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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和窥病榻 蟾心起微澜
执意探视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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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荷随萧关河身后,一路将天和宗景致尽收眼底。
这宗门端的气派,亭台楼阁依山而筑,飞檐斗拱皆刻流转灵力符文,连道旁石阶都透着灵气浸润多年的温润。
往来弟子个个衣饰整洁,步履匆匆,撞见赖荷,眼神皆如见鬼魅,或疾避,或低首私语,那点藏不住的鄙夷,与萧关河眼中一般无二。
"你瞧,"赖荷以肘轻撞萧关河,"你家宗门之人,眼光竟与你一个模子刻就。"
萧关河未理会,脚步愈疾,月白衣袍扫过回廊,如急于消融的影子,沾不得半分烟火。
二人要去的,原是萧关河住处。
说是收拾行装,实则无多物可拾——寻药路上风餐露宿,带多了反成累赘。
赖荷心中透亮,萧关河不过想寻个由头避他,可惜,他最擅的便是死缠烂打。
萧关河的院落甚为素净,院中植数竿翠竹,石桌上犹置半局棋谱,棋子黑白分明,恍如忘收的心事。
他入屋,反手便要关门,被赖荷伸手挡住。
"哎,美人,你屋中藏有何好物?譬如......贴身帕子?或是未浣袜履?"赖荷挤进门,眼珠滴溜溜转,满是促狭。
萧关河脸面腾地红了,非为羞,乃为气。抓起案上剑鞘便向赖荷掷去,怒喝:"滚出去!"
赖荷笑而避之,剑鞘撞于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莫急,我不过随口说说。"他向竹椅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你慢慢收拾,我不扰你——只瞧瞧。"
他说的"瞧瞧",眼神却不安分。
从墙上悬剑,到窗台上的盆栽,末了又落回萧关河那张艳得晃眼的脸上。
瞧便瞧了,还故意咂咂嘴,似在品评稀世物件。
萧关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忙脚乱往包袱中塞几件换洗衣物,又抓了瓶疗伤丹药,恨不得即刻插翅遁走。
赖荷却看得兴起。他见萧关河虽看似冷冽,行事却甚为细致,叠衣边角必对齐,塞丹药时还特意分门别类。
这般反差倒新鲜,如炸毛之猫,明明爪利,偏要将窝铺得齐齐整整。
"行了。"萧关河将包袱甩于肩上,脸色冷如凝冰,"可走了。"
"急什么。"赖荷慢悠悠起身,"闻你小师弟住处灵气最足,不如先去瞧瞧?"
萧关河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锐利如锋:"你想何为?"
"不为甚。"赖荷摊手,一脸无辜,"不过好奇罢了。能让凌霄那冰块脸露笑的,究竟是何等宝贝疙瘩。"
实则他心中算盘早打得噼啪响。方才一路走来,耳朵未闲,听了些关于小师弟的闲话——
"......小师弟乃是凌霄真人挚友遗孤,当年那位前辈为救真人,硬生生扛了魔尊一掌,当场便......"
"嘘!轻些!真人最听不得这个。也难怪将小师弟宠上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整个天和宗谁不顺着?"
"闻小师弟生得极美,尤其那双眼睛,与三万年前飞升的揾情上神一个模子刻就......"
"可不是!上次远远见了一面,白如美玉,柔若春水,难怪大师兄三师兄护若珍宝......"
"可惜了,生了那种怪病,常年昏迷,若非神医吊着一口气,早已......"
揾情上神。
此四字如羽,在赖荷心尖上挠拂不休。
七百年了,他总在梦中见那袭白衣,那双冰眸,可梦里人影总模糊,如隔层雾。
如今忽冒出个生得像他的,还是个被捧在掌心的病美人,他若不去瞧瞧,夜里怕也难眠。
"不许去。"萧关河语气斩钉截铁,"小师弟需静养,不喜被扰。"
"我又不吵他,只看一眼。"赖荷凑近,声压得黏糊糊,带些诱惑,"就一眼,看完便走,成么?"
他刻意让呼吸拂过萧关河颈边,看那片肌肤泛起淡淡红,心中恶趣味又冒了头。
萧关河猛地后退一步,如被秽物烫着,眼神中厌恶几欲溢出来:"赖荷,莫要得寸进尺。"
"我就是想看看嘛。"赖荷耍起赖来,"你看,我帮你们寻药材,连病人模样都不知,多没动力。说不定我见他生得好,寻起宝贝来更卖力呢?"
萧关河闭了闭眼,显然在极力忍耐。
他知赖荷性子,若不依,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小师弟还等着药材救命,断不可此时节外生枝。
"......只许看一眼。"他从牙缝挤出几字,"看完即刻便走。"
"哎,这便对了。"赖荷笑得露一口白牙,拍了拍他肩头,"我便知美人最是通情达理。"
萧关河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背影绷得如张将断的弦,透着股破罐破摔的憋屈。
小师弟住处在天和宗最深处的一座山峰上。
说是山峰,实则更像座被灵气包裹的孤岛,云雾缭绕,仙鹤齐鸣,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啧啧,这地方不错。"赖荷深吸一口气,"比凌霄那老东西住的地方灵气足多了。"
萧关河未理他,脚步却慢了些,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
快到峰顶时,远远便见两道身影守在洞府门口。
一道玄衣,身姿挺拔,正背手踱步,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另一道红衣,斜倚门扉,口中叼着根草,见他们过来,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带些邪气的笑。
是高渡宇与万郢。
高渡宇乃大师兄,出身修仙界顶级世家高家,高傲护短,脾气火爆,看谁都像欠了他八百两银子,尤其对赖荷这种"来路不正"的妖修,更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万郢是三师兄,据说幼时受过不少苦,乖戾记仇,脸上总挂着笑,眼里却无甚温度,手段更是阴狠,谁若惹了他,断无好果子吃。
这二人,一个是名门贵公子,一个是混世小魔王,偏对小师弟都是掏心掏肺的好,简直护若眼珠子。
"二师兄。"高渡宇见萧关河,脸色稍缓,目光一转,落在赖荷身上,瞬间冷如淬冰,"他来此作甚?"
万郢也直起身子,吐掉口中的草,笑眯眯看着赖荷,眼神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猎物:"哟,这不是金蟾大仙吗?怎么,不去寻你的宝贝,跑到我们这穷山僻壤来了?"
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戏谑,那"穷山僻壤"四字,明晃晃是嘲讽赖荷不配来此。
赖荷才不在乎。他笑眯眯走上前,晃了晃手中药材清单:"来找你们家宝贝疙瘩啊。毕竟是我要救的人,总得看看长得俊不俊,值不值得我跑这一趟。"
"放肆!"高渡宇猛地拔剑,剑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直指赖荷咽喉,"小师弟也是你能妄议的?"
他手稳得很,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烧穿。高家世代忠良,最讲规矩礼教,像赖荷这种口无遮拦、行事乖张的妖修,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看在赖荷能寻到药材的份上,他早一剑劈下去了。
"大师兄!"萧关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赖荷面前,"他只是好奇,并无恶意。"
"无恶意?"高渡宇怒极反笑,"他这种妖孽,能有什么好心?"
赖荷拨开萧关河的手,往前一步,剑刃几乎贴到他脖子上。他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高师兄这剑挺利,就是不知,割不割得动我这张脸?"
他故意把脸往前凑了凑,那些小疙瘩在剑刃寒光下看得格外清楚,"要不试试?说不定割开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金子呢?毕竟我是金蟾大仙啊。"
高渡宇气得手都在抖,剑刃"嗡嗡"作响,显然忍到了极限。
"够了!"萧关河猛地喊道,"赖荷,你答应过只看一眼的!"
赖荷这才作罢。他懒洋洋后退一步,避开高渡宇的剑,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灰尘:"行吧,看在美人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们计较。"
他往洞府门口瞟了一眼,那洞口被层淡淡的光幕罩着,能隐约见里面陈设,却看不清人影。
灵气便是从那里面溢出来的,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看一眼,真的。"他又开始耍赖,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狡黠,"看完我就走,保证不碰任何东西,不与他说话,成么?"
高渡宇还想说什么,被万郢拉住了。万郢对他摇了摇头,又转向赖荷,笑容里多了点算计:"可以。不过,得我们陪着。"
他可不信赖荷的鬼话。这只癞蛤蟆,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赖荷求之不得:"行啊,越多越好,正好让你们瞧瞧,我是不是真长了张会吓人的脸。"
高渡宇瞪了万郢一眼,显然不赞同。但万郢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稳住他"。高渡宇虽不情愿,还是收了剑,脸色臭得像刚吞了只苍蝇。
萧关河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在光幕上按了按。光幕泛起一阵涟漪,缓缓开了道缝隙。
"只能看一眼。"他再次警告。
"知道知道。"赖荷迫不及待凑了上去。
洞府内甚暗,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柔和光。正中玉榻上,卧着一人。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见一头乌黑长发披散枕上,衬得那截露在被外的脖颈白如美玉。
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安静得像尊易碎的瓷娃娃。
就这一眼,赖荷的心脏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多好看——他甚至没看清脸。是那股气息。
很淡,很干净,像七百年前灵山塘边的雾,像那位白衣仙人身上的冷香,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一下子撞进了他心里。
他还想再往前凑凑,看得更清楚些,光幕"唰"地合上了,彻底挡住他的视线。
"看完了,走吧。"高渡宇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赖荷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在隐隐发烫。
"他......"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想问他名姓,想问他年岁,想问他是不是真像揾情上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郢看出他的异样,眼神里多了点警惕:"怎么?金蟾大仙看上我们小师弟了?"
他语气带着嘲讽,"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别说你长这样,就是你生得再好看十倍,也配不上我们小师弟一根头发丝。"
"我没那个意思。"赖荷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躁。
他确实觉得那小师弟有点特别,可要说看上,还不至于。
他只是......好奇,非常好奇。
"没那个意思就赶紧走。"高渡宇下了逐客令,"别在这儿碍眼。"
赖荷没再反驳。他深深地看了眼那道光幕,像是要把里面的人影刻在脑子里。
"走就走。"他转身,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过我可说好了,等我找齐药材,总得亲手交给你们小师弟吧?到时候,可别再拦着我。"
高渡宇和万郢没说话,那眼神里的厌恶已说明了一切——想都别想。
赖荷也不在乎他们答不答应。他想要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他跟着萧关河往山下走,脚步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会儿是七百年前的白衣仙人,一会儿是洞府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搅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喂,美人。"他忽然开口,"你小师弟......名唤什么?"
萧关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与你无关。"
说完,他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什么。
赖荷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
没关系,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赖荷想知道的事,想见的人,谁也拦不住。
洞府里,高渡宇和万郢看着赖荷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只癞蛤蟆,绝对没安好心。"高渡宇咬牙道,"刚才他看小师弟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人吞下去。"
万郢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眼神阴恻恻的。他刚才看得清楚,赖荷在看小师弟的时候,眼里那点光,绝对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不管他安的什么心,"万郢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敢动小师弟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高渡宇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洞府深处,玉榻上的人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窗外的云雾又浓了些,像层柔软的纱,将这座灵气充裕的山峰,连同那个沉睡的人,温柔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