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船没有返航日》你自己想

3、爽约 谁会把谁当

　　徐微牺牲了一整天的课间时间，把岑明森的卷子全都看了个遍，大概摸清了自己新同桌的学习现状。

　　地基是有的，可惜坑坑洼洼。大概是曾经辗转于各个学校，知识框架带有明显的地域风格，部分知识点缺失，同时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部分。

　　周五没有晚自习，徐微打算趁着放学早，放学后找个时间和对方好好说说。

　　到了周五放学时间，三中的校门口熙熙攘攘全是人和车，住校生们也在这天跟着家长们回家，马路上车堵了一大片。

　　徐微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马路上车也不堵了，才等到慢吞吞走出来的岑明森。

　　他实在不知道装酷哥到底在学校里磨蹭什么。

　　“不是，不是说好放学后在校门口见面吗？”徐微非常不满，感觉这事搞得自己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哦。”岑明森表情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徐微一顿：“你不会以为我等不到人就会走，然后就没人给你讲题了是吧。”

　　“嗯。”

　　居然承认了！

　　徐微气笑了：“我和你说，这事不可能。刘老师都打过招呼了，咱俩必须得配合。”

　　他让岑明森原地等他一会儿，自己去找公用电话：“你等会，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跟他说今天可能晚点回去。”

　　他刚一转身，手臂便被人拉住，紧接着一只崭新的诺基亚5300被递了过来。

　　徐微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新同桌：“你带手机上学？”

　　他嘴上说着，手却禁不住把手机接过来，“厉害，我第一次见到这款的真机。”

　　岑明森没回应他那些感慨，说：“你不是要打电话吗？用这个打吧。”

　　徐微点点头：“也是，谁让你叫我等这么久，就当电话费了。”

　　他拨通了电话，徐父接起来，杨女士照例不在家，徐父表示让他自己出去吃，自己马上就要去画室给几个学生上课。

　　“不早说。”徐微挂了电话归还手机，想了想，问：“你晚上回家吃饭？”

　　岑明森说：“一般不吃饭。”他顿了顿，似乎这才理解到徐微的意思，犹豫了片刻说道：“……吃也行。”

　　难怪你看上去营养不良的样子。

　　徐微没说出来，只道：“那你跟我去，我请客，咱俩一边吃一边讲，这样也能早点结束。”

　　两人一路步行，来到学校小区附近的一家锅贴铺子。

　　店面很小，桌椅都放在外面，只在四周搭了个棚子，老板在屋里做好端过来，快速便捷。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小小的场地已经快要坐满。

　　徐微进了门，熟门熟路点了半斤三鲜馅，回头看了看已经坐在桌边的岑明森，又点了半斤牛肉馅。

　　锅贴要现打，两人于是先铺了卷子在桌子上，开始讨论。

　　说是讨论，基本就是徐微说，岑明森听，听没听进去不知道，起码看起来还挺认真的。

　　题目和知识点都不用细讲，各科老师自会帮助他，徐微只帮他把错题和对应的知识点连起来，提高点效率。

　　讲了半天，徐微觉得桌子另一边的人听得也太安静了，于是扭头去看。

　　得，这位仁兄已经拿着手机在玩俄罗斯方块了。

　　徐微彻底无语了：“你这样很不尊重人。”

　　对方还算有点底线，收起了手机。

　　“对不起，但其实你不用这么用心教我。”岑明森说。

　　热气腾腾的锅贴在此时伴着滋滋的油爆声端了上来，两人的对话中断，徐微站起身把卷子收好，转身去拿碗筷。

　　回来的时候看到岑明森瞧着桌子上的锅贴发愣。

　　“怎么，没吃过？”徐微有些惊讶，装酷哥此时透露出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岑明森摇头：“南方那边的和这个不一样，”他指了指一个锅贴，“馅露出来了。”

　　徐微乐了：“我们这边这东西就长这样，没有露。赶紧吃吧。”刚说完这话，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带着童年不幸的年轻富二代来吃路边摊……难道自己真的拿的是韩剧女主的剧本？

　　笑不出来了。

　　岑明森没去留意旁边人多变的脸色，焦黄的锅贴抓走了他全部的吸引力，他拾起筷子夹了一个，张口就吃，果然被烫到“哎呦”了一声。

　　徐微又禁不住笑了一下。

　　剧本就剧本吧。

　　“太烫了就沾点醋，解腻降温。”

　　他拿过一个深碟，往里面倒了一半的香醋，“蘸着吃。”

　　看到岑明森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吃个不停，想到对方的那句“很少吃晚饭”，徐微莫名有点成就感。

　　他觉得这应该也算是他完成计划的一环，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吃饭是好好学习的基石。

　　两人后面又续了几盘，吃到最后徐微直打饱嗝，觉得自己短时间都不会再来了。

　　这顿饭大约极大地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装酷哥说话时的表情没有之前那样生硬，遣词造句柔和了许多。

　　他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徐微感觉这人的表情有了那么一点认真，不由坐正了身体。

　　岑明森说：“刚才跟你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用心帮我。”

　　徐微看着他。

　　岑明森：“我很少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年。”他垂着眼睛，用筷子戳了戳桌子上剩下的锅贴，“所以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可是刘老师跟我说……”徐微有些懵。

　　岑明森看他的眼神带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总之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晚上回家后，直到入睡前，岑明森的话依然还在徐微的脑海中回响着，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一来他感觉自己可能确实白费力了，在岑明森面前有点小丑作态。

　　二来，他又觉得这事刘爱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不管知不知道，自己下周是否还需要继续和对方拉进关系才是个大问题。

　　三来，他感到那么一点点可惜。

　　可惜什么，他也说不清。

　　大概这种漂浮不定的生活，让他这个看客也觉得难受。

　　这几条思绪让徐微比平日晚了一些才睡着，虽然也有可能是吃太饱。

　　一整个周末徐微都在纠结是否该继续帮扶计划，等到周一再见到岑明森时，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对方居然破天荒地第一次对自己提出邀请——

　　“午饭和我去吃锅贴吗？我请。”

　　……这锅贴就这么好吃？

　　午休出了校门，两人步行去锅贴铺。

　　说起来奇怪，上个周两人还顶多算是认识，这个周居然开始约饭了。

　　徐微感慨着人类的友谊进步神速，结果下一秒发现锅贴铺关着门。

　　“周一闭店，休息一天。”白纸黑字，随风飘动。

　　岑明森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徐微忽然觉得装酷哥有些好玩，安慰他：“还有个地方有吃的，咱们过去看看。”

　　他记得校门口有条小巷，里面不少饭店，有几家味道挺不错，很多学生都愿意在里面吃饭。

　　可是今天不凑巧，巷口杵着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学生，聚成堆在角落里吞云吐雾。

　　很明显是学校里某个不良小团体。

　　这些年大家都说，三中校服唯一的设计点就在于，领口和袖口的彩条颜色是分级部的。

　　蓝色的彩条让徐微一眼就知道这几个人是高三生。

　　徐微迟疑着想绕路，小团体中其中一个女生忽然有些惊喜的叫道：“岑明森？”

　　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徐微也不得不停下。

　　墙边的几个人都向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个人向他们走近。是个头发剃的很短的男生，个头不高，但是看起来很精神，眼尾向上吊起，有点女气。

　　他觉得这人有些面熟，然后意识到他是全校批评大会上上镜率比较高的几个“问题学生”之一。

　　短发男生眼珠子往徐微身上瞥了一下又瞥回来，笑道：“和同学去吃饭？”

　　岑明森没直接回答，扭头对着徐微说了一句：“你先走吧。”

　　说完这句，他便自顾自走了，短发男生抬起胳膊搭着岑明森的肩膀，和他走到墙边的小团体里面去。

　　徐微没反对，也没同意，也没人在意。

　　他只在离开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岑明森嘴里叼了根烟，微微低头，短发男生拿着火机给他点上。

　　这当然不是岑明森的唯一一次失约，虽然只是一次简单的约饭。

　　但是后来许多次，徐微都在想，他能相信岑明森吗？

　　他至今都没有办法给出准确答案，不过自那之后，两人原本已经有些变好的关系又跌回零点。

　　他刚感慨过人类的友谊进步神速，现在又感慨人类感情的崩塌也是如此迅速。

　　虽然他并不认为岑明森中午不和自己吃饭就会怎么样，但在那天之后，岑明森确实似乎在自己和他之间划了一道看不清的线，言语间都带着几分疏离。

　　这才是最让徐微感到失望的地方。

　　对于这个人，徐微觉得自己虽然可以帮他，但是没有义务帮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尊重。

　　他不缺朋友，所以多岑明森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于是接下来，两人之间除了日常的必要对话，几乎不再说话。

　　又几天过去，岑明森渐渐变成了班级里面最晚来，又最晚走的人，午饭和大课间都找不到踪影。

　　这架势已经要变成一名潜在的“危险分子”了。

　　大概终于有任课老师反应了这个问题，刘爱军不得不又找来徐微问问情况。

　　“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我看你们课间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还有一天看到你们俩中午一起出校门吃饭。”

　　大概校领导给了刘爱军压力，他唉声叹气的。

　　“最近他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徐微回忆着对方身上越来越频繁飘来的烟味，说：“还是不太适应环境吧，又没有朋友……”

　　“你这样，我这里有几张给老师的观影券，你可以多叫几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你也叫上他，看完后你们出去吃个饭或者打个球，互相增进一下感情。”

　　徐微犯了难：“万一人家不愿意来呢？”

　　刘爱军急了：“你就去他家楼下喊他！我不信他不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时，徐微手里不仅握着几张刘爱军给的几张观影券，还有一张写着岑明森家地址的小纸条。

　　这不是侵犯人家隐私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默读纸条上的地址：某某小区某某栋。

　　还是个高档小区，装酷哥是纨绔子弟没错了。

　　他自觉自己应该没啥心里负担，照做就好，对方不同意再说。

　　可是等他回到教室看到本人，又犯了难。

　　岑明森今天很难得地坐在座位上，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耳朵上戴着耳机，好像在用手机听音乐。

　　徐微装作很忙的样子收拾了一下桌面，抬头看表，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深吸一口气，做一做心理建设。

　　“岑明森。”他说。

　　对方没动。

　　“岑明森？”

　　……聋了？

　　他干脆探过身去，抬手把对方的耳机摘下来握在手心，“岑明森！”

　　男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徐微声音有点紧张，“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岑明森目光带着许多疑惑。

　　徐微皱了皱眉，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吗？

　　他凑近点又重复了一遍：“周末看电影，去不去。”说完他晃了晃手中的观影券。

　　对方似乎还沉静在刚才的音乐里，两只眼睛盯着徐微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微真的有点无奈了，“哑巴了还是聋了？”

　　他现在想知道装酷哥成绩不好是不是因为智商上真的有问题。

　　岑明森动了，他伸手去拿徐微掌心里面的耳机，要把耳机戴回去，顺便给了答案。

　　“不去。”语气有点凶。

　　徐微赶紧握紧了耳机不给他，又顺势握住对方的手臂:“去吧，”他脸上堆起假笑，用一种夸张的口气说：“不看可惜了，我叫了好几个同学一起。”

　　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他的手臂。

　　岑明森没有再尝试去拿回耳机，只垂眼看着徐微抓住自己手臂的手。

　　“呃……抱歉，抓疼你了？”

　　徐微赶紧放开，想说他绝对是下意识行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不去就不去吧。哈哈我就是问问……”

　　不熟硬装熟然后被拒绝，真的很尴尬。

　　徐微内心无语凝噎，心想刘爱军我只能做到这步了……

　　他把耳机放回到岑明森的桌子上，决定从今天开始都会和岑明森泾渭分明，绝不侵犯三八线半分。

　　“看什么电影？”

　　“啊？”

　　岑明森没有戴耳机，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徐微，表情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无所谓，但是却又问一遍。

　　“看什么电影？什么名字？”

　　徐微愣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快就变脸，可心底又不免有些高兴。

　　可他无暇顾及这点变化，因为徐微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在上映，刚才纯粹是胡编乱造的。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