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痴蟾妄起三生契 冰峰暗结海誓谋 赖荷因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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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荷自那灵气萦纡的峰头下来时，面上的笑容便敛了。
非因高渡宇那柄剑唬住了他，也非为万郢那句"配不上一根头发丝"刺着了心。
只缘心下那点莫名的痒意，忽被勾作燎原之火——方才透过光幕，瞥见那玉一般的颈子时，七百年前灵山塘畔的雾、白衣仙人襟上的冷香、被他误吞的并蒂莲佩，忽在脑中转作一团，缠得人骨头发紧。
似有爪牙在心间挠刮，非要拨开那雾、瞧清那沉睡之人不可。
"喂，美人。"他紧赶几步，追上前面的萧关河，声气里没了先前的嬉皮，添了些阴恻恻的沉，"你那小师弟，莫不是唤作阿玉？"
萧关河足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的警惕竟似淬了毒的针："你怎生知晓？"
赖荷不答。方才在洞府门首，他听得那掌门唤了声"阿玉师侄"，声虽不高，偏他耳力锐，一字不落全收在耳中。
阿玉。
这名字软绵得很，像块才从泉眼捞起的暖玉，倒真配得上那隐约可见的温顺模样。
他舔了舔唇，脸上的疙瘩因心下那点躁动，微微泛着红："我要娶他。"
萧关河恍遭雷击，僵在当地，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气，气得浑身发颤："赖荷！你这是疯了不成？"
"我没疯。"赖荷说得恳切，眼里亮得怕人，"我为你们寻药材，救他性命。便以此为交换，让他与我结为道侣，共参大道。"
这念头一旦冒头，便如藤蔓疯长，瞬时缠得他心口发紧。
七百年了，他在修仙界晃荡，如无头苍蝇，见了无数美人，却没一个能让他记挂过三月。
可阿玉不同，单那一眼，单那点肖似揾情上神的影子，便够他赌上一赌。
"你做梦！"萧关河脸面煞白，眼尾的媚气全被戾气冲散，"小师弟是什么身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结契二字？"
"我算什么东西？"赖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能救他命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逼近萧关河，语气带些赤裸裸的胁迫："你当凭你们天和宗，真能凑齐那四十九味药材？混元青莲生在瑶池深渊，有玄龟守着，那老东西活了万载，你大师兄那性子，去了便是送菜。还有洗骨花，只开在忘川河畔，万郢手段虽狠，可他敢闯地府么？"
萧关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赖荷说的是实情——他们天和宗不是没试过，派去寻药的弟子，回来的十中不足一，有的竟连尸骨也寻不回。
"所以啊，"赖荷伸手，用指腹蹭了蹭萧关河气得发红的眼角，动作带些嘲弄的温软，"别与我犟。你们离不得我，恰如鱼离不得水，没了我，你那宝贝小师弟，撑不过三载。"
萧关河猛地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仿佛沾了什么秽物，眼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冰："你死了这条心吧！便是小师弟......便是小师弟真有不测......我等也断不会让他与你这等人结契！"
"那可由不得你们。"赖荷收了那点嘲弄，转身便往冰術峰去。
冰術峰是凌霄真人的住处，整座峰头常年覆冰，连风也带着刀似的寒，倒与那位真人的性子绝配。
萧关河望着他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追不上。他知赖荷的性子，这癞蟾蜍一旦认定什么，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
冰術峰顶，凌霄真人正在打坐。洞府里没什么陈设，只一张寒玉床，一个蒲团，墙角堆着几摞古籍，干净得似没人住过。
赖荷直闯而入，灵力撞在洞府门首的结界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凌霄真人睁眼，眸中的冰寒比外头的风雪更甚："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个儿让我进来的。"赖荷往洞府中央一站，双手插在袖袋里，一脸的有恃无恐，"林遥岑，我有一事与你说。"
他直呼其名，不带半分尊称。在旁人看来，这是大逆不道，可赖荷不在乎。他识得凌霄真人，比天和宗这些弟子早多了——当年他才化形不久，在凡间晃荡，见过尚未拜入仙门的凌霄。
那时的凌霄还是个愣头青，穿着打补丁的布衣，偏生端着副清高架子，被几个地痞欺辱，还是赖荷出手，用一泡蟾酥尿把那几个地痞熏得三日不敢出门。
可后来呢？凌霄拜入仙门，修为日长，见了他便如见了瘟疫，躲都躲不及。有次在秘境里狭路相逢，他好心提醒凌霄前头有陷阱，反被对方用剑指着鼻子骂"妖孽滚开"。
这份"旧识"，从来不是什么佳话，倒像根扎在两人心里的刺，一碰就疼。
凌霄真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显是被这声"林遥岑"刺着了："有事便说，说完便滚。"
"我要娶阿玉。"
赖荷开门见山，眼直直盯着凌霄，"你让他与我结为道侣，我便为你们寻齐那四十九味药材，不单寻齐，还能医好他的病。"
凌霄真人似没听清，又似被这话惊着了，怔怔地看他，半晌没言语。
洞府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雪刮过冰棱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冻住整个洞府："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阿玉做我的道侣。"赖荷重复一遍，语气里的笃定如万年玄冰，"这是条件。"
"放肆！"凌霄真人的声气陡然拔高，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头一回有了清晰可见的怒意，眼尾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赖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阿玉是我挚友的遗孤，是我天和宗的珍宝，你也配......"
"我配不配，不由你说了算。"赖荷打断他，脸上的笑带些残忍的得意，"由药材说了算，由阿玉的性命说了算。你能眼睁睁看他死，我不能——毕竟，他生得那般像......"
他故意顿住，没把"揾情上神"四字说透，却见凌霄真人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果然，他也知晓。
赖荷心下的火更旺了。连凌霄都觉像，那定是像极了。
"我天和宗便是耗尽所有底蕴，也会寻到药材。"凌霄真人的声气发紧，却依旧硬气，"宗门里有医术最高的长老，能保阿玉的命，不劳你费心。"
"保得多久？一年？两年？"赖荷嗤笑，"等你们寻到混元青莲时，他怕早已成了一具冷尸。到那时，你们把药材摆在他坟前，告诉他'我等尽力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凌霄，眼里的嘲讽像刀子似的："林遥岑，你别自欺欺人了。当年你没护住你挚友，如今你也护不住他的儿子。除了我，没人能救阿玉。"
这话如根毒针，精准扎进凌霄真人最痛处。他的身子猛地一晃，眼里的冰寒瞬时被汹涌的怒意取代。
"痴心妄想！"他厉声喝道，"你休想用阿玉来要挟我！"
"我非要挟，是告知你。"赖荷眯起眼，声气冷得似淬了冰，"我赖荷想要的东西，还从没得不到的。你应下，我便去寻药；你不应，我便先你们一步，把那四十九味药材全寻来，哪怕喂了狗，也不会给你们留半分。"
"你......你无耻至极！"凌霄真人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柄供恨，剑身通透，似用万年寒冰凝成。
"噌"的一声，剑已出鞘。
剑气瞬时弥漫整个洞府，带着刺骨的寒，直逼赖荷面门。
赖荷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如道残影躲开，供恨的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石壁上劈出一道深痕，冰屑飞溅。
"怎么？想动手？"赖荷站稳脚跟，脸上的笑没了，只剩冰冷的嘲弄，"林遥岑，你真当打得过我？你卡在化神期几百年了吧？修为虽高，灵气却早固化了，哪有我这刚晋升的活络？"
他抬手，腰间的铜钱串"唰"地散开，十二枚铜钱悬在半空，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灵力波动丝毫不输那柄供恨："要不要试试？瞧瞧是你的供恨利，还是我的铜钱硬？"
凌霄真人握剑的手在抖，非因怕，是怒。他活了近千年，还从没被人这般羞辱过。
"找死！"他低喝一声，手腕翻转，供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气如网，朝着赖荷罩下。
赖荷不闪不避，操控着铜钱串迎上去。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洞府里炸开，铜钱与剑气相碰，迸出刺眼的灵光，整个冰術峰都微微震颤。
"住手！都住手！"
恰在此时，洞府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天和宗掌门带着一群长老冲了进来。
掌门是个矮胖的老头，穿着件不合身的道袍，此刻跑得满头大汗，见洞府里的狼藉，脸都白了。
"我的亲祖宗们！你们这是作什么！"掌门连忙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动手作甚？伤了和气，可不是玩的！"
其他长老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将凌霄真人拉住。一位白胡子长老劝道："凌霄师弟，冷静些！金蟾大仙是贵客，万不可动怒！"
凌霄真人被拉住，却依旧怒视着赖荷，供恨的剑尖还在微微颤抖，显是没消气。
赖荷收起铜钱串，拍了拍衣上的冰屑，一脸的无所谓："我早说了，有话好好说，偏有人不听。"
"金蟾大仙，您别往心里去。"掌门转过身，对着赖荷拱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凌霄师弟他不过是太疼惜阿玉师侄，一时性起，您多担待。"
"担待？"赖荷挑眉，"我凭什么担待？我要的是道侣，不是他的脸色。"
他往寒玉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摆出副"不给说法便不走"的架势："事情简捷得很，应下我与阿玉结契，药材我包了，病也我包了。不应，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过。"
"你休想！"凌霄真人还在挣扎，被身边的长老死死按住。
掌门的脸苦得似吃了黄连，一边是惹不起的金蟾大仙，一边是护短到极致的凌霄长老，还有个命悬一线的阿玉师侄，这夹板气，可真够受的。
"诸位长老，"掌门叹了口气，对着身后一群人使个眼色，"咱们借一步说话。"
一群人退到洞府角落，围成一圈，低声议论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凌霄师弟是断断不会应的。"
"不应也得应啊！阿玉师侄的身子，等不起了！"
"可让金蟾大仙这等人......与阿玉师侄结契，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么？"
"谁说不是呢......可眼下，也只有他能寻到那些药材了。"
"依我看......不如先应下来？"一个三角眼的长老压低声气，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签个海誓盟什么的，先稳住他，让他把药材寻回来。等阿玉师侄的病好了......"
他没说透，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他的意思——等拿到药材，还不是想怎么处置这癞蟾蜍，便怎么处置？
其他长老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类似的光。
他们虽厌赖荷，却更在乎阿玉的命，更在乎天和宗的颜面。只要能救回阿玉，暂时委曲求全也无妨，至于日后......有的是法子让这癞蟾蜍知晓厉害。
"我看行。"另一位长老点了点头，"海誓盟不算正式道契，等阿玉师侄及冠了，再想法子推掉便是。"
"凌霄师弟那边......"
"放心，我去劝他。"掌门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决断的神色。
他们议论的声气压得极低，可赖荷是什么修为？一字不落全听在耳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点破。这些老狐狸的心思，他还猜不到？不过是想先稳住他，等拿到药材再翻脸罢了。
可惜，他们太小看他赖荷了。
他赖荷活了近千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想算计他，也得瞧瞧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金蟾大仙。"掌门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我们商量好了。"
赖荷抬眼看他，没言语。
"凌霄师弟他......确是太激动了，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掌门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瞧，阿玉师侄还没及冠，按我们天和宗的规矩，是不能办结道典礼的。"
赖荷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呢，"掌门话锋一转，"您与阿玉师侄可先签一份海誓盟。这海誓盟虽不算正式道契，却也是天地为证，灵气为凭，与道侣也差不离了。等阿玉师侄病好了，及冠之后，我们再风风光光给您办结道典礼，您看这样如何？"
海誓盟？
赖荷心下冷笑。这物件便是张废纸，约束力还不及他腰间的铜钱串。这些老狐狸，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他看着掌门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起洞府里那个沉睡的身影，忽觉先签个海誓盟也不错。
七百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年。
只要能把人定下，能让他名正言顺地靠近阿玉，剩下的，有的是时日慢慢磨。
他要的不是那张纸，是那个人。
"行啊。"赖荷从寒玉床上站起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疙瘩挤在一处，显得格外瘆人，"便依你们说的办。海誓盟就海誓盟，不过我可说定了，若是让我察觉你们耍花样......"
他没说下去，可眼里的狠厉如冰锥，扎得在场的长老们心头发寒。
"不敢，不敢。"掌门连忙摆手，"我们怎敢耍花样？金蟾大仙您放心，只要您能医好阿玉师侄，我们天和宗定当言而有信。"
凌霄真人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却被身边的长老死死按住，只能用那双冰寒的眼瞪着赖荷，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赖荷却毫不在意。他走到凌霄真人面前，故意压低声气，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林遥岑，七百年前你欠我的，如今该还了。"
凌霄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赖荷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他转身往外走，足步轻快，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有过。
"别忘了备下海誓盟的契约。"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长老们，最后落在凌霄真人身上，"我明日来签。"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风雪里。
洞府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凌霄真人才猛地挣脱身边的长老，供恨"哐当"一声插回剑鞘，他死死盯着洞口，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末了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凌霄师弟！"
"长老！"
洞府里顿时一片混乱。
掌门望着那口刺目的血迹，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这癞蟾蜍，便是个搅屎棍，一旦缠上，想甩也甩不掉。
而角落里，那位三角眼的长老悄悄与身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算计更深了。
海誓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等拿到药材，再寻个由头，让这癞蟾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修仙界，到那时，谁还记得什么海誓盟？
冰術峰的风雪还在下，似要将这座峰头彻底冰封。而赖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尽头，只留下一个关于海誓盟的承诺，与一场暗流涌动的阴谋，在天和宗的上空，悄然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痴蟾妄起三生契 冰峰暗结海誓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