的。”

　　每个字都讨了老板娘的欢心，她把菜单拿过来：“要吃什么看着点，今天试营业第一天，全场半价。”

　　她先把菜单递给岑明森，对方摇了摇头，又把菜单递给了徐微。

　　看着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甜品，徐微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

　　老板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笑道：“不知道选什么就让我来帮你们选？看弟弟嘴甜，我这里有个隐藏菜单，再送你们两杯饮料，怎么样。”说完又笑着补充一句：“我前男友做给我吃过。”

　　岑明森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徐微倒是很高兴：“那就听姐姐的。”

　　趁着老板娘去厨房做东西的功夫，两人慢慢用毛巾吸干身上的水分。

　　岑明森说什么也不愿意脱下湿漉漉的薄毛衣，理由无他，他就穿了这一件。

　　这样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才逐渐从刚才的那场大雨中缓了过来。

　　店里的收音机不知何时被老板打开，此时正在播报天气预报。

　　“刚刚得到气象台消息，本次暴雨级别已经从橙色级别升级为红色级别，请各单位做好准备，此次降雨预计在中午12点30分时转成小雨……”

　　徐微看着店里的时钟，时间已经来到了11点，屋外的雨势没有减弱，海洋世界似乎是去不成了。

　　岑明森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新闻播报，忽然说：“刚才我在出租车上，听到有窨井被雨水冲开了，有行人掉了进去……”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徐微无语地看着他：“你不会想象了那个人是我吧。”他翻了个白眼：“下次电视上彩票开奖，麻烦也想象是中奖人是我。”

　　只字不提他也想象过岑明森被风卷到天上去的场景。

　　岑明森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脸上带着一些歉意：“于是我赶紧下车了，给你爸妈打了个电话，知道了你坐哪辆车来，就沿着车站去找你，”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徐微吓了一跳：“居然私自给徐老师和杨老师打电话了，你好大的胆子。”

　　他赶紧接过手机给家里报了个平安，并一再婉拒了父母跑来接他的好意，告诉他们等雨小了再从甜品店离开。

　　“唉，如果我也手机就好了。”徐微把手机递回去时，自顾自地把这一路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比较物质的孩子，但是今天他真的感觉到了手机的必要性。

　　“如果今天我有手机，也许咱俩就不会这么惨了。”

　　徐微又想起父母对他的管教，继续自言自语道：“我爸妈虽然很忙，但是对我其实花式很严格的。我的所有选择都要按照计划来。我长大的每一天都是计划。所以不到上大学的那天，我都不能有自己的手机和电脑。我当然知道他们也是为我好，但是我总是还是会希望有时候能有点例外。”

　　他其实很少会和同学或者朋友抱怨这些家里事。但是今天面对岑明森，他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仙踪林里仿佛脱离世界的环境，又或者是刚才与岑明森的“共患难”，让他对眼前的人生出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感。

　　岑明森安静地听他说完，才道：“叔叔阿姨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我懂我懂。”徐微托着脸，有点不甘心：“我就是说说。”

　　说话间，一个超大份的香蕉船端了上来，满载了水果奶油冰淇淋，外加坚果和威化饼干，巧克力酱也淋了满满。

　　老板娘还附赠了两杯青瓜柠檬气泡水。

　　她笑着说：“尝尝看，隐藏菜单哦。”说完便转身回到吧台，不打扰他们。

　　徐微的视线在香蕉船端出来那刻便被钉住了，他走了这一路，时间又临近中午，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东西刚一落桌，他也不跟岑明森客气，挖起满满一勺就塞进了嘴里。

　　乳脂香气配合着水果的酸甜涌入口腔，再加上脆脆的威化饼，好吃到让徐微勺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好吃！”他冲吧台老板娘大声夸赞，对方抛给他一个媚眼。

　　坐在他对面的人大概是对这种甜品没什么兴趣，只喝了几口苏打水。

　　徐微笑着咂了下舌：“怎么，还要我伺候啊？成！“他麻利地剜起一大勺冰淇淋，胳膊越过半个桌子直怼到岑明森鼻尖底下，“岑同学，张嘴——啊——”

　　徐微发誓，当时他的本意只是戏耍一下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喂他。

　　但是手伸得长了点，奶油不小心触到了对方的嘴唇。

　　他下意识就要收回手。

　　而下一秒，岑明森居然真的张开嘴接了，并且迅速且完整地含入整个勺子。

　　“你！”徐微惊呆了，想要收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岑明森居然咬住了勺子不让他抽走！

　　“岑明森！”徐微急了。

　　对方居然一边看着他笑一边继续咬住勺子。

　　这人还是岑明森吗？

　　下了个雨，换了个人？

　　徐微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岑明森，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脸绝对红了，而且很红。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触碰一侧的脸颊。

　　好热，好烫。

　　那个时候，“间接接吻”这个概念在校园流传，并且深入人心。

　　而这个勺子他刚刚用过，那岂不是……

　　他不敢想了，他感觉自己再想下去，脸就要爆炸。

　　岑明森作为转校专业生，大概不是很懂当下校园的流行趋势。当他终于松口时，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了湿漉漉的勺子，一边嚼一边点头。

　　“哈哈哈……”吧台那边传来了老板娘的笑声。

　　徐微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亡羊补牢，他拿过岑明森没用的勺子，并把那根湿漉漉的勺子丢到岑明森那边。

　　对方没有半点嫌弃，自然而然地拿起来又挖了一勺。

　　徐微看呆了，这人怎么……

　　“好吃！”岑明森向老板娘竖起大拇指，对方也回赠了一个大拇指。

　　给徐微整个人看得无语。

　　老板娘笑了半天，说道：“朋友之间确实都这样，互相使坏。”

　　朋友？

　　徐微抬眼看着岑明森。

　　也在此时，雨势渐收，天光一点点放亮，照亮了两个年轻人的脸庞。

　　徐微看到坐在对面的人脸上的笑意，很轻很淡，嘴角带着奶油。

　　“是不是呢？你说。”

　　岑明森没看他，他一边嚼，一边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我们肯定是最好的朋友。”

　　徐微很满意他的答案，于是奖励了自己一大勺甜蜜的香蕉船。

　　广播恰到好处地开始播放音乐，电台主持人带着美好的祈愿，在最后这点细雨中选了周董的《晴天》。

　　徐微一边吃，一边跟着音乐又哼又唱。半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因为能够终于能跟装酷哥成为好朋友而这么开心。

　　他现在心情大好，好到甚至想给刘爱军打个电话。

　　报告刘老师，后进生帮扶计划破产了，但由于我和装酷哥已经顺利成为朋友，所以好朋友帮扶计划可以开始启动了。

　　可你的朋友下周五要走了。

　　这个突然闯入脑海中的事实，让徐微挖香蕉船的动作一顿。

　　嘴里的冰淇淋都不甜了。

　　他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不哼歌，也不跟着晃了。

　　岑明森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怎么了。”

　　徐微说：“没什么，就感觉咱俩这友谊还挺短暂的。”

　　岑明森沉默了。

　　徐微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直接，赶紧补充道：“我没怪你，没事啊，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吧。”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有些沉默。徐微去看窗外的景象，天光越来越亮，雨变成了毛毛细雨，马路上车流缓缓动起来，行人也变多了，天空隐隐有放晴的迹象。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岑明森说：“那不走了。”

　　徐微瞪大眼睛，转头看他。

　　岑明森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轻，看向徐微的眼神很温柔，也很虔诚，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不走了，不转学了。”

　　随着岑明森的这句话说出口，一阵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让徐微的四肢百骸都颤抖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徐微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甜品店的洗手间，水汽弥漫的镜子前，他用手抹开上面的水雾。

　　里面站着的是28岁的徐微。

　　“别傻了。”他说。

　　场景极速变化，仙踪林过时的装修风格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租屋简陋的浴室。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这张脸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眼神已经疲惫，无神，17岁徐微身上的那种灵气已经消失不见。

　　别想了徐微，他差点害了你，别想了。

　　徐微经常幻想如果那天他或者岑明森有一个不去赴约，是不是后面就不会那么惨，又或者那天，当岑明森说他不走了时，他让他走。

　　可是没有如果。

　　-----------------

　　这个澡他整整洗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甚至感觉到有些头晕脑胀了。

　　徐微瘫在床上，顺便检查了一下手机，结果发现卫知礼在半个小时内居然给他连打了三个电话。

　　手机放在床头静音充电，他没听见。

　　徐微无语极了，不管怎么样，周日学生给你打电话，都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回拨了回去。

　　对方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小——徐——老——师——”卫知礼拖长了腔子叫他。

　　徐微揉了揉脑门：“你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用的肯定句。

　　“因为你一直不接啊。”对方的语气理直气壮。

　　“今天我休息。”

　　“我找你又不是和工作有关。”

　　可你就是我的工作啊，徐微在心底怒吼，嘴上平淡地问：“说吧怎么了。”

　　“哦，就是你推荐的那个地方，我们、咳咳，我没有找到。”

　　我们？徐微当然听到了。

　　等等……不会是翁凡吧，这俩人难道在海洋世界约会？

　　他赶紧看了看日期。按理说。这个时间，翁凡已经去省竞赛训练营报道了。

　　疑罪从无，疑罪从无。虽然徐微此时充满了怀疑，但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确认。

　　“仙踪林就在水族馆出来往上坡走的那条街上，一拐弯就看得到。”他说。

　　“我用软件搜了，附近都没有这个店。”卫知礼的背景很吵，似乎是在饭店里，“你说的拐角那里只有一家冰城雪王和便利店。不过没关系，我们找了另一家，刚才打电话就是问这事。”

　　徐微觉得脑子有些晕，他随便敷衍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然后开始用团购软件搜索“仙踪林”。

　　最先跳出来的店，居然是另一个城市一家重名的旅馆。

　　他又换了个软件，还是如此。

　　最后他通过网页，搜到了几年前几个网友的对话。

　　“请问海洋世界旁边的这家甜品店是关门了吗？[图片]”

　　照片是仙踪林那已经显得老气的牌子。

　　“关了哦姐妹，上个月结束营业了。”

　　“从小吃到大，上了个大学回来没了，哭泣。”

　　“去年去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就说明年不做了，要提前退休，没想到真退了~”

　　“这是哪家，看起很土……”

　　“科普，P市一家老牌甜品店，众多P市小情侣的回忆，老板娘和老板留过学，学过甜品，用料扎实，价格亲民。”
　　甚至这条最新的关于仙踪林闭店的讨论，都是两年前的。

　　所以海洋世界旁边的仙踪林，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顺带着还有打扮夸张的老板娘，极其巨大的香蕉船，还有在昏暗屋子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