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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瓦 碎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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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瓦
第三章
手机还贴在耳边,班主任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沈如栀的耳膜:“听见没有?今天下午之前必须把学费交上来,不然按校规处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钱”,可那三个字像被胶水粘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如栀?说话啊!” 班主任的不耐烦升级成了呵斥。
“……知道了。” 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电话那头“啪”地挂了线,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沈如栀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妈妈的聊天界面,最后那条“好”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书包散落在脚边,几本课本滑出来,其中一本的封面被压出了褶皱。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看得久了,眼睛会发酸。
昨天搬进来时没注意,这屋子的窗户玻璃有道裂痕,像条蜿蜒的蛇,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的窗户被台风刮坏过一块玻璃,爸爸踩着凳子换玻璃,她就在下面举着手电筒,看玻璃碎片在光线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彩虹碎成了星星。
“栀栀,以后家里的玻璃都由你来守护啦。” 爸爸笑着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鼻腔突然一阵发酸,沈如栀赶紧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意。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学费要一千二,妈妈刚转了三百,就算省着花也撑不了几天,更别说交学费了。
她站起身,走到行李箱前翻找。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旧铁皮盒,是爸爸生前用的,里面装着些零钱和旧票据。她把铁皮盒倒过来,哗啦啦掉出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二十块。她数了三遍,总共只有四十三块五。
这点钱连一天的饭钱都不够。沈如栀把钱塞回铁皮盒,无力地坐在床沿。凉席上的纹路硌着腿,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找到一千二,否则班主任说的“校规处理”很可能就是让她休学。
去找妈妈要?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妈妈在电子厂打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磨出厚厚的茧,上个月还因为操作失误被烫了个水泡。那条“绩效能多拿点”的附言,说不定是妈妈为了让她安心编的谎话。
向同学借?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人鄙夷的眼神。以前班里组织捐款,班长拿着捐款箱走到她面前时,故意大声说:“沈如栀家条件不好,就不用捐了。” 全班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看一只可怜又可笑的虫子。
沈如栀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开。唯一的办法,是去找兼职,然后预支工资。可现在才早上七点,哪里会有店铺愿意预支工资给一个陌生的高中生?
她突然想起昨天来的路上,巷口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忙碌。还有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沈如栀深吸一口气,从床底拖出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飞快地系好鞋带。
必须试试,她对自己说。
出门时,沈如栀特意看了一眼对门。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线透出,大概许照野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楼梯口。经过公共水池时,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还印在池壁上,眼下的乌青像两块淡青色的石头。
巷子里比清晨热闹了许多。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起摊子,新鲜的黄瓜和西红柿堆得像小山,沾着晶莹的水珠。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看见沈如栀经过,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这里的人大概都认识许照野,也好奇这个突然搬来的、看起来怯生生的女生是谁。
早餐店的生意很好,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氤氲了整个店面。老板娘正忙着收钱找零,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沈如栀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手心都出汗了,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阿姨您好,请问……您这里招兼职吗?”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老板娘头也没抬:“不招,我们自己人够。”
“我什么都能做!洗碗、擦桌子、择菜都行,工资可以少一点……” 沈如栀急忙补充道,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
老板娘这才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多大了?看着还在上学吧?”
“我十八了,高中生,想利用课余时间打工。” 沈如栀赶紧说,“我可以每天早上五点来帮忙,不耽误上课的。”
老板娘叹了口气:“不是阿姨不帮你,我们这小本生意,真不缺人。再说你这细皮嫩肉的,哪干得了这活?” 她指了指水池里堆成小山的碗碟,“你看这油污,洗一天手都得泡烂了。”
沈如栀的肩膀垮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转身走出了早餐店。白汽混着食物的香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一阵发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如栀跑了附近的便利店、水果店、服装店,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要么是不招兼职,要么是看到她的学生证后摇头拒绝。
“我们要长期工,高中生不稳定。”
“小姑娘还是好好上学吧,别想着打工了。”
“我们这里夜班多,你能熬夜吗?”
最后一家是文具店,老板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完沈如栀的请求后,推了推眼镜说:“兼职倒是可以,不过我们工资是月结的,而且第一个月要压工资。”
沈如栀的心沉到了谷底:“那……能预支工资吗?我急着用钱。”
老板娘立刻摇了头:“这不行,我们店里有规定。”
走出文具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晒在身上火辣辣的。沈如栀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书包在肩上硌得生疼。她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背着书包、眼神茫然的女生。
手机又响了,是同桌林薇薇发来的微信:“如栀,班主任在班里问你好几次了,你什么时候来学校啊?”
沈如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她能想象出班里同学的窃窃私语,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关掉微信,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咖啡店时,她看见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兼职服务员”的启事。沈如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咖啡店里很安静,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巷子里的油烟味完全不同。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正端着咖啡杯在 tables 间穿梭,动作优雅流畅。
沈如栀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沾了灰尘的帆布鞋,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这里的环境太好了,和她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走了过来,应该是店长:“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我……我看到你们招兼职。” 沈如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应聘。”
店长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校服上:“你是学生?我们需要能周末全天上班,平时晚上也能来的。”
“我可以!我周末有空,晚上放学也能来。” 沈如栀急忙说。
店长沉吟了一下:“我们时薪二十,月结。不过需要先试工三天,试工期间没有工资。”
“那……能预支工资吗?” 沈如栀咬着唇问,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
果然,店长皱起了眉:“抱歉,我们没有这个规定。而且你还在上学,可能不太稳定,我们更倾向于招毕业生。”
沈如栀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店,咖啡豆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却让她觉得更饿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四十三块五,走到路边的包子铺前,买了两个菜包,这是她今天的午饭和晚饭。
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菜馅在嘴里化开,她却没什么胃口。手机显示已经十一点了,离下午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包子上蒸腾的热气一点点散去,心里越来越慌。
难道真的要休学吗?她不甘心。爸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考上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妈妈也总说:“栀栀,你好好读书,将来别像妈妈这样辛苦。”
可是现在,一千二的学费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如栀突然想起许照野。昨天他帮她赶走了那些女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好像并不是坏人。他会不会……愿意借钱给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向人家借钱?而且许照野看起来就不好惹,听说他经常逃课打架,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向他借钱,说不定会被当成故意搭讪,招来更大的麻烦。
可是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忙了。亲戚们在爸爸出事后就很少来往了,妈妈的同事她也不认识,班里的同学更不可能。
沈如栀纠结了很久,咬着牙做出决定。去问问吧,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损失。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休学要好。
她站起身,快步往住处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保证会还钱。也许可以写个欠条,等她找到兼职发了工资就还给他。
回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时,沈如栀的心跳得飞快。她站在楼下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走上楼梯。对门的门紧闭着,不知道许照野在不在家。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对门前,手指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敲下去。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在睡觉被吵醒了生气怎么办?万一他直接把她赶走了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咔嗒”一声开了。沈如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许照野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门口会有人,眉头皱了起来。他换了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是沈如栀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有事?” 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带着点不耐烦。
沈如栀的脸瞬间涨红了,舌头打了结,想好的话全忘了。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想问你……”
许照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神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沈如栀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说:“我想问你能不能借我一千二!我交学费,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我可以写欠条!”
话说完,她紧张地盯着许照野,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许照野沉默了几秒,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沈如栀的脸越来越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就知道不该来,这种事太荒唐了。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 沈如栀低下头,转身想走。
“为什么要借钱?” 许照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一顿。
沈如栀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交学费,今天下午就要交,不然……不然就要休学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如栀以为他已经关门了,准备转身离开时,许照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进来吧。”
沈如栀惊讶地回过头,看到许照野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门敞着,像是在邀请她进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跟了进去。
许照野的房间和她的差不多大,但布置完全不同。墙上贴满了乐队海报,角落里堆着几个吉他盒,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CD和几本书,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皂角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许照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沈如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这里。” 许照野把一沓钱递了过来。
沈如栀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拿着十二张百元大钞,递到她面前。她愣了半天,没敢接。
“拿着。” 许照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我写欠条给你。” 沈如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从书包里翻找纸笔。
“不用。” 许照野把钱塞进她手里,“下个月还我就行。”
沈如栀握着那沓钱,指尖都在发抖。钱被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点温度。她抬起头,想对他说谢谢,却看到许照野已经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谢谢你……许照野。” 沈如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还你,我找到兼职了。”
许照野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如栀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会很尴尬。她攥着钱,轻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沈如栀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狂跳。她摊开手心,那沓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看着那些钱,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生活压垮的时候,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看起来冷冰冰的男生,竟然毫无犹豫地帮了她。
沈如栀擦干眼泪,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盒里,然后背上书包,快步往学校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那道裂痕在光线下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赶到学校时,正好是午休时间。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学在趴在桌上睡觉。沈如栀径直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把一千二的学费交了上去。班主任点了点钱,没多说什么,在名册上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时,沈如栀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大山终于被移走了。她走到教室门口,刚想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们听说了吗?沈如栀今天居然交学费了!”
“真的假的?她哪来的钱啊?她家不是都被银行收了吗?”
“我早上看到她从那个破巷子里出来,说不定是被哪个老男人包养了吧?”
“怪不得呢,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是暗地里做这种事……”
那些恶毒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沈如栀的耳朵里。她的脚步顿住了,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想冲进去质问她们,又想转身逃跑,最后只是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们很闲?”
议论声戛然而止。沈如栀抬起头,看见许照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刚才议论的女生们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如栀愣在原地,看着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但没人再敢说一句话。
她把书包放进桌洞,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其实她并不想哭,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打湿了校服的袖子。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响了。沈如栀抬起头,擦干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她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可那些恶毒的话总是在耳边回响。
放学铃声响起时,沈如栀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她不想再遇到那些同学,也不想再看到许照野。她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走出校门,沈如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之前那家咖啡店。她想问问店长,试工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开始。
店长看到她很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今天正好有晚班,你先跟着学吧。” 他找了件备用的工作服给她,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围裙。
沈如栀换好衣服,跟着一个叫小雅的服务员学习。小雅是个比她大两岁的女生,性格很开朗,耐心地教她怎么点单、怎么泡咖啡、怎么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