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瓦之上》Stwggle

2、碎瓦

　　碎瓦

　　第二章

　　清晨的光线是被巷子里的争吵声刺破的。

　　沈如栀在地板上蜷了一夜，旧凉席硌得骨头生疼。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卖早点的推车轱辘声、女人尖利的骂声、还有不知谁家的鸡在叫，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这间刚租下的小屋。

　　她坐起身时，浑身的关节都在发酸。昨晚没来得及收拾，行李箱敞着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露在外面，纸箱里的书倒了一半，压着爸爸留下的那本《内科护理学》——书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是她从被封的家里偷偷带出来的。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转账提醒，三百块。附言里写着：“栀栀，省着点花，妈这月绩效能多拿点。” 沈如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好”。

　　洗漱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沈如栀攥着牙杯走到门口，刚拧开门锁，就听见对门传来动静。她动作一顿，贴着冰冷的门板屏住呼吸。铁链哗啦作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近。

　　她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斑驳的墙面上。

　　许照野从对门走了出来。他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走路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沈如栀的呼吸瞬间卡壳，手指紧紧攥着牙杯，杯沿的凉意渗进掌心。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带着重量，压得她不敢抬头。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楼梯口漏进来一点晨光，在他脚边投下模糊的影子。

　　许照野没说话，甚至没停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的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度，又快得像错觉。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如栀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公共水池的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尖叫，水流细细的，带着铁锈味。她对着水池里模糊的倒影刷牙，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还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

　　这时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响，接着是几个女生的笑闹声。沈如栀动作一顿，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泡沫。她认得那声音，是班里的女生，以前总在背后议论她“没爹养”，上周还把她的作业本扔进了垃圾桶。

　　她端着牙杯快步往回走，刚到门口，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欸，你们看，那不是沈如栀吗？”

　　脚步顿住的瞬间，沈如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涌上来，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嗤笑声。

　　“真的是她，怎么住这种地方啊？”
　　“听说她家房子被银行收了，她妈去外地打工了，没人管咯。”
　　“怪不得总穿这件校服，穷酸样……”

　　羞辱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朵发烫。她想快点躲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去摸钥匙，却听见身后传来更响亮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看够了？”

　　许照野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走廊安静下来。

　　沈如栀猛地回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还拎着空了的垃圾袋。连帽衫的帽子已经摘了，露出额前凌乱的黑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正盯着那几个女生。

　　那几个女生明显慌了，脸上的嬉笑僵住，嗫嚅着说不出话。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强装镇定地嘟囔：“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滚。”许照野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没人敢再吭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楼。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后，只剩下沈如栀和许照野两个人，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沈如栀攥着钥匙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还是假装没看见？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许照野没看她，转身往自己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次锁好门。”

　　门被“咔嗒”一声关上，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沈如栀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手里的牙杯晃了晃，水洒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阳光从楼梯口爬进来，照在她的鞋尖上，才缓过神来。打开房门时，指尖还有些发颤。

　　屋里的空气依旧带着灰尘味，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如栀走到窗边，往下能看见许照野正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往外走。他的背影很瘦，黑色连帽衫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穿过巷子时，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男生下意识地闭了嘴。

　　原来“校霸”的威慑力，真的能让这些恶意暂时收敛。沈如栀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从纸箱里翻出课本，准备今天去学校请假，找份兼职。刚把书本塞进书包，手机就响了，是班主任的电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沈如栀，你昨天怎么没交学费？全班就差你一个了，今天必须带来。”

　　沈如栀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学费要一千二，是她三个月的房租，是妈妈在工地上搬砖半个月的工资。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墙上剥落的墙皮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沈如栀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书包从膝头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次，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整栋楼都浸在夏末的喧嚣里，只有她的小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