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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光里的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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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体检定在周四上午,轮到他们班时是第一节课,那节还正好是我的课,我特意提前十分钟进教室,叮嘱大家带好体检表,空腹抽血别紧张。王懿坐在第三排,正低头把体检表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听见我的话,抬头应了声“知道了”,声音比平时低些。
“抽完血可以去吃点东西,”我补充道,“食堂准备了面包和牛奶。”张昊在底下起哄:“贺哥,能不能申请先吃再抽?饿着肚子怕晕过去。”全班笑起来,王懿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很快又低下头去。
体检室在操场另一端的医务室。我没跟着去,留在办公室备教案,想着第二节课是我的课,得把板书提纲再顺一遍。刚写了半页,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算快,却很清晰。
抬头时,王懿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体检表,指尖有点泛白。“贺老师,我体检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弱。
“这么快?”我看了眼表,才过了十五分钟,“其他人呢?”
“还在排队。”他走进来,把体检表放在我桌上,“我没排队,去得早。”
我这才想起,他做什么事都习惯提前,问问题总在人少的时候,连体检都要选最早的批次。“都查完了?”我拿起他的体检表,各项指标后面都是“正常”,只有视力那栏写着“左眼5.0,右眼4.9”。
“嗯。”他应了声,站在桌旁没动,嘴唇有点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
“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皱眉,忽然想起体检要空腹,“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他愣了一下,才点头:“有点晕。”
我立刻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颗水果糖——是上次教研组活动剩下的,葡萄味,塑料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先吃颗糖垫垫,”我把糖递给他,“食堂的面包估计还没好,等会儿下课再去吃。”
他接过糖,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谢谢老师。”他低着头,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腮帮轻轻鼓了一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我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我写了两行板书提纲,抬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就说:“教室里没人,回班坐着吧,趴着歇会儿也行。”
“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贺老师,你要去上课吗?”
“还有十分钟。”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走出办公室。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教室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把教案收拾好,想着他刚才发白的脸色,还是不太放心,跟着往教室走。推开门时,果然看见他趴在桌子上,背微微弓着,校服后领皱了一小块。
“很难受吗?”我走过去,轻声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水汽,大概是低血糖犯得厉害。“还好,”他说,声音含混着糖的甜味,“就是有点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桌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个小小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再含颗糖?”我问。
“不用,这颗快化了。”他笑了笑,嘴角沾了点糖屑,“贺老师,您初中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扔进颗石子。“还好,”我说,“我们班同学都挺和睦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初中的时候,被人欺负过。”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教室里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爸妈离婚的事,”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班里总有几个人起哄,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们抢我的作业本,往我书包里塞垃圾,放学还堵我……”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橡皮,在指间转着:“有次他们把我的数学笔记本扔进厕所,我捞出来的时候,纸都泡烂了。那天我蹲在厕所里,把能拼的纸都拼起来,拼到半夜……”
阳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攥着橡皮的手上。他的手指在发抖,却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想起他总是独来独往,想起他回答问题时从不看别人的眼睛,想起他连体检都要选最早的时间——原来那些沉默和疏离背后,藏着这样的过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怎么独自扛过那些恶意和羞辱?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不跟他们说话了,”他说,“他们骂我,我就听着;抢我东西,我就再买一份。反正他们就是想看我生气,我不气,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能想象出那些日子有多难。一个本该张扬的年纪,却要学着用沉默做盔甲,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憋在心里。
“那些人……老师知道吗?”
“知道,”他点头,“但他们不承认,老师也没办法。再说,我也不想让我妈知道,她工作已经够忙了。”
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孩子好像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连被欺负都要瞒着家人,怕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起家长会那天陈师傅说的话,说他9岁就自己煮面条,发烧到38度也不吭声。原来那些“懂事”,都是被生活一点点逼出来的。
“王懿,”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告诉你信任的人,别自己扛着。”
他抬起头,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像蒙着层雾。“贺老师,”他忽然说,“您知道吗?我那时候最喜欢上历史课,因为历史里的人,都比现实里的人好懂。”
我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像刚长出来的草。他愣了一下,没躲,只是把脸往旁边转了转,耳朵尖慢慢红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同学体检回来了。张昊大着嗓门喊:“王懿,你跑哪儿去了?抽血的时候都找不到你!”
王懿立刻直起身,坐得笔直,像刚才那个脆弱的少年只是我的错觉。“我先回来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同学们涌进教室,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我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开始写板书。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写了没两行,感觉有人在看我。抬头时,正好对上王懿的目光。他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笔,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水汽,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被阳光晒化的糖,黏黏的,带着点温度。
我朝他笑了笑,继续写板书。心里却想着那颗被他含在嘴里的糖,想着他蹲在厕所里拼笔记本的样子,想着他说“历史里的人更好懂”时的语气。
原来有些伤口,不是结了痂就好了,只是被藏得更深了。原来有些沉默,不是天性使然,只是没找到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那节课,我讲得格外慢。每次提问,都会先看一眼王懿,看到他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看到他偶尔举起的手,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下课时,他走过讲台,轻声说:“贺老师,那颗糖挺好吃的”
“去食堂吃点东西,”我说,“别再低血糖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教室。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颗葡萄糖或许不算什么,但如果能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留意他的脸色,愿意听他说那些过去的事,愿意在他低血糖时递上一颗糖,或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