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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次不聊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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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过后,王懿来办公室的次数没减,反而多了些“不请自来”的意味。
有时是午休,我刚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他就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说“贺老师,这道题我有点想法”;有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会拿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万历十五年》,敲敲我的门:“您说的那句‘道德非万能’,我有点不太懂。”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他站在桌旁,语速平缓地说着对某个历史事件的看法;习惯了他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轻响;甚至习惯了他偶尔走神,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被我叫醒时,眼里闪过的那点茫然。
第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是个下雨的周三。
那天我没带伞,下课后被困在教学楼,等雨小了些才往食堂跑,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菜了。刚端着一碟青菜豆腐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看见王懿端着餐盘走过来,餐盘里有份红烧肉,还有一碟炒青菜。
“贺老师,介意拼个桌吗?”他问,眼神往我餐盘里扫了一眼。
“坐吧。”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坐下时,把自己的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太爱吃肉。”
“你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我又推回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食堂里很吵,学生们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我们俩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视线碰到一起,又很快移开。
“体检报告发下来了,”他忽然开口,“我的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就好。”我说,“以后早上记得吃早饭,别再低血糖了。”
他点点头,夹了口青菜:“贺老师,您平时除了看历史书,还喜欢做什么?”
这又是个超出“师生常规”的问题。我想了想:“看看电影,偶尔跑跑步。你呢?”
“我喜欢拼图,”他说,“一千片的那种,拼起来要花好几天。”
“很需要耐心。”我说。
“嗯,”他低头扒了口饭,“拼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事,挺好的。”
我忽然想起他说初中时被欺负的事,或许那些独处的时光,那些需要耐心的爱好,都是他用来消化情绪的方式。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碟子里的豆腐夹了一块给他。
从那以后,在食堂碰到,就会自然地坐在一起。
我们聊的话题,渐渐跳出了历史课本。他会说小区门口的流浪猫生了崽,“有三只,花色都不一样”;会说周末去书店,“看到本讲古建筑的书,里面有您说过的应县木塔”;会说他爸给他买了辆新自行车,“蓝色的,比以前那辆好骑”。
我也会跟他说些琐事。说我养的那盆绿萝总掉叶子,“大概是水浇多了”;说昨天看的老电影,“《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活得太认真”;说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好几次,膝盖上的疤现在还有”。
有次聊到喜欢的季节,他说喜欢秋天。“秋天的阳光不刺眼,风也凉快,”他说,“最重要的是,不用穿太厚的衣服,行动方便。”
“我也喜欢秋天,”我说,“秋天适合散步,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很好看。”
他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点笑意:“贺老师,您周末会去公园散步吗?”
“偶尔会去,”我说,“家附近有个小公园,人不多。”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嘴角却一直微微弯着,像藏着什么开心的事。
旁边桌的学生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张昊甚至跑过来打趣:“贺哥,你这是在给王懿开小灶啊?连吃饭都带着。”
“碰巧坐在一起而已。”我笑着说。王懿没理张昊,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逆爱吃。”
我知道学生们会觉得奇怪。老师和学生,尤其还是男老师和男学生,这样频繁地一起吃饭聊天,确实不太常见。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他不再只是那个需要被引导的学生,我也不再只是那个必须保持距离的老师。我们更像两个对世界有好奇的人,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碎片。
有次吃完饭,他帮我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来时手里捏着两颗奶糖,是食堂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奶香味很浓。他递过来一颗:“刚才看到的,当时还你的”
我接过来,糖纸在手里捏出轻微的响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奶糖?”
“上次您给我的那颗草莓糖,”他说,“您抽屉里还有奶糖的糖纸。”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确实喜欢在抽屉里备几颗奶糖,偶尔备课累了吃一颗。没想到这种小事,他都留意到了。
“谢了。”我把糖放进兜里。
“不客气。”他笑了笑,转身往教室走。阳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些,不像刚开学时那样总是低着头。
我站在原地,捏着兜里的奶糖,忽然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很舒服。没有刻意的“教育”,没有必须的“尊敬”,只是两个普通人,分享着一顿饭的时间,说说无关紧要的话。
这种感觉,像秋天的阳光,不灼热,却足够温暖;像手里的奶糖,不张扬,却带着淡淡的甜。
那时的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老师”和“学生”的边界。只是在这条边界上,好像悄悄开了扇小门,门后有片小小的空间,我们可以暂时放下身份,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气,说说爱好,分享一块红烧肉,或者一颗奶糖。
我没想过这扇门会通向哪里,也没想过这种“朋友般的相处”会持续多久。我只知道,每次在食堂看到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心里总会生出点期待,期待听听他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新鲜事,期待这场轻松的对话能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