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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还没开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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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岑明森最后改了口,但大概第一次拒绝时就一语成谶,周六的那场电影终归是没有看到。
那个周末,P市的电影院院线确实新映了一部海外大片,口碑甚好。
而且他们不仅这场没看到,甚至这部大片后来陆陆续续出的续作,他们也没有看到。
其实那天徐微的计划很完善:他约了四五个平日里看起来和岑明森还能有点交流的同学,等看完电影,再去市里的火锅店吃顿火锅,然后散伙,在此期间多交流多互动,彼此增进感情。
然而第一步就失败了。
10点的电影场,9点45分检票员开始检票,但是却始终没有看到岑明森的身影。
几个人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一时都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毕竟主角还没来。
徐微只得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他没有手机,只能去找最近的电话亭。
小纸条上除了岑明森家的地址,还有一个座机号。
徐微打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看表,这个时间电影已经开场了。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
周五放学时,他记得明森还详细询问了影院的地址和电影时间,徐微觉得他不可能故意放鸽子。
难道是路上出了事?
越想越担心时,他忽然想起来他曾经用岑明森的手机给父亲打过电话。
所以父亲的手机那里应该有岑明森的手机号!
他赶紧给徐父去了个电话,听到事情的简单原委后,父亲很快调出了那日的通话记录。
徐微借了支笔,把那串数字记在自己的手心里面。
希望不要出事,他在心底默默祈祷,拨通了那串号码。
没有彩铃,是简单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徐微焦急地问:“岑明森?”
对方沉默了半响:“徐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带着许多消沉的情绪。
徐微感觉到了他的反常,犹豫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今天不是说好来看电影吗?电影都快开场了。”
话筒那边的人沉默了许久:“抱歉,去不了了,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连道歉都如此敷衍。
电话挂断了,徐微一个人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内心还算平稳,谈不上失望,只有一点点生气。
他果然就是个这样的人,徐微心里想。
刘老师居然还对他抱有幻想,他也居然对这样的人抱有幻想。
徐微转身往电影院走,心想着现在入场,应该也只是错过开头。
可是万一电影的精华只在开头呢……
现在进去,会打扰到别人吧……
现在还能进吗……
这一路上他想了无数去的理由,又想了无数不去的理由。理智将每条不去的理由一条条推翻,但依然有新的理由跳出来。
一直到站在检票口前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想去看电影了。
他想见岑明森,想让他当面说清楚,当面道歉。
即便他知道对方就是一个不尊重他人,总是失约,待人冷漠的人,但是他还是想见一下他。
检票人员对他们几个学生有点印象,问他要不要进去。
徐微摸着兜里剩下的两张票,一路上理智与情感的千万次决战,却在这一瞬间分出胜负。
“等电影结束了,麻烦您跟我几个朋友说一下,我这边有点事先走了,周一请他们喝饮料。”
说完这句话,徐微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做了决定。
他想,大概哪怕没有刘红军的“后进生帮扶计划”,他可能也会想和岑明森彼此认识,做同学,做朋友。
他得承认,是他想,而不是别人让他去做。
可当前的问题是,现在他能做什么?
要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他吗?
又一场电影散场,徐微跟着向外走的人群,慢吞吞地融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之中。
路边有商铺在播放一首老歌:
“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站在岑明森家小区门口时,徐微确定自己绝对是脑子抽了。
人不在家,来干什么,守株待兔?
他垫脚向着大铁门内的小区张望,这举动让门口的保安立刻投来警惕的眼神。
岑明森家的小区是封闭式花园小区,白色的别墅群深深浅浅错落在绿色的植被间,完全不知道岑家是哪一栋。
徐微后悔了,刚才怎么就不问问他在哪里还回不回来?
正当他踌躇着要不要去保安室借个电话问一下时,一辆黑色的奔驰低速驶来。身旁的保安绷直脊背,原地敬礼,金色的大铁门也徐徐打开。
可也就在此刻,奔驰车停下不动了。
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牛仔服外套高帮靴的年轻人。
居然是岑明森。
这是徐微第一次见到岑明森除了那件夸张皮夹克和校服之外的打扮。
这身打扮衬得岑明森的腿又长又直,他的头发似乎也打理过。
陈俊飞的话此时回响在耳边:“像哪个港台明星。”
岑明森应该是非常震惊于在自家小区门口见到岑明森这件事。他的嘴微微张开,却半天没说话,睁大的双眼让下睫毛显得更加夸张,眼神直愣愣地。
其实事后徐微自己回想了一下,他怀疑岑明森的奇怪表情应该不仅仅是震惊,估计还有点惊悚。
算不上认识的同班同学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自家小区,如果岑明森是女生,恐怕早就报警了。
徐微感觉自己被人抓了个正着。
毕竟,知道新同学家地址并且跟到人家家里来这种事很难说清楚。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奔驰的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瘦削,个头很高,眼窝很深,一身西装打领带,一打眼看上就会感觉和岑明森有几分相像。
“明森,你朋友?”男人的语气带着好奇,还有疑惑。
岑明森犹豫了一下:“我同学。”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是我们班班长。”
徐微在一旁听得牙疼,他没想到自己的同桌活得还挺泾渭分明,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班长是班长。
男人一听徐微是班长,脸上笑出褶子,热情地打招呼:“原来是班长,你好啊,我是岑明森的爸爸。你找我们明森有事?”
岑明森也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来。
徐微心里一惊——他不会以为自己是来告状的吧?
大概是那天的太阳太毒辣了,徐微经历了焦虑,慌张,日晒和突然惊吓后,感觉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严重下滑,叫了一声“岑叔叔”后,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岑有福已经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奔驰车上拉。
“不是没吃饭吗?走正好一起去吃,叔叔请。”
徐微身体僵硬,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没吃饭是他离开的借口,结果却反手被岑父抓到机会。
岑明森站在一边,听到徐微没吃饭时,脸色又沉了沉。
“去吃饭,上车。”他道。
这句话一出,岑父明显更高兴了,手劲大得出奇。
“走走走,带你们两个小的去享受一番。”
奔驰车行驶在P市的高架桥上,徐微拘谨的坐在后排。
岑父一路上极其健谈,商人的性格显露无疑,先吹嘘了一番自己近期的成就,又感慨没时间陪孩子,又说岑明森孤僻不像自己,最后才问岑明森在学校怎么样。
徐微当然只捡好的说,又补充了一句新环境更需要时间适应。
岑父听得不住点头,言辞恳切道:“班长同学,你在学校可要多关照我们家明森,他的心思总不在学习上,但他真的很聪明哦。”
徐微自然说好。
话题的主角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对话,他扭着头看向窗外,一座座高楼大厦飞驰而过。
吃饭的地点选在市中心的某五星级酒店,偌大的包间只坐了三人。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十几道菜摆满了桌子一圈,徐微觉得这么多菜,每道菜尝一口都饱了。
岑父从进了门,就开始讲述自己的创业史。徐微向来懂事,情绪价值给足,又是点头又是赞叹。而岑明森别说说话了,筷子都没动几下。
这顿饭接近尾声时,岑父跟徐微要电话号码。
徐微有些尴尬:“叔叔,我还没有手机。”
男人一愣:“现在没有手机可不行哦,这样,趁着还有点时间,你们俩和我去商场买手机。明森,你想想附近哪个商场有得卖。”
徐微赶紧拒绝:“这真不用,学校不让带手机。”
“嗨,不让别人看见不就行了?”大概岑父常年游离于规则边缘,对于校规这类东西更是当成儿戏一般,“你自己偷偷用就好。”
合着岑明森是跟您学的,徐微脸上笑着,心里吐槽。
岑明森终于听不下去了:“爸,你下午不是在市里还有个会吗?你别迟到了。”
儿子难得的一句关心直接打断了岑父的金钱魔法,岑父笑得开心:“你说得对,那就改天,改天。”
他把两个男孩送到酒店门口,一再要求徐微有空再去找岑明森玩。
徐微从善如流:“好的叔叔。”
岑明森冷着脸看着他爹上了奔驰车,渐渐远去。
等到剩下他们两个人,徐微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他觉得他应该生气,因为岑明森失约,态度还很差;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不经允许就擅自跑到人家小区门口堵人,很没有礼貌。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先礼后兵时,岑明森居然先郑重地道了歉。
“对不起。”
此时两个人刚刚离开酒店的大门口,走在P市中心的人行路上。
下午阳光明媚,晒得人暖洋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掀起的尘埃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有些昏沉。
徐微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是真没听清楚,刚吃饱饭,有点困。
不过这话在听话人的耳朵里,恐怕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大声点!”有异曲同工的难为人效果。
岑明森抿了抿嘴,说:“我最近做的很多事情都很没有礼貌,今天还让这么多人等我,周一我会跟他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徐微这次听清了,撇撇嘴没说话。
其实这些事情如果是别人,他估计早就脸上笑嘻嘻的把人放入心底的黑名单。
但是这人是岑明森,徐微就不得不迟疑一下,再迟疑一下,再再迟疑一下了。何况他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后进生帮扶计划”。
而且现在徐微想看看他如何解释。
岑明森继续说道:“今天早晨我已经准备好出门了,我爸突然开车来了,要和我说……一些事情。又说自己只有上午有时间,我联系不到你们,所以很抱歉。”
“很重要的事情?”徐微道。
岑明森:“……嗯。”
其实在看到岑父之后,徐微便猜到了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确实没办法。
那么这次他又能再,再,再迟疑一下了。
“你周一跟他们道个歉吧。”徐微笑了笑,“我倒无所谓,还白蹭了顿五星级酒店呢,血赚。”
岑明森原本有些消沉的表情放松了些,脸上也有点浅浅的微笑:“是啊,五星级的呢。”
这个笑对徐微来说很新奇,他很少能看到这人像现在这样的放松状态。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徐微忍不住又靠近了一步,“其实一直想问你,在班里干嘛总是冷这个脸,我看你也挺会笑的。”
话音未落,岑明森脸上浅浅的笑意便彻底消失。他似乎又回到了一种防御姿态:表情很冷漠,也很无所谓。
徐微看到他这幅模样,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想到了今天上午岑明森在电话里消沉的语气。
“今天我爸其实是来给我办理转学的。”岑明森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温度:“之前我说过吧,大概待不了半年,但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抱歉。”
徐微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怔愣地看着岑明森。
明明刚才吃饭时,那个人还在说,让他多照顾自己儿子,多交流,多来玩……他忽然觉得,原来人也能假到让人感觉恶心。
他又想,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对同学的疏离,对自己的冷漠,屡次的失约,这些全部都有了原因。
因为他们这群人对于岑明森来说,的确只是过客。
徐微一时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想出来的居然是先安抚身边人的状态:“……其实也没事。萍水相逢,有聚有散。”他语气轻松,又说:“你上次不没吃到锅贴吗,走之前咱们再吃一次呗。”
岑明森摇头:“不吃了。”随即伸手招停一辆出租车,“你先回家吧。”
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徐微无言又尴尬地上了车。
出租车窗外,某人递过来一百元整票给司机。
“不用找了。”某人转头便走。
司机应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转头看向徐微。
装酷哥果然还是装酷哥。
徐微无奈笑笑:“他爱当冤大头来着,您拿着吧。”
报了地址,汽车启动了。
后视镜里,岑明森站在路边的身影越来越小,徐微看到他停下,低头,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烟……
直到视线被道旁树彻底挡住。
徐微收回视线,心底一片涩。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因为岑明森而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