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炬》劝雀生

3、第 3 章 江瑜走

　　江瑜走出房间，春日清晨的阳光洒在回廊上，带着暖意，试图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穿过几重庭院，空气中弥漫开食物的香气。
　　沈夫人院里的花木打理得更为精心，几株早开的玉兰亭亭玉立，散发着清雅的芬芳。廊下侍立的丫鬟见她来了，无声地打起珠帘。
　　“阿瑜来了？快进来，外面凉气还没散尽呢。” 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
　　沈夫人柳氏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已布好了清粥小菜，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还有一碟她素日里喜欢的腌渍梅子。
　　柳氏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气质温润平和。她身子不好，与沈逾明有一独子，只是性子顽劣，终日不见人影。五年来，她对江瑜始终温和有礼，将她视为己出，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怀，从未因她的“孤女”身份而有所轻慢。
　　“沈夫人安好。” 江瑜依礼福身，动作有些僵硬。
　　“快坐下，不必多礼。” 柳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又夹了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豌豆黄放到她手边的小碟里。
　　“瞧你脸色还是不大好，昨夜又没睡安稳吧？我特意熬了安神的莲子粥，你多喝些。” 她的目光落在江瑜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那温热的粥碗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豌豆黄精致可爱，入口即化，带着清甜的豆香。
　　柳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府里新开的芍药、城东铺子新到的料子、过几日要去庙里还愿……话语琐碎却充满生活的安稳气息。
　　一个侍女端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进来，里面烧着无烟的银炭。
　　柳氏示意侍女将暖炉轻轻放在江瑜脚边：“春寒料峭，你身子弱，容易受凉，暖暖脚。你沈叔也是，大清早非要在院子里坐着吹风，回头着了凉又该难受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丈夫的埋怨，却也是寻常夫妻间的亲昵。
　　暖炉散发出的热量烘烤着江瑜冰冷的裙裾和脚踝，那真实的暖意与她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形成剧烈的撕扯。
　　她看着柳氏温和的侧脸，听着她絮叨的关心，感受着这满室安宁祥和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尖锐的刺痛攫住了她。
　　这五年，她像一株长在荆棘丛里的藤蔓，浑身是刺，只汲取着复仇的养料。
　　她已经习惯了怀疑，对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人，对周遭的世界。可是，这种温暖又是如此的真切，包容着她警惕、不安的情绪。
　　她分不清。
　　她分不清。为了不让自己深陷其中，江瑜只能尽量去维持疏离的态度，草草结束了膳食。
　　“沈夫人，早膳已用过，江瑜便先行告退了。”
　　“这孩子……”柳氏轻轻叹了口气，“总是这般。”
　　回到她自己的小院，江瑜不由得思索起沈逾明房中出现的那张纸条。
　　沈逾明与父亲是旧识，在江家覆灭前他也登门拜访过许多次。那时他来，还常常给江瑜带些礼物，有时是风筝，有时又是糖人。
　　今日以前，她倒是不曾怀疑沈逾明会染指江家的事。可今日既然查到了他的头上，也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夜色渐深，江瑜一身夜行衣打算再去书房中寻寻线索。
　　夜深人静。更漏声仿佛也凝滞了。府邸沉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偶尔传来，更添几分空旷的寒意。
　　江瑜悄无声息地起身。白日里她已留意过，沈逾明书房所在的院落，巡夜的家丁会在子时三刻经过一次，间隔约莫半个时辰。
　　她需要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搜寻并安然而退。
　　书房院落的角门虚掩着——这是她白日里观察到的，沈逾明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小处的锁闭。
　　她侧身闪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院墙，屏息凝神。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书房紧闭的门窗像沉默的巨兽。
　　时间仿佛凝固。确认无人，她迅速移动到书房门前。
　　门锁是常见的铜锁。
　　她深吸一口气，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细长的银簪——这是她仅有的工具，也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
　　冰冷的簪尖探入锁孔，她全神贯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黑暗中，只能依靠细微的触感和听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
　　成了！
　　江瑜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手心一片湿冷。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像一尾滑溜的鱼，无声地钻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内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墨香和纸张的陈旧气味混合着，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不能点灯，只能依靠记忆和对环境的模糊感知，摸索着向书案方向挪动。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气直透脚心。
　　她摸到书案边缘，冰冷坚硬。白日里那本《水经注疏》的位置……她凭着记忆，指尖在书堆中小心翼翼地探寻。
　　找到了！她心中一定，迅速翻开书页，直奔夹着纸片的那一处——手指探入，空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纸片呢？被发现了？被收走了？还是……
　　她强压下慌乱，开始在书案上、抽屉里、旁边的矮几上更仔细地摸索。指尖划过冰冷的砚台、散乱的纸张、沉重的镇纸……
　　突然，在书案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角落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同于纸张的、硬质的、略厚的本子边缘。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很薄，像是一本账簿。黑暗中无法分辨，但她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将其揣入怀中，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转身，手刚碰到门框的刹那—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响！紧接着是瓦片被踩踏的“哗啦”声，似乎有只野猫在屋顶追逐打闹。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江瑜浑身汗毛倒竖，血液瞬间冰凉！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什么人？！” 一声低沉警惕的喝问，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院落的月洞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