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之下[肖根同人文]》浮思不累

77、番外10

　　　　2月22日。这是个周一，但Shaw却在早上八点就来到了拳馆。
　　砰、砰。
　　每一次击打都带来快感。
　　其实不论训练内容是什么，只要练得浑身大汗，洗个热水澡，那都是人生乐事。更何况训练的内容本身也这么爽。
　　如果可以，Shaw希望她的“行政休假”一直持续，她一直不用上班，但一直能训练，还一直有钱……
　　如果不缺钱，谁想上班啊？哪怕是医生这样让老妈荣耀的职业！
　　救人是有成就感。但当你救下的人反过来把后遗症都怪到你头上，救人的成就感就荡然无存了。
　　像往常一样，医院成功与家属达成了庭外和解，而事件的责任，多一半归到了Shaw头上，少一半归到了调度中心。调度中心并不知道山上的伤员需要什么样的处置，没能找到一位有资格在野外实施手术的医生，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砰、砰。
　　Shaw不想再细想整件事的经过和责任了。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她自问没做错什么，也就没什么好反思的了。
　　砰、砰、砰。
　　有人说格斗训练能辅助治疗抑郁症。Shaw是相信的。
　　砰、砰。
　　也许她可以靠比赛挣来的钱继续训练。
　　砰！咚！
　　那个名叫Frank的对手倒在了地上，好像是膝盖先着地？哎，真疼。
　　Shaw退回到护栏边，取下牙套。拧开瓶盖喝水。就在她抬头喝水的时候，余光瞥见墙边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装，高个子，阴沉沉的，看着拳台。
　　John？
　　Shaw只是放下水壶，和教练交谈几句的工夫，再回头，John已经不见了。
　　等她单肩背着运动包从拳馆出来，走到户外的寒风里，她再次有了一种被跟踪的感觉。
　　她穿过马路，步行来到两个街区之外的一座写字楼。进入玻璃转门的时候，她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John站在街对面，望着这边。
　　等她坐电梯到了要去的楼层，再由走廊玻璃往楼下看，John又已经不见了。
　　她来到心理诊所的办公室。
　　一进门，是助理的办公桌。Shaw报上真实姓名。助理，一名红头发的胖姑娘，就向她问好，并在电脑上勾选她预约的时段。
　　“Shaw女士，Turing医生在等您。您可以把包放在柜子里。请进去吧。”
　　Shaw把运动包放进柜子，没有上锁——里面只有汗湿的衣服和浴巾。然后她敲了敲医生办公室的门。在门打开的时候，保持着中立的表情。
　　Caroline Turing倒是对她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请进。”
　　医生办公室有一面大大的玻璃窗。玻璃窗上方悬着升降遮光帘，现在大开着，窗外楼宇林立的景色，即使坐在沙发上也一览无余。
　　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人站在合适的位置，也可以将玻璃窗内侧的景象看个清楚。
　　Shaw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一下子留意到茶几上那个根雕摆件。乌黑油亮，造型古朴，好像是母亲抱着孩子……
　　“昨天，一位来访者送的。”心理医生显然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刚从津巴布韦回来。”
　　“津巴布韦版的圣母圣子像？”
　　心理医生微微一笑：“并不是。在非洲，母子形象的艺术品很常见。”
　　“嗯，那个来访者是男的吧？”
　　“是的。”
　　“他在取笑你，把他的问题全都归结于他母亲。”
　　心理医生又是微微一笑：“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现在是在付费时间内。如果你想继续聊男来访者送我礼物的问题，我也不介意奉陪。但我们好像还有没解决完的问题。”
　　“好吧。我刚才去训练了。综合格斗。我在训练的时候就不断在想，如果对面不是我的训练搭子，而是Tray的父亲就好了。虽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但我还是不介意把他爆捶一顿。”Shaw说着事先想好的说辞，“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他是律师，大药企的法律团队。这种律师最鸡贼了，是不是？他这辈子不知道坑过多少可怜的患者。哦，他老婆虽然是大学教授，但是在鸡贼这方面跟他是一路人。”
　　“你是只在训练中会产生这种念头，还是平时也会幻想伤害他们？”
　　“平时也会。不是一直。但这种念头从没消失过。我上次就说过了，我还没敢跟我妈说这事。我妈已经觉得我是个定时炸弹了。我小时候，不一定哪天就会惹祸。就算我考上了医学院，我能看得出来我妈仍然战战兢兢，生怕我哪天又控制不住自己，把事情搞砸。如果我告诉她……哦，我跑题了吗？没有吧？我是在说我为什么这么恨那一家人。我的生活才刚走上正轨。正式成为了医生，甩掉了一个作奸犯科的前任。我明明没有做错事，却碰上这种人。”
　　“有没有像我说的那样，每次都花二十秒的时间想想那么做的后果？”
　　“想了啊。不管用。我想杀人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什么后果都能承受。”
　　“过去一周里，你有没有刻意去做一些以前让你快乐的事？”
　　“做了。最快乐的就是打人——我是说，格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推荐我去打靶。我喜欢打枪。再说，去靶场打枪也不等于我要把人当靶子。”
　　“射击会给人一种与受害者隔离的错觉。”Turing医生说，“换句话说，挥拳打人的冲动更容易克制，而扣下扳机的冲动则相对更难克制。”
　　“好吧。看来得去弄一把枪来。我开玩笑的。”
　　“除了格斗，还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吗？一切可以分散你注意力，让你不再想着伤害别人的事。”
　　Shaw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想说喝酒。但是那听起来对我不利。”
　　“我不是医疗事故调查员。”Turing微微一笑，“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很不容易喝醉。不，我根本没喝醉过。在医学院的时候，每次大考之后，我们都会去附近的酒吧庆祝。我把好几个人都送回家过。我总是能自己回家。但这件事之后，我没喝酒。如果被那帮人发现我还是个烈酒爱好者，他们能把我说成酒后拿电钻开人脑袋。我可受不了。”
　　“在我看来，这就是自律啊。也许你可以把对他们的恨意发泄在这件办公室里。然后就不用付诸行动了。”
　　“可是我能做的事不多。我以前上班很忙的。停职之后，我只剩下训练。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真要去参赛了。我的教练已经怂恿我很久了。”
　　“为了解决钱的问题？”
　　“倒是不敢那么傲慢。输家也要交报名费的。”
　　“也许你还需要一些其他爱好。”
　　“比如呢？”
　　“嗯……安静一点的爱好。读书啦，画画啦，逛艺术馆、博物馆什么的。”
　　“我是停职了，并不是退休了。”

　　在四五十码之外的一座楼顶，穿西装的男人手拿单反相机，透过玻璃窗关注着诊室里的情况。他戴着两个耳机，左耳的耳机在接收津巴布韦根雕内部窃听器接收的声音，右耳的耳机则在和他的老板通讯。
　　“你认为一个想杀人的人还能幽默吗，Finch？”
　　“或许大部分想杀人的人并没有机会展现他们的幽默，Mr. Reese。”老板的声音在耳机里说，“虽然不想打扰你倾听这位心怀不满的住院医的倾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刚刚又得到了一个号码。”
　　“再怎么说，我都只是一个人啊，Finch。我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目前为止你还不需要同时在两个地方。因为另一个号码就是Caroline Turing。”
　　“这个心理医生？这会是巧合吗，Finch？此刻在诊室里的心理医生和来访者都将卷入暴力事件？”
　　“目前很难说这是不是巧合。”
　　“我们能确定Shaw要杀的是害她被停职的患者父母吗？或许她的目标会转移到心理医生身上？”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尽管她们的交谈似乎很友好……”

　　“你会报警吗？”
　　John左耳的耳机里传来Shaw的声音。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如果你保持现在这种状态，我不会报警。”
　　“如果我恶化呢？”
　　“不会恶化的。我对你有信心。Shaw医生，从我们过去两周的交谈中，我知道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你常常说自己从小容易冲动行事，但现在的你在行动之前都会考虑后果。你认为你的母亲对你很严厉，但相信我，从你的描述中，你母亲并没有严厉到能培养出一个杀人犯。你受到了不公的对待，这确实令人遗憾。但你很清楚世界本来就不完美。其实医院的领导层更知道。他们比你见过更多医疗纠纷。你可以把这种挫折看作是医生这个职业的一部分。”
　　Shaw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咀嚼心理医生的这番话。她的面色阴晴不定，一会儿似乎燃起了希望，一会儿又似乎坠入了深渊。
　　“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
　　Shaw摇摇头。
　　“过去的关系还困扰你吗？”
　　Shaw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前任还在，也许我会更容易走出那种情绪，就是想要伤害别人的情绪。还有些时候，我觉得也许我现在这种极端的情绪跟她不无关系。她留下了一个我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她说她离开是为了我的安全。再没有更多解释。”
　　“也许我们该谈谈她的话题。”
　　“不行。我说了，她不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如果我说多了，说不定会把你牵连进某种道德困境。”
　　“你看，我就说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吧。行政假期过后，也许医院会通知你重新回去上班的。一边上班，一边训练，一边去寻找新的朋友，你会重新发现生活的乐趣的。”
　　“如果他们把我调离临床岗位，上班就根本没有乐趣。”

　　“Finch，还记得我提到过Shaw的前任吗？”John说，“我曾经接到命令去刺杀那个黑客。但黑客消失了。”
　　“我当然记得。”
　　“有没有可能，Shaw即将卷入的事件其实跟那个黑客有关？毕竟除她之外Shaw认识的人几乎都拥有覆盖全面医疗保险的正式工作。”
　　“可根据我们对她的观察，她和前任并没有联系。”
　　“可我们才刚跟踪了她24小时。”
　　“是你跟踪了她24小时，Mr. Reese，而我观察的是她过去许多年的网络痕迹，虽然痕迹不多，但终究不止24小时。”

　　“我希望自己没救那家伙。”Shaw的声音又传入John的左耳，现在比刚才愤怒很多，“我当时就应该对那些急救员说，我没权限开颅！或者，我根本没操作过电钻！或许我应该一直一直拨打主治医生那该死的手机，直到卡在石缝里的蠢货停止呼吸！”
　　心理医生淡淡地说：“如果是那样，如果你真的没救他，看着他死了，你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什么感受？爽！我按规矩办事，谁能说我什么？难道他们又会凑一屋子人，质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我还是可以说我没有权限，电话也打不通啊！”
　　“看着一个你本来能救的人死在你面前，你除了‘爽’，还有别的感受吗？”
　　“废话！我又不知道如果我救了他会是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觉得爽？”
　　“刚才是你自己说……”
　　“别挑我的刺！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是在咨询，又不是面试！你对我那么高要求干嘛？难道我必须完美？难道你是完美的？”
　　Shaw居然站了起来，以压倒的姿态向前倾斜，虽然并未作出暴力的动作，但全身肢体动作都在怒吼。

　　“Finch，我们的倒霉医生好像压制不住内心的魔鬼了。”
　　“我听到了。考虑一下你是否应该冲过去？”
　　“如果她现在动手，我根本来不及。”
　　“我也出发了！”
　　话虽这样说，John已经跑向楼梯井。他边往楼下跑边说：“可你比我距离更远。”
　　“不，我并不远，我刚才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坐着。”
　　John没再说话。他们现在都看不到诊室里的情况了，都只能靠听。

　　“当然没有人是完美的。”心理医生的声音似乎还算沉着，“请你先坐下好吗？”
　　“我不想坐下！不行吗？”
　　“当然……也可以。Sameen，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啊，医院并没有要开除你，医学委员会也没有……”
　　“难道只有职位才重要？声誉呢？”
　　“你还这么年轻……”
　　“年轻就不需要声誉了？”
　　“我是说，也许你可以从现实角度考虑这个局面。它并没有给你造成严重的现实后果。”
　　“不严重？如果不严重我为什么要付钱给你？”
　　“我不是说你的感受不是真实的。我只是说，你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且可以很不错……”
　　“不错？不错？你在看表！时间到了是吗？钱又到手了是吧？”
　　“不，不，我……”
　　话戛然而止，然后是“咣”的一声，像重物摔在地上，又像门被猛然关上。

　　“Finch，你听到了吗？我们已经晚了吗？”
　　“希望没有。我快到楼下了。”
　　“我已经到楼下了。”
　　“先别过马路！别忘了Shaw可能认识你。”
　　“Turing也认识我。我昨天还去咨询过，你忘了？”
　　“那不一样。对她而言你只是一个来访者，而Shaw如果认识你，意味着她知道你跟踪过她！”
　　John停在自己这一侧的路边，藏身在一家小超市门前的水泥柱后面。
　　左耳中终于又传出了心理医生的声音。
　　“我没事，Ann。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有些人就是很难控制情绪。”
　　然后是右耳：“Mr. Reese，我想Shaw医生刚才可能是夺门而出了。你留在原地。如果她从楼里出来，我就跟上。你负责跟踪Turing。”
　　“你确定没说反吗？Shaw是个暴力分子。”
　　“但她认识你。”
　　“只是可能认识我。”
　　“我们不能冒那个险。”
　　“哦，Finch，我没有性别歧视的意思，但如果她能靠综合格斗技术制服我……”
　　“她出来了！”
　　是的，John也看到了，那个气鼓鼓的身影，单肩背着运动包，走路带风，好像把愤怒都融入到了步伐中。她个子不高，穿着夹克衫和牛仔裤，看起来一点都不壮，但她体内的能量好像足以充满一头大象。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老板，因为腰上的老伤而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但速度并不慢。这副着急赶路的尊容辱没了他昂贵的订制西装——他看起来像个见客户马上要迟到了的律师或者保险业务员。哦，对了，他名片上的身份确实是保险业务员。
　　Shaw拐过街角，Finch跟了过去，离开了John的视线。
　　John正准备等交通灯变绿就过马路，就听见左耳里的心理医生说：“Ann，我打算出去吃午餐。你要带什么吗？”
　　Ann的位置离根雕太远了，说了什么，John听不清楚。他决定先不过马路，而是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