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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债 出事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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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次,徐微都不想承认自己的情绪曾经会因为岑明森这种人产生波动。
但事实又确实如此,至少在那一刻,他坐在出租车里,莫名上头的情绪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闷。
这样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了下周一。
周六被放鸽子的几个同学都来问怎么回事。岑明森只简短地跟他们说了声抱歉,并没有过多解释。
徐微在一旁把饮料一瓶瓶递过去,笑着说这人睡过头了。
这理由其实很没有说服力,但也已经无所谓。反正事件的主角已经确定要离开,真相如何不重要。
大概他和岑明森都是这么认为的,便没有人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巧,班主任刘爱军这周很忙,一直都没有再找他问周六的进展如何,徐微便自作主张地让整个后进生帮扶计划彻底破产。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人之将离,其行也“和”。两个人的关系倒是在最后这段日子里莫名缓和了许多。岑明森也许已经跟那帮高年级学生做了道别,这周课间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教室里,没有再玩消失。
算上这个周,岑明森来三中接近半个多月,在班级里混了个脸熟,算是能说的上话。班里开始有男生偷着来看他的5300,岑明森则会直接把手机大方地递给他们把玩一会儿。
可当有人来问他的手机号和□□号,要加他好友时,他又说没办手机卡,家里也没有电脑,事实上他在借出手机的时候,都会把手机卡取下来。
徐微在一旁听着,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
他明白在这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岑明森大概不想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扯上太多关系,毕竟一个待了不到一个月的转校生,即便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也毫无意义。
可徐微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了不甘心。
大概之前的付出太多,导致他的沉没成本太过高昂,徐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他向来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所以等到周五时,他抓住最后一节课的机会,压低声音问岑明森:“你什么时候走?”
最后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此时刘爱军正在讲台上板书。
岑明森大概也没想到,刚刚还站起来回答问题的班长,下一秒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申请,最终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方式,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大概下周五。
“哦。”
等身边的人刚把身体坐正,徐微又戳了戳他。
“?”
迎着岑明森疑惑的目光,徐微小声道:“你没跟别人说吧。”
听到这个问题,岑明森的表情有点奇怪,他在纸上写道:没有。想了想又写了一段:还在走流程,刘老师也不知道。
“好。”
男生脸上的表情越发奇怪,徐微等着他坐直了身体,又悄悄伸出了手……
这次对方一把抓住伸过来的手,压低声音道:“别戳了,痒。”
徐微悻悻地抽回手,“抱歉,”他说,“那你周日有空吗?”
岑明森没说话。
徐微大概能猜到他的同桌在想什么,于是想办法说服他。
“你别想太多,真的。”他语气很真挚,“走之前,想再请你吃个饭,尽一下地主之谊。”
他的同桌目不斜视。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他压低身体,试图藏在前座身后,转过身对岑明森小声抗议:“你必须来,你可是放了我三次鸽子。”
“来,徐微,你们俩都站起来,”刘爱军的怒音也跟着响起,“让我们都听听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半天了。”
徐微顿时头皮发麻,和岑明森两人顶着全班人的目光站了起来。
“班长带头说话,罪加一等,你们俩就这样站着听一会儿吧。”刘爱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其实岑明森很无辜,但是这人似乎不是很想为自己澄清,干脆就这么站着,似乎这样就不用听徐微的游说。
徐微决定拼了。
他拿起课本,挡着脸,尽量压低声音——
“你周日必须来还债!”
刘爱军的粉笔头向来精准,徐微被敲了个正着,他放下课本,笔直地站好,开始认真看黑板听课。
过了一会儿,徐微听到耳边有低低的闷笑声响起,随后是一声带着无限惆怅、妥协般的叹气。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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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世界是P市旅游的一大特色,虽然徐微作为本地人从没去过,但这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去看看。
周六晚上的时候,他破天荒的用家里的座机给岑明森去了个电话,再次明确了即便是山崩地裂王母娘娘来了都要赴约的行动指标。
徐父听到他挂了电话后,面露忧愁:“明天下雨。”
徐微已经因为明天能出门玩开始兴奋起来:“没事我带伞。”
杨女士今天难得在家,给提了个方案:“不行就打车。”
然而第二天,父母的双重关心并没有给徐微带来好运加成。
出门时还是小雨,到了车站变成中雨,上了车变成大雨,跑到一半时变成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最后甚至狂风骤起,吹得雨水敲打着铁皮车厢劈啪作响,水幕一般地从公交车车窗上兜头浇下,车窗外的世界被糊成了马赛克。
这场大雨比预告的大了太多,让p市猝不及防,交通几近瘫痪。
缓慢的车流是在距离海洋世界还有两站路时彻底不动了。
徐微不停的看表,几乎每隔十几秒就要确认一下时间。
他明明提前了接近半个小时出门,现在却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看着车窗外混乱的世界,狂风正在车内众人的惊呼声中卷起了一张广告牌。
太危险了。
他不知道岑明森现在在哪里,是到了,还是和他一样被困在车上。
这人至少应该带伞了吧。
他看着车窗外朦胧的世界,在心底祈祷起来,从观世音到真主阿拉,再从上帝到元始天尊。
他希望他的同桌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又过了五分钟,车流还是没动,而雨势也依然未变。
车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过去。
透过模糊的车窗,徐微发现部分路面低洼地区积水已经非常严重,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都在雨中艰难前行。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司机身边。
“师傅,开门,”徐微说,“我要下车。”
司机立刻拒绝:“这么大的雨,你要下车?不行。”
旁边有乘客见他年轻,纷纷劝他不要下,再等等。
“小伙子,这天可不能下车。”
“下去一秒钟就淋透了。”
徐微态度坚决:“您开门吧,我约了人见面,来不及了,出事我自己担着。”
他又恳求了半天,司机终于不耐烦地同意了,并再三要求如果出事,他自己担责。
徐微连连点头说是,说全车人都能作证。
有人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和女朋友约会才这么急。
他不想过多解释,只笑着说没错。
车门一开,浓重的雨水气便扑面而来,路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行人。积水聚成一条湍急的河流,整个马路和人行道连成了一大片浑浊的水域,看不清路况。
徐微低头看了看新买的运动鞋和牛仔裤,毅然决然地走了下去。
时间明明是上午10点左右,天色却如同临近傍晚一样昏暗。
这一路走得非常艰难。徐微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积水里面试探,凭着记忆和猜测决定哪一部分是人行道。
走着走着,他发现积水的水位线从最初的没过脚踝,逐渐上升到小腿肚。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
可是,他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下,他想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
雨势还是很大,风迎面吹来,他用雨伞顶着风,继续艰难地前行。
他不想放弃,如果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便是为什么自己没有手机。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如此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手机。
父母对他向来要求严格,电脑,手机都得等到上了大学才能买。家里的电脑是徐父的,平日里轻易不打开。
如果此时他有手机,便可以给父母报一个平安,又或者可以发短信给所有人:这鬼天气,不要出门。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知道岑明森现在是否安全。
徐微一边往前走,一边环顾四周,观察是否有公用电话。
然而事与愿违,周围很多店在这种极端天气甚至已经关了门。
手里的伞在这种极端天气中只能算是装饰品,从出了车门后十分钟不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全部雨水淋湿,他感觉有雨水正从他的背后一路滚落下去,头发湿漉漉的贴着额头,很难受,身上也散发出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距离海洋世界还有大概不到一站路的距离。
风力再次加剧,裹着雨水砸到人脸上,很疼。徐微整个人尽量躲在伞后,把伞呈最大角度倾斜。
这样走路,视野极窄,他只能看清身前一块空间,但是他没得选择。
再坚持一下,他对自己说,马上就到了。海洋世界总归是有能打电话的地方。
他抹了把被风吹到脸上的雨水。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忽然,雨伞受到一股很大的阻力,似乎有人撞到了他的伞上。
“对不起!”他喊道。
只能用喊的,而且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雨声和风声都实在太大。
挡了别人的路自然要避开,徐微便举着伞往左边走,结果那人也往自己的右边走,两人又撞到一起。
他又赶紧举着伞向右边走,对面也往自己的左边走,两人还是撞到一起。
徐微有些哭笑不得,干脆把伞举了起来。他想面对面总不会再撞到了吧。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特别丑的岑明森站在他面前。
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薄毛衣已经完全湿透了,像一块海绵一样紧紧裹在身体上,看起来黏糊糊的;他本来头发就长,此时这些头发变成了许多角,垂在耳边往下滴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看起来已经折了的伞。
徐微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岑明森的丑样子,他不知道他自己现在的样子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岑明森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双眼却灼灼地看着徐微。
这一刻,心里所有的担心和忧虑都消失了,徐微无法自制,控制不住地笑,发自内心感觉到轻松,快乐。
还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对于某些东西,他似乎赌对了。
徐微感觉到了岑明森的视线,觉得对方可能在研究他的丑样子,于是抢夺先机:“你好丑。”
岑明森笑:“你也是。”
徐微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还来?”
岑明森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下去,表情认真起来:“那你呢?”
“我?”徐微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是随口说道:“嗨,来都来了。”
岑明森没说话,看着他。
徐微感觉站在他面前的岑明森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似乎温柔了些,也似乎更加阴沉。
“别傻站着,找个地方咱们先避避雨。”从胜利会师的短暂喜悦中清醒过来,徐微拉着对面人的胳膊,“咱俩像傻子一样站在雨里聊天。”
岑明森的伞坏了,两人于是共用了杨女士那把坚强的直杆雨伞,虽然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距离他们最近的避雨处是一家甜品店,玻璃门上贴着试营业三个字,居然还开着门。
冲进去前,徐微抬头看了看店面招牌——仙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