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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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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被水洗褪色的水彩画。我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王懿坐在最里侧的卡座,整个人陷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里。桌上摆着两杯雪鹿,麦黄色的酒在昏黄台灯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旁边放着一盘花生米
他今天反常地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左脸的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但嘴角结痂的伤口在灯光下依然明显。见我走近,他用指尖将另一杯酒往我的方向推了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声音比平时低沉,喉结上的小痣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陪我一杯”
酒馆里烟雾缭绕,老式唱片机放着《Take Five》,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叹息。我们碰杯时,他小指上那道陈年疤痕擦过我的虎口,粗糙的触感转瞬即逝。酒滑过喉咙时带着橡木桶的焦香,却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慢点喝。"我皱眉看他仰头饮尽第一杯,喉结剧烈滚动。
他笑了笑,用舌尖舔掉唇边的酒渍:"六岁生日那天,我爸用蛋糕刀划破了妈妈的手臂。"突然开启的话题让空气骤然凝固,"草莓奶油蛋糕上的糖霜,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很恶心。"
第三瓶雪鹿上来时,他的指甲开始无意识地刮擦杯壁上的冷凝水。盐粒沾在他指尖,随着动作簌簌落在木纹桌面上。
"皮带扣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像枪响。"他的瞳孔在酒精作用下微微扩散,"我妈总把我塞进衣柜,透过百叶门缝,我能看见她白裙子上的血点,”
凌晨的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街灯的光晕。王懿解开高领毛衣最上面的扣子,锁骨处一道十公分长的旧伤疤若隐若现。那是他九岁时被烟灰缸砸的,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抚过疤痕,像是在抚摸某个古老的文物。
第三杯酒下肚后,他的眼尾开始泛红。他讲到母亲被打那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把刀抵在他妈妈的头上,他妈妈赤裸着身体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嘴里不停说着求饶的话。讲到这时一滴泪突然砸在玻璃杯杯里,激起微小的涟漪。
"她抱着我躲在衣柜里说'妈妈对不起你'..."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指节攥得发白,"可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王城,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一点...但是我也只知道,那时候我才六岁,我也无能为力……”
我看着他突然崩溃地捂住脸,肩胛骨在毛衣下剧烈起伏。服务员识趣地放下酒就离开了。
"两年..."他从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带着水汽,"我跟那个畜生住了两年,这两年我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婚内出轨,我和那个伤害我妈的狗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不打我也不管我,我饿了不敢说,受委屈了不敢哭,我看着他们的眼色小心翼翼的过了两年的日子”
我看着他控制不住的掉眼泪,我没有给他递纸,而是轻轻的拍着他的头
“后来我妈妈在我九岁的时候把我接到她身边,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但是她一个女人,养我非常不容易,她没日没夜的工作,我也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于是我九岁就学会了做饭,照顾自己。这么多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拼命工作,只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但是一个人扛起一堆事真的很累,我被校园霸凌,我患上了抑郁症,我一个人照顾姥姥,这些不容易和这些伤疤,我从来没有和我妈说过,都是自己扛”
他喝到第五瓶时,酒精让他的眼泪变得肆无忌惮,在脸颊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扯开领口给我看肩胛骨上的烫伤疤痕,那是十四岁那年父亲用烟烫的。
"他说要让我记住..."王懿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他妈当然记得...我记得他打我的所有过程,家里所有的电器除了热水器之外,剩下的全烂在我身上了。可笑的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就因为他喝醉了!就因为……他喝醉了哈哈哈”
当他说到去年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过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他的额头抵在我肩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衬衫面料:"贺老师...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带着酒气的哽咽,"我现在...居然还会梦见我妈被刀抵在额头的那晚”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受到掌心下的脊椎骨节节分明。他的呜咽声渐渐变成小动物般的抽泣,泪水浸湿了我肩头一大片布料。
"要是...要是伤痛能像历史事件..."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有个确切的...结束年份..."
陈师傅来接人时,王懿已经醉到没有了意识,我们架着他上车时,他无意识蜷缩在后座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孩子。关车门的声音中,我听见他最后一句醉话:
"衣柜门缝...那么窄...我怎么就...没保护好她..."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展开后才发现是王懿不知何时塞进来的咖啡糖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周而复始的弧线。我突然想起上周批改作业时,王懿在论述题空白处画的那把刀,当时以为只是随手涂鸦,现在才明白那是他永远走不出的童年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