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船没有返航日》你自己想

2、新生 新来的都很

　　卫知礼安分了，是真的安分了。

　　徐微总结了后面几天观察的结果：卫知礼和翁凡两个人回到了普通同学的关系。

　　甚至比普通同学还要普通。

　　例如此时，卫知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前座聊天，而翁凡在离他几个座位外和同桌说话，两人毫无眼神交流，状似平常。

　　那场“意外公开”的告白在学校的热度似乎也直线下降，学生们近期的讨论重点很快变成了某爆火的动画电影。

　　这个观察结果让徐微勉强松了口气，开始抓紧时间处理班级工作——摸底考试、德育报表、家长沟通……等他回过神来，一周时间已像指缝间的水般流走。

　　从前几天开始，P市的雨就淅淅沥沥没停过。一直到周六当天早晨，小雨突然摇身一变变成“超大杯”，凶神恶煞且气势磅礴地给了P市一巴掌。

　　徐微是被雨点砸到窗玻璃所发出的噼啪声吵醒的。

　　难得的休息天，没有睡到自然醒不说，还是他最讨厌的下雨天。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眼皮很沉，脑子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耳边是嘈杂又密集的雨声。

　　光是听声音，他就知道这雨到底有多大。

　　这种天气，出门即便打着伞，雨水也会随风渗进衣领，顺着身体往下淌，要是人和人之间挨得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泛起的潮湿泥土气……

　　记忆中的气味顺着雨天的湿气在房间中弥漫，钩子一样，挑出一些埋在心底的欲望，蠢蠢欲动。

　　绿泡泡的信息提示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徐微半睡半醒间的一些臆想，把他硬塞回了现实。

　　带着点尴尬，徐微眯着眼睛点亮手机。

　　卫知礼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海洋世界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推荐？”

　　此时他还没完全清醒，情感脱离理智管辖，私自将现下所有信息串联成一把钥匙，妄图开启些什么。

　　海洋世界，好吃的，下雨天——

　　手指自动回复：“仙踪林的香蕉船，见到老板娘要说姐姐好，跟她要隐藏款。”

　　——咔哒。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即便下一瞬间理智归来，却再也无法阻止回忆如洪水般从门内泄出，困意变成了此刻最好的载体。

　　重新跌入睡梦的途中，徐微随着这条电子数据，回到了数年前，海洋世界旁边的那家仙踪林甜品店里。

　　那天雨很大，天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世界一片昏暗，雨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安静又沉闷。

　　有人打开了店里的收音机，随着一段旋律响起，雨声悄然退场。

　　明明是下雨天，放的却是周董的《晴天》。

　　十七岁的徐微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年轻的老板娘端上一盘超大的香蕉船，满载了水果奶油冰淇淋威化饼，巧克力酱也淋满满。
　　徐微笑嘻嘻地喊谢谢姐姐，随即得到对方轻轻一记捏脸。

　　他拿起造型夸张的银勺子，递给坐在对面的人：“快吃，可好吃了。”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

　　他啧了一声，开玩笑道：“难道还要我喂你？行！”他挖起一勺，作势要喂给对方，“张嘴，啊——”

　　奶油触到对方的嘴唇上，白色的奶油和浅色的嘴唇，徐微看着，觉得心底的某处热了起来。

　　对面的人看向他，长长的下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微。”

　　狭长的丹凤眼，眼神锐利冰冷，箭一样射穿徐微的笑容：

　　“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一下子惊醒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听声音感觉已经小了很多，此时天光大亮，透过窗帘渗进来。

　　摸索着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11点多了，距离刚才卫知礼找他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触碰屏幕的手指禁不住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切回绿泡泡检查了一下信息，这才确认了之前卫知礼找他不是梦的一部分。

　　这场回笼觉睡得太久了，久到他浑身僵硬且酸痛，胸口发闷，还出了一身汗。徐微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才从床上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去洗澡。

　　热水冲刷下，身体的不适只剩下了胸口的阵阵闷痛。

　　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个人对他的伤害还是那么大。

　　岑明森几乎毁了他。

　　这人骨子里就透着阴郁，心思缜密，脸上总是不见什么笑意，让人摸不透这人在想些什么。

　　岑明森是在徐微高二上学期的时候转到他们班的，据说是携带了一笔不菲的择校费。

　　徐微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在班里派发作业，那时他是班长，班级里不少同学都在说这件事，他心里虽然觉得讨论这事没啥意义，嘴上却说：“还挺期待的，”他笑嘻嘻道，“八成是个富二代，纨绔子弟。”

　　他长得好看，尤其那双随了老妈的桃花眼，眼尾额外附赠一颗红痣，笑起来尤其艳丽。

　　那时候不流行爱豆这个词，更多的是“韩流”，不少人都说他应该去韩国当欧巴，保证会红。

　　徐微每每听到，都只一笑而过。他对自己的长相没多大概念。父母都是老师，从小教育他“美人在骨不在皮”，“心灵美才是真的美”，好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他听进去了，并且完美执行。他早早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单永远漂亮，性格却也不像书呆子那样死脑筋，他爱玩爱闹，办起事来一呼百应，颇具人缘。

　　等到下午岑明森出现时，徐微有些震惊，这位纨绔子弟，比他想象的还要纨绔。

　　教室门一开，一个极为高瘦的男生走了进来，半长的头发配着夸张的□□镜，身上是一件肩膀极宽的飞行员皮夹克，牛仔裤破破烂烂拖到地上，鞋子更是镶满了铆钉链条。

　　全班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位新同学，显然是全体惊呆了。

　　在那个互联网刚刚普及的时代，这种打扮在扣扣空间里都算得上走在时尚最前沿，若是作为学生出现在高中校园里，只能说是惊世骇俗。

　　于是班主任刘爱军的脸色理所当然地很难看，介绍岑明森时表情半天都没转过来。

　　不过大概是择校费实在是太高了，刘爱军还是忍耐着没发作，让岑明森这几天改一下仪容仪表，顺便没收了他的□□镜。

　　男生眼镜一摘下来，班里前排的一个女生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徐微听到身后的男同学憋不住说：“我草，真他妈帅。”

　　讲台上的男生长相明显不是北方人，瘦削的脸庞，狭长的丹凤眼，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配上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惨白肤色，很能品出几丝“异域风情”。

　　“像哪个港台明星。”同桌陈俊飞小声但确定地说。

　　徐微没搭话，此时他的注意力都在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脸上顿了一下，又扫走了。

　　好长的下睫毛啊，徐微莫名其妙想到这个。

　　虽然刚一进门的岑明森唬住了所有学生，但是很快就有人意识到，对方看起来成熟，但如果细细一看，实则依然稚气未脱，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学生罢了。

　　这个人就是徐微。

　　此时他已经调整好心态，小学生手册都说“不围观尾随”，况且“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帅有什么用，帅又不能当饭吃，帅又不能加分。

　　他很快就对岑明森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翻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本，打算先预习一下。

　　“班长，你往后挪两个位置，跟岑明森一个桌子，后面的同学往前挪。”班主任忽然安排到。

　　徐微有些诧异地抬头，意外地发现岑明森也正在看自己，显然两个人都没想到。

　　“好的老师。”徐微点头，在陈俊飞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把东西放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刘爱军想的大概是先进生带后进生，徐微自然而然被他划归到先进生范畴，只是他没想到岑明森这个后进生这么难带。

　　所以后来刘爱军私下里跟徐微的父母道过歉，说自己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对于徐微来说，岑明森确实是个不好相处的怪人。

　　他不怎么爱说话，可是越是这样越引人好奇，再加上外形着实出众，自然收到了很多人暗地里飘来的审视般的目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岑明森一概当作没看到，似乎早就适应了这种状况。

　　但这让徐微觉得很难受，他是个对周围氛围变化挺敏感的人。几天下来，两人的同桌关系平平，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徐微因为他受到的“骚扰”却超过了一百句。总有人在课间找他问关于岑明森的一切，其中不乏其他班的学生。

　　对于这些人的提问，他只能一概表示“不知道”或者“不清楚”。

　　徐微把这种情况归结为转校生的光环效应。毕竟这样出众的人很难不引起他人的好奇心，他只能安慰自己总会过去，作为班长更应该多加体谅。

　　好在光环效应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第一个周的周测加摸底考试，岑明森拿了个全班倒数第一。

　　班主任在讲台上刚宣布完成绩排名，便至少七八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岑明森，而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岑明森三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

　　徐微在旁边看得有点佩服，直觉这家伙也许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他上了点心，留意了一下这位转校生的成绩：英语很不错，接近满分了，数学语文勉强及格，其他全不能看，甚至出现了个位数的成绩。

　　再看看对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他意识到岑明森大概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成绩。

　　等到晚上回家吃饭时，杨女士照例不在家，他把这事当成“装酷哥”的趣闻之一说给当初中美术老师的父亲听。
　　“装酷哥”是徐微私底下给岑明森取的外号。

　　徐父沉吟片刻，职业病发作，开始从各个方面分析这位装酷哥当下的心理状态。

　　听着听着，徐微自己也禁不住参与起讨论来。

　　父子俩琢磨了一通后，最后得出结论：

　　首先，这位转校生性格应该比较内向，尚不能较好的适应新环境，装酷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

　　其次，作为班长加同桌，徐微同学应该发挥带头作用，互助友好才能共同进步。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事最急的其实是班主任刘爱军。

　　公布成绩后的第二天，班主任刘爱军就把徐微单独叫了过去，要谈谈岑明森的现状。

　　徐微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通过刘爱军之口，他知道了岑明森的一些现状：他的父母在南方经商，常年奔波在外。他本人生于繁华的X市，小时候尚还算得上过得安稳，长大后便开始随父母辗转各地，这些年一直都是断断续续地上学。这次面临高三，家里希望岑明森能够好好稳下心来学习。

　　那个时候流行的韩国爱情剧里，男主们总是如出一辙：家财万贯却童年残缺，长大后遇到天真烂漫的女主角，两人变成欢喜冤家又经历一系列磨难后坠入爱河，最后幸福生活在一起。

　　在徐微看来，岑明森的成长历程仿佛拿了韩剧男主的剧本。

　　这场谈话下来，他也明白了刘爱军的意图——想让徐微来当这个“女主角”。

　　“你啊，没事的时候多帮帮他，要和他做好朋友。”

　　班主任亲自发话，“女主角”徐微只能点头称是，心里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阶段任务，取名“后进生帮扶计划”。

　　对于任务，徐微并不陌生。毕竟从小大大，他都是在杨女士和徐先生的各种阶段性任务下成长起来的。

　　他回了教室，结果没见着他的那位同桌，但是见到了同桌随意放在桌子上的周测卷子们。

　　鲜红刺眼的×比比皆是，徐微脑子里想着刚才刘爱军说的话，下意识地随手拿过来几张。

　　刚看完几道数学的错题，他便感到卷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抬头，岑明森正低头看着自己，还有手里的卷子。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新同桌转校生，下睫毛尤其夸张，仿佛在瞪人。

　　也许可能大概确实在瞪人……

　　气氛尴尬，徐微慢慢伸手把卷子放了回去：“我就看看……”

　　理亏，所以气虚。

　　岑明森不置可否：“看完了吗？”

　　徐微噎了一下：“刚看完选择题。”

　　“嗯，那继续看吧。”

　　岑明森也许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卷子被人看，他没有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一股淡淡的烟味飘来。

　　徐微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同桌。

　　他确定烟味就是从身边这人身上飘来的。

　　所以他刚才不在，是偷着找地方抽烟去了？

　　这事……要不要和刘老师说说呢？

　　徐微犯了难，三中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所高中，但也确实是金字塔尖尖那几所，管得挺严，抽烟这事管得尤其严格，是极其严重的处分事件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忽然回头，眉毛一挑：“嗯？怎么了。”

　　徐微顿时决定保留这个小秘密，而原因绝不是装酷哥太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