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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9 ...

  •     1月25日,Constance在昏迷中辞世。28日那个周五,她的葬礼在温哥华的一处公墓举行。葬礼的规模非常小,除了Root、Shaw和Pierre,就还有两位前几天才得知她病危的朋友,特地从奥斯丁飞过来。
      对Constance的离世,葬礼上的所有人都早已做好了准备,所以整个过程都很平静。
      过去几天,Root和Shaw已经把温哥华的公寓收拾停当,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好,包括那台游戏机。她们会和行李分别抵达纽约。
      这几天温哥华的天气都不太好。她们起飞的那天,才算放晴,可是天气预报说纽约又发布了暴风雪警报。
      她们的飞机几经周折,晚点一个多小时,终于降落在纽瓦克机场。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白茫茫的景象,她们都怀疑这飞机是怎么降落的。
      等出租车自然也等了很久。出租车开着雨刷器,风不断把雪花拍到玻璃上。风雪虽大,但温度并不是很低,雪花到玻璃上就融化成水。Root掏出手机想查查天气预报,发现手机没信号。听到后座两个乘客的话,出租车司机说:“据说有个信号塔被风刮坏了。曼哈顿西部一直到纽瓦克,手机信号都是时断时续。往东开一会儿,可能能有信号。”
      刚开出机场没多久,对面就有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紧接着又是一辆。一共过去三辆。看方向,是从城里往郊外去。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用目光追随那三辆救护车。Shaw又掏出手机查看信号,有了一格。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也不在备班表上。但这看起来像是个让急诊室忙碌的日子。
      她正这么想着,手机就响了,显示的号码是医院总机。她立刻接起来。
      “Shaw医生吗?可算联系上你了!”调度员听起来十分焦虑,“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谁的电话都打不通!你回纽约了吗?”
      “我正从纽瓦克往回走。出什么事了?”
      “纽瓦克?南山保护区有登山者受伤,救援队处理不了,你能过去吗?方向……在你身后。你可能是离出事地点最近的医生了!”
      Shaw转过头看Root:“我知道你想早点到家……”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Root打断了:“这天气我打不到别的车。一起去吧。”
      Shaw立刻让司机调转车头。当然,也没那么容易,还得先从主路找出口出去,再找地方调头。
      “到了之后,你就坐这辆车回家,我可以跟救护车走。”
      “我也可以坐救护车。我不怎么占地方的。”
      司机搭话了:“唉,你坐不坐我车,我也要回城里。”
      “肯定有人坐你车的。”Shaw说,“那边有几个登山的人出事了,还去了救援队。那么多人,肯定有人需要坐出租车。”
      不管愿不愿意,司机都只能带着她们一路开往山区。他这是正规出租车公司的车,不能拒载,更不能把乘客扔在暴风雪里。
      “为什么会有人这种天气去爬山啊!”司机忍不住抱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而且这大冬天的!”
      “听说那边有攀冰的地方。”Shaw说,“我只希望他们掉落的时候别把冰镐戳肉里。”
      一小时后,出租车开到了救援队的接应站——一间小木屋。救护车也都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得知脑外科医生到了,救援队的人赶快拿出一件橙色马甲,让Shaw穿上,然后跟他徒步沿小路进山。Root也想跟去,救援队的人不让。两个被转移出来的登山者原本等在小屋里,看到有出租车来了,就像饥饿的人看到了面包。他们的车停在山的另一边,在这个天气下没法去取。Shaw让Root和他们一起坐出租车回纽约市,Root却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拎了出来,说她就在小木屋里等。Shaw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没有说。
      时间就是生命。
      这时暴风雪已经平息了很多,只是还有零星的雪花在飘,风可以忽略不计了。
      只不过,主治医生的电话仍然打不通。
      “你看了就知道了,真的棘手。那人头和一个肩膀卡在石缝里,卡得紧紧的。进山带不了液压扩张器,我们的人正在用岩塞试着扩张石缝。如果不行,就得去取切割机。”
      Shaw从听到救援队员讲述伤员的情况,就开始试着拨打主治医生的电话。她自己的手机有两格信号,主治医生的电话一直是“不在服务区”。
      等他们沿崎岖的山路转过几道弯,她的电话也没信号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平台,上面站着几个穿橙色马甲的人。他们得知医生到了,纷纷让开一条路。Shaw从人们中间走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伤员。
      伤员横躺在岩壁与下方平台的夹角中,身体靠着陡坡稳住,而头和一个肩膀卡在石缝里,已经不省人事。石缝里塞着一个岩塞,一名救援人员手拿锤子和楔子。
      “我现在可以撬开石缝,但是我怕他颅内充血。”拿锤子的救援人员说。
      “我们带了颅骨钻,但是……”一名急救人员说,“你看上去很年轻,你是主治医生吗?”
      “不是。”Shaw看着那倒霉伤员,“有卫星电话吗?我必须给医院打电话。没有主治医生的授权,我不能在野外手术。”
      卫星电话是有,但主治医生还是联系不上。
      “有多久了?”Shaw一边检查伤员的瞳孔一边问。伤员左瞳孔扩散。
      “大概两个小时。”
      Shaw叹了口气,最后拨了一次电话,仍然没有打通。
      “把人挪出来吧。”她说着,就从急救人员的箱子里拿出了钻。

      接应站的小木屋里,Root坐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腿边放着行李箱和背包。她大部分东西都走了邮寄,上飞机随身带的就是这些。木屋里还有一个护林员和一个手掌被包扎住的救援队员。两个男人坐在一起,时不时朝Root瞥上一眼。他们大概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刚才有出租车,她不走,偏要在这里等,而且还拿着行李。一会儿如果跟着救护车走,行李还要占地方。
      Root静静坐着,脑子很乱,一会儿闪现出葬礼的情形,一会儿是妈妈遗像上的笑容,一会儿是刚才的暴风雪,一会儿又是她想象中那个石缝中的伤者的模样。护林员让她自己从墙角的箱子里拿矿泉水喝,她没拿。她很累。这一路,从在温哥华机场就开始不顺,飞机原计划飞往肯尼迪国际机场却又因为天气原因转到了纽瓦克。然后就是那通电话。
      包着手掌的救援队员走了过来,用炉子烧一壶水,要泡面。他单手操作着一切。
      “你的手是怎么弄的?”Root问。
      “在山上摔了一跤,滑下去四五尺,手在岩石上刮破了。如果不是这只手,我说不定要滑到山沟里去。”
      大概是看到这女人居然主动开口,以为可以开启闲聊模式了,救援队员问:“你干嘛拿着箱子在这儿等?怎么不坐刚才的车回家?”
      “我没有家。”Root毫不犹豫地说。
      救援队员一脸懵。
      Root瞥了他一眼,说:“等刚才那个医生回来,我才有家。”
      救援队员显然没听懂,但却装作懂了,点了点头:“嗯。我有个表妹,也是脑子不太好,不是天生的,是有事情受了刺激。纽约有个专家。她后来就是在那个专家那里看好的。每周去一次,很贵的,还得吃药。但两三个月就好多了。现在已经工作了。”
      Root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救援队员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害怕,低下头,用牙齿帮忙撕开泡面的塑料膜。
      闻着泡面的香味,Root也饿了。她默默从包里掏出飞机上发的小圆面包——什么味道都没有的那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吃泡面吗?”救援队员问。
      “不吃。谢谢。”Root依旧面无表情,“你能联系到山上的人吗?”
      “山上没信号。要联系只能打卫星电话。”
      Root点了点头,吃下了最后一口面包。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外面有动静。屋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站起来,鱼贯而出。穿橙色马甲的救援队员来了五六个,其中两人抬着担架,急救员去开了救护车的车门。Shaw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女性。她脸上并没有刚救了人的兴奋,而是很严峻。她快步走到Root面前,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Root的嘴唇和下巴在微微颤抖。Shaw轻轻握住她的手。
      “去拿行李吧。我们都得上救护车。”
      Root像是刚刚才知道该做什么似的,快步走回小木屋,很快就把箱子和背包拎了出来。
      一直到坐在救护车上开出半程,Root都没说话。Shaw始终盯着救护车上的监护仪器。他心率过缓、意识模糊,但还活着。同伴说他叫Tray,32岁,未婚,独生子。
      “Root,你还好吗?”
      Root点点头:“你呢?”
      “我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我没得到授权就对他做了颞部钻孔减压术。”Shaw这才说出她从刚才就神色严峻的原因,“就是钻开了他的颅骨。在野外,还下着小雪。”
      “如果不做他就会死?”
      “对。”
      “那你救了他的命,还能有什么麻烦?”
      “可这是违规的。而且他也不一定能活。”
      “违规能怎样?”
      “我不知道。”
      “这根本不重要。Sameen,看着我。”
      “嗯?”
      “刚才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啊?你这也太夸张了。”
      话虽这么说,Shaw还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车厢里除她们之外就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但她也不想做出过分的举动。于是她只是捏了捏Root的手掌,对她笑了笑。Root仰起头靠在车厢壁上,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
      Shaw转过头继续看着监视器,手却没有放开Root的手。

      救护车当然是直接开到急诊室。于是Root又拎着箱子和包进了医院,在等候区找个了角落坐等。
      “你现在完全可以回家等我了。”Shaw说。
      “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啊?”
      “我脑子就像一团乱麻。现在如果有人要拐卖我,我都会乖乖跟着走。”
      “呃……”Shaw随手掏出小手电,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Root却被她这举动逗乐了。
      “我就不能不想一个人走吗?为什么人人都怀疑我脑子坏了?”
      “好吧,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得去瞧瞧Tray的脑子被我钻坏了没有。”
      一直电话打不通的主治医生手机刚一恢复信号就接到了通知,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先一步抵达了医院。他听说Shaw在野外独自进行了钻孔手术,脸色也不好看。他倒是没有批评Shaw,而是急匆匆去看Tray的情况,然后宣布要紧急为Tray进行急诊开颅手术,进一步清除淤血。
      “让我参加手术吧!”Shaw说。
      “不用。你先回家。”
      主治医生的话不容置疑。
      “可是……”
      “回家等我通知,Shaw。顺便把当时的情况理清,写一份报告发给我。”
      于是,天黑以后,两个又累又饿的人终于回到了家。Shaw一会儿看一眼手机,在等主治医生的消息。
      “就算他死了,也不是你的错。”Root到家后精神恢复了不少,“如果他们非得说是你的错,我会帮你找一个很厉害的律师。”
      “先盼着我不需要律师吧。”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真需要律师——虽然医院自己的律师就够。
      Tray没有死,但发生了颅内感染,被判定为钻孔减压术后继发化脓性脑膜炎,经过开颅手术的处理,住进了ICU。从他住进ICU那一刻开始,Tray的父母就在刨根问底地追查儿子所经历的一切细节。
      在ICU住了三天之后,Tray被转到了普通病房。Shaw听说他对抗生素反应不错,还以为万事大吉了,却就在这时候被脑外科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她详细回答了所有问题,最后主任都能把她野外处置的情形倒背如流了。然后,她又被叫到了一个医疗事故委员会面前。这委员会里的人有一半她没见过,另一半也只在年会上远远看到过。她又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还回答了委员们的各种提问。
      “意识丧失、单侧瞳孔散大、血压升高、心率缓慢,这些同时出现,明显提示颅内压过高。他当时已经在石缝里卡了两小时了。而主治医生联系不上。如果我……”
      “我们都是医生。我们都知道你那么做是为了救他的命,Shaw医生。”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士说道,“现在的问题是Tray的父母要以违规手术为由告你和医院。而你确实没有得到授权。野外进行开颅手术超出了住院医的权限。”
      “我能不能问一下,他们是干什么的?”
      “什么?”
      “Tray的父母。他们是干什么的?”
      “这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不是还没弄明白……”
      “他们很明白,相信我。”一名年长的男医生说道,“是你做医生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才会见怪。”
      “他们的儿子活下来了。”
      “很大可能有后遗症。这是个32岁的地质学博士,还是大学乐队的吉他手,而他可能今后要长期服用抗癫痫药物。”
      “哈!地质学博士?”Shaw忍不了了,“地质学博士上山都不看天气预报!你们知道那天的山上是什么样子吗?救援队员都受伤了好几个!幸好都是轻伤。那种天气如果有人丧命也不奇怪!我倒想知道如果有救援队员受重伤或死掉,Tray的父母会怎么说!”
      委员会这些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成员们默默看着她,没有人因为她提高声音而斥责她,但他们平静的眼神好像就已经是对她坚决的否定。Shaw发泄一顿,自己也明白,自己跑题了。她想,如果自己要上法庭,一定是个让辩护律师都头疼的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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